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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15 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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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见她的最后一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我和朋友约了去看电影,看的哪部、讲的什么东西我早就记不得了,就只记得那天早上十一点多我准备出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茶几前草墩上吃米线的样子
她那天穿着一身橘色的连衣裙
我必须承认,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最漂亮的人,哪怕到了今天我依然自信,如果她活着,我不会见到除了明星之外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她冲着我笑,说想我了
我闹,说不信。
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经常同她吵架,不见面就想得厉害,一见面不到三分钟就要开始吵。倒也说不清楚要吵些什么,只是觉得吵一架到了后来就成为证明我们见过面了。
她像个炮仗一样的,我俩谁都不服气谁,尤其那个时候我还在叛逆期。
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看电影
她问我在外面吃吗?然后把她面前的米线推到我面前,让我吃两口垫垫肚子
我就嬉笑着去蹭她的米线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吃了一口我就推给她了,她让我再吃两口
我说不跟你抢了,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笑着掐我腰上的肉,我赶紧躲了
她有一次试图抱我,是在厨房里面。我俩肩搭着肩去看我爸做菜。
那个时候我已经比她高和壮很多了,她故意说要试试,旱地拔葱一样把我抱起来,脸涨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气喘吁吁地说我怎么长那么大了。
我得意洋洋,冲她吐舌头。
她送我到了门口,我蹦蹦跳跳下了半层楼,她在门口喊我
出门要小心,要注意安全
我答应了
这句话就成了她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知道在后来的这七年里,我有多少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要出去看什么电影、要出去玩什么
这份愧疚和负罪感始终萦绕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和朋友出去过了,如果约着去看电影的话,都会心有余悸
我那天玩到下午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回来发现她的包不见了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家里住,突然走了我立刻就问了外婆
外婆为难地告诉我,小姨跟你叔叔要离婚了
我从来没叫过他小姨父,我总觉得这个称呼显老。从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叫他叔叔。她结婚后本来想纠正我,我俩还吵了很久,后来她一听我的理由就笑了,也没想着再去纠正我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我印象中的他们相敬如宾,一直都恩爱得很。我对叔叔的印象也特别好,他虽然也瘦得跟竹竿子似的、发际线还挺高,但对我一直特别好。在我小学的时候教我怎么把作业写得工整漂亮,还帮我赢到了一次老师的表扬;每次他们来我家吃饭,如果不是他下厨,他就会在我爸做饭的时候带着我去楼□□育彩票店买刮刮乐玩——我们最幸运的一次是中了20元。
后来想想,的确那一年开始,他俩一起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我记得我有问过她,我说叔叔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装作生气的样子捏我的脸,质问我是不是不想她?
我害羞,抱着她的腰说想的想的
有点敷衍而已
外婆跟我说,你要安慰安慰小姨,下次见面的时候抱抱她,多陪陪她,小姨这次很难过
我说好
我立刻就给她发去了消息
我说
小姨我听婆婆说了,没关系你还有外公外婆老爸老妈和我!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我没有等到回复
我背着东西回书房,平时我都在那里做作业
我看着书房的布局有点不同了,书桌的椅子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桌子、面对着沙发,我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他们在这间房屋里面谈话的样子
那天的夕阳特别灿烂,是我记忆当中最金黄的一次,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纱布把整个书房都蒙了起来
我站了很久,才去把椅子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星期二的那一天太平常了,我没有半点感觉,谁知道突然一下就天翻地覆了
我被我爸接回家,一路上依然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里面发生的各种各样奇葩的事情,我爸沉默地开着车,也没有理我。
我一路唠唠叨叨一直到了楼梯间,我爸突然说
好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跟你小姨有关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害怕从我爸口里听到什么他们离婚的事情,我不想接受也不想面对。几乎下意识地就打断了我爸,语速飞快地道
我知道,他们要离婚了,婆婆跟我说了
我爸愣了一会,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在我前面爬楼梯,我只能看得见他的背影
他说
你小姨不在了
我第一时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滚了好几阶楼梯,摔在平台上
我爸来扶我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没了声音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里面的,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一鼻子的檀香味,呛得我想吐。沙发上面坐着几个我不熟悉的亲戚,见到我就像上来扶我、抱我,说些什么我也完全听不见了,我甩开她们直接冲到了楼上书房。
我大口喘气,看着书房一尘不变的陈设
这他妈都是骗人的吧
我关着书房的门躲了一个晚上,我爸要进来给我送吃的和创可贴都被我拒绝了。灯也没开,我眼睁睁看着天亮到天黑
十点多的时候,我才敢走出房门,从二楼走下去
站在楼梯口,家门被打开了,我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声就传出来了,她一进门就跌倒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又哭晕了过去
我不敢动了,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倒流,彻骨冰冷
家里的亲戚七手八脚地抱着我外婆外公,我爸前后跑着给两个老人家掐人中、做急救
家里很吵,只有我一个人怂得只敢躲在黑暗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表舅发现我了,我抬头喊了他一声
其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口型
他一把抱住我,告诉我要好好的
他抱我很久,很紧,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一晚我根本没有睡着,客厅的灯亮了一晚,我假装睡了,实际从房间狭小的缝隙里面看了客厅一晚上。
从我那个角落,能看见客厅电视机柜上面放着的,她的遗照
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好看,只是没了颜色而已
檀香味灌了我一鼻子
第二天我去上学,假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刚进学校大门,班主任就抱住我,跟我说要坚强些
我大脑重复这句话重复了一整天,什么课都听不进去,饭也没吃,想哭了就直接趴在桌子上谁都不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像僵尸一样熬过周三和周四,直到周四放学的时候,我在我爸来接我的车上,看到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人
恍惚间我以为是所有人骗我的,我爸去把她接过来向我证明她还活着。我会跟她大吵一架,然后抱着她哭。
然而不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是我妈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我妈都回来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偷看了我爸的手机,偷偷把他的电话记了下来,然后趁着所有亲戚还在客厅商量事情的时候,偷偷给他打了电话
我一直等着电话被接起。那每一次“滴”都要了我的命
第一通电话他没有接
我打了第二通
他接了,声音很疲惫
他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好好
他一下子就哭了
他一直对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我小姨,全是他的错
我问他,我说你爱过她吗?
他说,我爱她,我一直一直很爱她
我说,那就够了,她很幸福
他一直在哭
忽然有一个人从后面抱住我,我以为是她。
但是是我妈,她有些担心我
我把她推开了
这样的幻觉,我受不了了
周五的时候,家里给我请了假,我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始终不敢直接面对她尸体的样子,我作为她最亲近的后辈,在灵堂跪灵
很多人在我周围来来回回,所有人都在哭,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哭
那个时候我还是不信的
后来,殡仪馆的人来要给她抬到主灵堂的时候,我才站起来。
外公扑倒在棺材上,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夜之间他头发白了另外一半
哪怕是七年之后我再次回忆那个时候她的样子,我还是记得非常清楚
入殓师帮她收拾的很好,除了脸色发白、额头的青紫色还能依稀看得清楚之外,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外公外婆给她挑了她最喜欢的那身西装,用白色的丝巾给她将脖子上的伤口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周围放满了鲜花,胸口有一支白玫瑰。
我没忍住,我摸了她的脸,像她曾经无数次对我做过、我们俩互掐的时候一样
触摸到她的一瞬间是有温度的,但她的皮肤像是蜡一样,没有了一丁点儿生气
我仿佛在摸一尊蜡像
然后就被人挤了开来,给她扶着棺去了主灵堂
家人给我准备了一个单独的花圈,是送给她的,以唯一的小辈的名义。
宾客瞻仰遗容的时候,我一直望着屏幕上滚动着的她的照片。很多都是我没有见过的,但她还是一样的明媚动人,我无法想象屏幕里和屏幕外的是同一个人
我僵硬地被无数人拥抱过来拥抱过去,然后跟着棺椁去羽化间
工作人员说生肖相冲,让我出去
我妈拉我,我看了看跟我同一个生肖的他,把我妈赶了出去,跟工作人员说,我不信这个
工作人员见惯了,没再管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我又捏了捏她的脸,想抓抓她的手,怎么都抓不起来
我不知道火化多长时间,我跟那个人一言不发地站在火化间,一直到腿酸了,终于被推了出来
只剩一堆骨灰了
我终于知道,她不在了
他抱着骨灰盒,太沉了,抬不动了
我爸打着黑伞挡在前面,我一路走一路撒米,送她去骨灰寄存处。还没到日子下葬。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习俗,只一直对自己重复,我再也没有小姨了
他跟我送进去,临走前他从包里掏出来两支烟,放在骨灰面前,眼中含泪,深情款款地道
过两天我来接你
我说她不抽烟
他说她抽
我说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抽过
他没有说话
他脸上有伤,这我知道
是那天我表舅、我爸、我外公去他家的时候,每人给了他脸上一记
我表舅打得最狠了
他从小跟我小姨一块儿长大的啊
后来他们的纠纷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那个时候还很小。只知道我妈跟他谈了一次话,他把什么都说出来了,我妈见了他出轨的女人一面,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我妈差点儿把他告了,但后来看了我小姨留下的遗书就没有这么做。但雷厉风行如我妈,没有动手都几乎把他脊梁骨都打折了。
我时常觉得我妈和我小姨简直不能再姐妹了。我妈表面上温温吞吞,实际上外柔内刚、处理事情果断得很;我小姨看上去风风火火像个炮仗一样,实际上面脆弱得就只是一个小女人。
我后来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了,一面都没有见过了。对他所有的认知都停留在了亲戚的口中。这个之后再说吧。故事很长,还没讲完,毕竟时间还在走。
我外婆继承了她全部的遗产,而我只是在帮忙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拿走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候她穿着的那身橘色的连衣裙。偷偷藏在书柜的最深处。
我大学之前,一旦想她了,就对着书柜哭
手机里循环着邓紫棋的两首歌
《多远都要在一起》和《盲点》
那一年,我几乎都活在后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