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103、巫神祭（十八）

　　下完一场暴雨，翌日的天气清爽了些许。城里街巷中百姓聚集，吆喝叫卖，稍稍显出几分热闹。街角一家成衣店中走出来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身上穿的虽是新衣，但粗布衣衫，实在寻常得很。不过男女二人容色出众，即便无外在矫饰，也绝不显黯淡。

　　女子眉眼生动，从街角成衣店门口走出来时，面上流露出些许窘迫，白皙莹润的脸颊上透着一丝粉。
　　“想微服私访一回可真不容易，先前出门时我还以为你带着银两呢，哪知道要结账了才发现两手空空，方才那店家的眼神，就差把我们人给轰出去了。”
　　最后还是拿他们进店是身上穿的一身衣裳，以物换物，才做成了买卖。他们从王都穿来的衣裳丝织锦绣，虽是旧物，但换两身粗布麻衣还是绰绰有余了。

　　奚歧大抵也鲜少有方才的体验，表情一时一些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在腰间本该挂着钱袋此时却空无一物的地方摸了摸，“……无碍，下回就记得了。”
　　过去他们在山门内修行时不用银钱交易，偶尔下山也是多人同行，总有人记得；转生到巫神国后，当了数年的贵人，就更不习惯出门随身携带财物了。

　　只是一件小插曲，两人一时尴尬，过了会儿情绪也就平复下来了。两人融入街巷的熙攘人流中，亲眼去看洛河州的世相，和他们料想的一样，就洛河城内而言，人烟虽不稀少，但与王都相比，妇孺的数量居多，也有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叔、爷，但青壮年男子是较少的。

　　一个灾后繁衍生息五年的城池，不该是这样的，即便在五年前的洪涝中青壮年男子为了救起老人孩子有所牺牲，也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差距。况且，那已经过去五年了，当年南方洪涝之前的那一批孩子也已经长大了，据他们眼见的，哪怕是十六岁以上的男子，都较为少见。

　　宋梨一边逛，一边与奚歧闲说：“小师兄，昨日一见孟纵，你感觉如何？”

　　“犹如灵智尚存，一来背后操纵者的傀儡术已至炉火纯青，二来那人大抵就在洛河城内。”宋梨问出口，奚歧并未多思便直接答道，显然在孟纵的问题上他也早有思虑。
　　傀儡本身不能自主，孟纵那种情况，要么是操纵者分了一缕神识在孟纵身上，要么就是本尊就在洛河城内，能够随时掌控孟纵身处的情境，无论是哪种情况，操纵者都不会离得太远。

　　宋梨轻嘶一声：“那我们岂不是有点危险？”

　　奚歧略有些好笑地侧头看她一眼，道：“不错，有点警惕心，虽然目前我们和那背后的操纵者还没有直接的敌对关系，但较之前几年，除了南巡赐福队伍，突然多了几个王都来人，必然会引起人的注意，且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宋梨想起甘遂，昨日他们进城那阵仗，简直就是专程给他们添堵的。她脚步挪了挪，往奚歧靠去，磨着牙恨恨道：“甘遂一来就把我们暴露在阳光下，想低调隐藏个一时半会儿都没机会。”

　　“嗯，防着点甘遂。”若说从王都离开时，他们只是对甘遂有所疑虑，那现在差不多就可以将甘遂划到孟纵那边了，他的行事风格和他给人的温和感受有种大相径庭的分裂感，像是有恃无恐的高调、纸包不住火的放纵。

　　两人用了一个上午，走完了洛河城的好几条街，快到午间，腹中渐空，街边上有摊贩打开了蒸笼，热气与香气一起飘散出来。

　　宋梨停下了脚步，目光不自觉地看过去，然后收回来，睁着一双眼仰起头，略有些可怜地看着奚歧，“下次可一定要记得带钱哦。”

　　奚歧垂眸，见她这副垂涎的表情，侧头莞尔，应道：“好。”

　　宋梨点点头，反正这回是吃不上了，只有等下次，略有些不舍地再看了一眼那街边的热食，正巧那摊贩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这边，左歪着头瞧瞧、又歪着头看看，似乎在认真分辨眼前的人是谁。随即那摊贩放下手上的东西，在怀里衣料上擦了擦手，用油纸袋装起些模样精致的糕点，拿着脚步匆匆地小跑到两人面前，递过去恭敬道：“贵人，若是饿了您就拿去吃。”

　　宋梨望着这摊贩，疑惑地眨了眨眼，那摊贩立即解释说：“昨日我就在那城墙上，有幸得见过您。”

　　宋梨目露了然，但也没伸手去接，动作僵硬，一时有些尴尬，如同方才在那成衣店般。
　　她误会了那摊贩，以为人家是主动吆喝做生意。

　　奚歧大手接过，干脆地放进她怀中，说了句：“吃着吧，晚点我让人给他送钱过来。”

　　那摊贩连声说不用，送走了二人。

　　等走远了，宋梨一边吃着，没忍住笑出声来，奚歧瞥了她一眼，道：“还知道笑，好歹是个王女，眼巴巴地望着人家，还被摊主逮了个正着，说出去不嫌丢人的。”话是嫌弃嘲讽的，但唇角微微上扬着。

　　走了一阵，奚歧脚下忽然顿了顿，前面本是回程的方向，宋梨正吃着东西抬起的手，猝不及防地被奚歧捉住牵过去，莫名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宋梨愣了一下，口中嚼吧嚼吧几下吞下去，随即反应过来，用另一只手将吃食拿好，也不吃了，顺从地跟着奚歧走。

　　从临街拐进小巷，到了人烟稀落的僻静处，身后的脚步声就十分明显了，一脚重一脚轻，还伴着另一道更轻的脚步，似乎是两个人。

　　两人装作没听见，并不转身，继续往前走，当身后一道风朝宋梨扑过来，奚歧牵住她往旁侧一拉，松开她后，反身一手钳住扑过来的人一只胳膊，大力往他背后一扭按倒在地，一脚踩在他背上。
　　是个比奚歧稍要年长些的干瘦黑黄的青年，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被人踩在地上后，口中发出愤怒、难受的声音，但却无可奈何。
　　只是个普通人。

　　想起先前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宋梨视线落到他的腿上，果然一长一短，短的那根甚至更细瘦一些，膝盖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度，是一个瘸子。

　　奚歧不会因为这是个瘸子而心生怜悯，他蹙着眉，脚下稍稍加了力道，不耐烦道：“跟着我们做什么？”对于外来的恶意，奚歧向来是毫不客气的。

　　那瘸子被他踩得吃痛闷哼一声，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上来，一下子扑到瘸子的背上，慌乱得出了哭腔，嗓音细细地喊着“哥哥”，然后双手抱上奚歧的腿，求饶喊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哥哥，我哥哥没有恶意，是我说饿了，他才想给我找吃的！哥哥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儿，看身量大约只有十一二岁，但和她哥哥一般干瘦，兴许年岁更大，只是食不果腹才不长个。

　　奚歧并未因小女孩的求饶松开脚，而是扭头看向宋梨，宋梨低头看了自己怀里先前那摊贩给的吃食一眼，抿唇笑了下，将敞开的油纸袋封好口捏在一只手里。她抬头望向那小女孩儿，却没替她向奚歧给她哥哥求情，而是朝小女孩儿招了招手，“妹妹，你过来。”

　　那小女孩儿抬起头，脸上沾着泪痕看向宋梨，又转头看了那个踩着自己哥哥的男人一眼，那人冷着脸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但瞥了她一眼，似乎也没有要再下重手的打算。小女孩儿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怯生生地朝宋梨走过去。

　　宋梨随便找了旁边一个地方坐下，用衣袖拂了拂身侧的位置，伸手要拉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孩，自己伸手触摸到她时，小女孩瑟缩了下，但还是没躲，让宋梨拉着坐下。

　　“诺，给你，吃吧。”宋梨将手中的油纸袋递给小女孩，嗓音柔和的跟她说话。

　　小女孩愣住，不到巴掌大的瘦黄小脸上，一对显得出奇大的眼珠子黑白分明，霎时滚落出两颗硕大的眼泪珠子，方才还能勉强忍住的情绪一下崩溃，转身指着地上还被踩着的人，哭着道：“姐姐，你放过我哥哥好不好？既然你都愿意给我东西吃，也原谅我哥哥好不好？他真的只是想给我找一口饭吃……”

　　宋梨不理她，只说：“别哭，你先吃。”

　　似乎是以为只要她吃完，眼前的人就会放过她哥哥，小女孩立即拿过宋梨手中的油纸袋，狼吞虎咽地啃食里面的糕点，憋得哽咽，却大口大口地吃。
　　一会儿过去，她吃完了，眼含期待地看着宋梨。

　　宋梨问她：“你多大了？”

　　“十四。”小女孩老实回答。

　　宋梨点了点头，继续问：“你若是饿了，方才可以直接上前来找我，我会给你的，为何要跟你哥哥跟在我们后面？”

　　小女孩垂下头，声音艰涩道：“我们前日黄昏入洛河城，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人愿意帮我们……”她又抬头看了宋梨一眼，试图为她哥哥说话，“我哥哥不是坏人，他腿瘸，没人愿意收他做工，我们身无分文，也等不到他慢慢找到人肯收容的那天。”

　　一天一夜，宋梨沉默了一瞬，忽地想起了方才主动送她吃食的摊贩，究竟是善心，还是只是认出了她是所谓的贵人。

　　“你和你哥哥，是在决定用这样的方式给你找吃食之后，刚好碰上了我们，还是在那么多人里，选择了我们？”宋梨平静地问。

　　小女孩年纪不大，还不大能分辨宋梨问话里两种情形的不同，但也本能地猜到，似乎说实话有可能惹怒对方，便有些呐呐：“……没，没……”

　　宋梨看她这情态便知道，自己和奚歧是她和她哥哥精心挑选的软柿子，便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瘸子和旁边的奚歧，“这是你哥哥，那，是我哥哥，你们看我是女子，我哥哥长得也并不壮硕，对你们而言是更容易取胜的对象。妹妹，方才你说你们知道错了，其实你们不知，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衡量取舍之后的决定，我也没资格说你们错了，毕竟现实不由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要找一条路来走，至于是不是会伤害到别人，那时候已经不在你们的考量范围内了。只是今日受到威胁的是我，所以对于我们而言，你们才错了。
　　我还愿意给你吃食，不是我原谅你和你哥哥了，而是我愿意让你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多一条路可走。”

　　兴许是宋梨把那对兄妹的心思都说透了，不管是那小女孩，还是她那趴在地上被奚歧踩住方才还在挣扎的哥哥，此时都默不作声了。

　　奚歧松开了脚，他脚下的人才有了动作，缓缓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宋梨这边，一把把妹妹拉起来站到自己身后，粗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宋梨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道：“若是暂时实在找不到维生之计，活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到洛河城驿馆讨一口饭吃，但你们兄妹不可以此为退路，我们不会在洛河城久待，最多十五日，你要能凭借自己养活你和你妹妹。谢谢就不必了，也算在你们兄妹身上，让我们知道了这洛河城一个真实的处境，大抵百姓都过得不怎么样，没有多余的善心来发。

　　看你们不是本地人，既然生活如此艰辛，缘何远离故土来到这扎根都难的陌生地方？”

　　先前神情一直有些麻木的瘸腿哥哥，此时露出个由心的笑，“我这瘸腿，即便找到了活计又能谋出多大的出路？不如报名拜入巫道院，每年还有二十两银子拿回来给妹妹，足够让她日子过得还不错了。”

　　意外听见“巫道院”三个字，宋梨与奚歧俱是目光一变，凌厉了几分，她问：“巫道院？这是？”

　　见她疑惑，瘸腿哥哥道：“我看你们才当真是外地人，这几年，虽然巫道院不常被人提及，但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洛河城内，十户人家里恐怕就有一半的人家，每家都能有一位拜入巫道院的。”

　　奚歧目光在他瘸腿上扫了一眼，话语直接，半点不委婉：“你这般的，也能拜入？”

　　“能，只要是年满十六岁的青壮年男子，巫道院就照收不误。”

　　委实没料到这意外所获，奚歧谨慎思忖之后，问：“为何此时来洛河城？”

　　“王都来人南巡赐福开始，就可以等到巫道院招收门徒了。”

　　竟是直接与南巡赐福扯上了关系，宋梨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发散开来，不住地发问：“巫道院是如何招收门徒的，你若是想拜入其中，是与谁联系？你说拜入巫道院每年就能领二十两银钱，又是哪里来的钱财？”

　　瘸腿哥哥叫她问得有些发懵，呆了呆才慢慢开口：“据我所知的，参与赐福的人中能够被巫道院选中的人，赐福结束回家当夜便有神迹入梦，引导人如何拜入其中，并让其家眷守之以秘，不得为外人道，其他的个中细节我也暂且不知，至于银钱从何处来，我就更不知晓了。”

　　宋梨与奚歧相视一眼，从此人言语中，似乎窥见了整件事的原样：背后组织巫道院之人，让拜入者家眷缄口不言，是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巫道院之名流传，让暗流一直藏在海平面之下，每年的二十两银钱，既可以吸引人，也可以作为保证家眷守口的筹码，但到底人多而杂，难以堵住每一道口子。那银钱的来处，他们兴许也能猜到了，一部分是每年南巡从王都王明正大带来的，另一部分，兴许……是逐年来南方几州赋税不断减少的部分。

　　南巡赐福，才是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