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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巫神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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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梨听说过一些关于远古时候的信息,在人族尚未发掘可以逆天改命的道时,人族弱小,于是“神”就成为了人们在艰难生存中渴望救赎的存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生存法则,信仰之力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的,只是“神”不一定是神,也可能是人,只要是能让在水深火热中的黎民看到希望的人。
宋梨几人在此世被看做天之骄子,但他们修炼的本质还是后世的法门,几人之力不可能完全凌驾与一个时代的智慧之上,此世中仍然存在着他们未能掌握的秘技。甘遂方才施展招引信仰之力的能力,便是祭祀坛之人的独有,不为外传。
宋梨知道的,奚歧自然也了解,是以对甘遂的话,他们并未有过多怀疑。
不过,甘遂的话是有水分的,“他们崇敬您”,这纯属奉承之语。不说方才那些光线有多微弱暗淡,还需要甘遂招引才能认出宋梨,她做过什么值得这些城民记住她?若非要谈崇敬,也该是对巫王的。
亦或者,崇敬是真的,但却并非是针对她一人,而是对“王都来人”这样一个模糊的群体,是因甘遂提前与洛河城打点强调过她的存在,才会让她成为洛河城城民心中的代表。
信仰之力若是足够强烈,根本不用甘遂招引这一步,就可以自动从信徒身上抽离奔向信主。
宋梨视线落到甘遂身上,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得到了他一个清浅内敛的笑,她沉默着没做出什么反应。
甘遂身上总给她一种违和感,糅合了友善无害与若有若无的肆无忌惮,叫人恍若隔雾看花,看不真切。
过了会儿,宋梨移开眼,道:“祭师下回提前给提个醒,本宫久居王都没见过多少世面,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好了,我们进城吧。”
洛河城城主孟纵一直守在一边,方才宋梨与甘遂的一番交互中,孟纵谨小慎微不敢打扰,此时听见宋梨发话,便立时恭敬上前迎接。
地方州官为文官脉系,孟纵莫约不惑之年,五官端正,一身书卷儒雅之气,他双手上托,举于前额高度十指熟稔地结起特殊手印,随后虔诚地朝着众人鞠躬,“洛河州孟纵,恭迎三位殿下、甘祭师。”
那个手势宋梨很熟悉,与每年自己与爹爹祭天仪式中所用的一个手势十分相似,表对天地敬意,灵力牵动间可根据施术人的深浅操纵天地间的元素,尽力保来年风调雨顺。宋梨也是在随着近年来灵力终于积蓄深厚之后,才发觉了这道法印的作用。
孟纵是普通人,宋梨一眼就看出他十指结印没有半点特殊作用,只是起到特殊场合表意之用。
宋梨伸出一只胳膊,朝孟纵虚虚一抬,“城主多礼了,今日大雨久久不歇,就勿要在城门口耽搁了,还是快些进城吧,”随后她指了指城墙上的百姓,“也让他们回家去吧,今日女嬉承了洛河百姓的情谊,也感念大家对巫神国的拥护。”
“是、是,孟纵这就安排。”
……
孟纵本想安排好住处,但宋梨没要,只叫人收拾了驿馆住下。
四合院四面朝中,宋梨三人、萧玉河、裴听妤,以及纪川宋楚师兄弟,全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也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毕竟此行他们心中早有警惕,住在一处,若是有事相互之间也有照应。
四合院庭中种着一棵红枫,雨后树叶上的灰尘被冲刷掉,鲜艳的橘红色被太阳光一照射,风一吹就犹如跳跃的一簇簇极具生命的焰火。驿馆久无人居,院落里的地面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下人要将落叶扫去时被宋梨拦了下来,一地火红,也算一道景致。
宋梨和奚歧坐在檐下,看着红枫硕大的树冠下的人影晃动,满地红叶跟随着剑气挥放悠然飘飞,萧玉河实不负勤勉之名,无时无刻都能抽出时间来练剑。
“小师兄,你看眼前这景象可眼熟?当年最初为了空蝉剑派封魔阵异动下山时,空蝉剑派安置我们住下的那个庭院里也有一棵树,不过那是桃花树,那时师姐手伤尚未痊愈,你除了会在树下炼药,也会在树下练刀,花叶纷飞的样子还怪好看的。”
宋梨回忆起来,略有些感慨地说。
奚歧:“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着,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奚歧已经许多年不曾拿起兵器了。
奚歧平静的眼眸有一瞬放空,随即浮起些许涟漪,并无太大的神情波动,但一张面貌瞧着都变得更加生动。
“是有些眼熟,就是过去实在太久了,你不说,我都快回忆不起来了。不过也没什么,人从来都只有往前看,才能走得远。”
说罢,他右手一根手指指尖轻弹,一抹灵光飞出,朝着庭中那棵红枫迅速飞去,灵光触及红枫褐色的粗壮树干时,犹如携带着巨力撞击,灵力消解,树身剧烈抖动,摇落满庭红叶。
树下练剑的萧玉河回头,朝檐下两人看来,表情有些疑惑。
奚歧眉眼间情态松弛,道:“看,这样也并不逊色半分。”
这时,一只麻雀大小的鸟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落到宋梨肩膀上,一只鸟腿伸出来一下、两下,得意洋洋地抖着,鸟嘴里反复叫着:“馋东西,还吃不吃了?馋东西,还吃不吃了?”
宋梨侧头,见是个稻草扎的粗糙无比的鸟儿,连形状都不大相似,姿态却活灵活现,这是谁弄来的一看就知。她磨了磨后槽牙,伸手捏住鸟嘴,“你个丑东西,给我闭嘴吧你!”
稻草麻雀被捏住鸟嘴,翅膀立即张开扑腾起来,离开宋梨的肩膀绕着她头顶盘旋着飞,鸟嘴里挑衅地叫:“丑东西!丑东西!又馋又丑的东西!”
宋梨懒得理它,站起身来,朝奚歧说了声:“小师兄,我先走了,去看看雁景时那家伙弄了什么好东西来。”
奚歧仰头看她,又扫了那聒噪的稻草麻雀一眼,“嗯,你去吧。”随后指尖又是一动,一粒小小的光点没入稻草鸟身,“喳”一声粗叫,聒噪麻雀成了哑巴麻雀,哑巴麻雀“气恼”地俯冲在奚歧胳膊上啄了一口,随即迅速扑棱着小翅膀逃走。
宋梨见了,双目笑成了月牙弯,捧着肚子跟着前面引路的稻草麻雀去了。在她身后,奚歧盯了一会儿,蓦地,也没由来地扬唇,露出个轻松惬意的表情。
奚歧在檐下继续坐了会儿,竟有外客踏进了四合院,他一侧头,见是师皋。师皋手中提着个暗红色木箱,像是食盒,朝奚歧微微颔首,然后径直往西厢去。
西厢住的是师姐。
自己没有关注旁人太多的习惯,收回视线之后,又想起方才蹦跳着离去的宋梨。呵,这些人,真是见缝插针。
女子闺房,师皋倒也没久待,一刻钟之后就出来了,是裴听妤送他一起出来的。送走师皋之后,奚歧叫了裴听妤一声:“师姐,要在院子里坐会儿吗?”
裴听妤朝他话音的方向转过头来,答道:“好啊。”
待她走近了,奚歧起身将师姐引到宋梨方才空出来的摇椅的位置,然后自己才坐下,说:“师姐和师皋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十分亲密。”
裴听妤没否认,而是平和地说:“毕竟一起相伴了许多年,他于我,和你们一样。”
“嗯,”奚歧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了些许揶揄,“我看不大一样。”
裴听妤神情似乎对他这反应有些意外,侧头向奚歧的方向,“望”着他,一时无言。
奚歧问:“师姐,怎么了?”
裴听妤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突然发觉你确实跟从前不同了,方才你用那玩笑的语气与我说话,若是从前,你定要不高兴了,闹一两日别扭的时候也是有的。”
奚歧:“师姐,我们只是身体重新长大了一次,而非心智重新成长。方才宋梨被雁景时叫去吃东西了,她走前刚与我回忆了会儿往昔,回忆打开了闸门,我不禁就多回想起一些,当初师姐跟我说,我性子记仇、恨人心重、执拗,我若是做了成人之美的事,那必然是我对于谦让之物并非真正的喜爱,我真想要的东西,死也会攥在自己手里。
当时我不大认同师姐,可如今我想,师姐兴许是对的。”
裴听妤默了默,暗忖他这话里的意思,阿歧的性子,外壳太厚了,偶尔的情绪表露都不会太直白。半晌,她似乎才有些“开悟”,不禁忽地发笑。
果然是又长大了些,别扭也闹得更加含蓄隐忍了,若不是自己对阿歧有些了解,都察觉不出来。只是这别扭与自己无关,而是阿歧自己先不高兴了,才叫到自己坐这儿来说话排遣。
裴听妤找起身来,戏谑道:“你要是心情不悦呢,就跟着梨梨去,别叫着我在这儿见证你的身心成长了,多大孩子了,师姐不负责时时开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