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水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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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时间来到水无月中，这是个稻田需要灌溉的月份，天气阴晴不定，风雷和晴阳如被书页反复。
本应是满月的日子，乌云密布，带着水气的大风让东三条殿的侍女们急急熄灭了篝火，只敢打着灯笼。
雷声仿佛就要打到人的头颅上，暴风雨随之而来。
一架靠近广缘的屏风被纱帐与御帘频频敲打，等到又是阵狂风撞来，便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被掀起立足的架，将要倒地时却突然定格在半空，被某种无形之物扶正归位。
侍女们探头，麻仓叶王刚经过缘外的廊道，走向南庭的寝殿。
“忠平大人。”
坐在主殿帷帐后的藤氏长者穿着用料不菲的白绸衬衣，显然也是被雷声惊醒的，在众人惶惶不安的家中休憩于此，主持大局。他见到年轻俊朗的阴阳师在外行礼，示意道：“雷雨令人难安眠，叶王啊，今夜且去看看薰吧。”
“是。”
于是麻仓叶王行完礼，又向东面的建筑走去。女子的寝殿华丽宽广，外有池水相连环绕，雨帘和特赐下的珠帘交辉，假山与古木的影子映在绯色花鸟的生丝绢帐间，又投一层在帐后的纸壁上，重重光影，在阴雨天显得鬼魅起来。
四面帷幔合围的御台内，铺着紫地的中国织锦与红褐色的绫绸，一个似在安眠的少女躺在其间，亦做着鬼魅不绝的梦。
藤原薰在从奈良启程回京都的前夕患上陷入沉眠的怪病不是秘密，随行的麻仓叶王在路上废寝忘食地照顾与做祈福的仪式，回到京中后，藤原氏的人们见姬君气息安稳，仅是长眠不醒，状态比往日小病不断的模样好多了。就连请来寺庙中的法师都说只需要耐心盼其醒来，便让她待在自己的闺中休养。
为姬君敛好披于身体上的长衣后，侍女走出帷帐，在廊上遇见迎面而来的阴阳师，垂头行礼，低低说了几句话。
麻仓叶王在帘前坐下，背后是满庭的大雨。
寝殿内浅浅的呼吸声淹没在天地间流水的咆哮中，阴阳师低头，看见有一束如墨水般的发丝漫出帘下一角，静坐不语。
“……”
“麻仓家是出云的贵族，历任的出云守都与麻仓家有不浅的关系。”
雨声冲刷了时间的流逝，麻仓叶王突然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不过为了不让朝中害怕出云如奈良那般被寺院势力掌控，麻仓家向来做得很隐秘，出云所有神社、寺庙、祭祀之地，都有麻仓家的人。可惜，不像是贺茂家或者贵族自己培养出来的阴阳师，没有在京都扎下的根系，来到平安京后想要进入贵族的圈子还是不太容易。”
温和的嗓音缓解了暴雨的冷意与单调，麻仓叶王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寝殿内的一个柜子，柜中有一架筝，那是藤原薰最爱的乐器。
“所以当时实赖大人身边随行的麻仓家的阴阳师建议他前往那座古刹，与麻仓家琴艺最好的女人相遇，让那女人成功为藤原实赖怀上子嗣。一年后，麻仓家将那刚诞生不久的婴儿放在花木繁茂的小径上，就得到了‘薰路’这个名字。”
麻仓叶王弯了弯眼睛，语气越发温雅。
“这么说来，我与这副身躯还是远亲。”
不知何时，他身前那从帘下漫出一角的墨发不见了。蛇类游动的声音微不可闻，鳞片在前进中起伏碰撞，黑色的小溪吐着红色的信子缠绕上那段雪白的脖颈。
帐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麻仓家是为了在京都贵族中有一个立足点并站稳，你又是为什么愿意成为他们的脚跟？”
麻仓叶王含笑道：“我看起来就不像是需要权势的人吗？”
“虽然有点小心眼，但的确不像。”
……小心眼又是哪来的说法。
麻仓叶王：“尊下看来很了解我。”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好奇你很久了。”
说完九十九朝尝试活动四肢起身，他抚摸这具躯体的胸口，果然感觉到这片地方僵硬得像是石头，完全没有心跳。一层又一层的咒言和咒文把这里修饰得让藤原薰路与常人无异。
咒言被帘外的阴阳师低低念出几句，他的整个胸腔就蔓延出了撕裂般的疼痛。
九十九朝捂住胸口倒了回去。
麻仓叶王停下念咒，又轻声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对权势的确没有兴趣，这么做是因为……你听说过‘人神’吗？”
人神，即是由人成为的神，历史上第一位人神便是创立了日本的神武天皇。功绩之高，平定之勇，则在升遐后直接以八咫乌为座驾，辰星为阶，挽弓负刀，雄武地登上了高天原，成为无所不能的神祇。
此外在记载中，还有卑弥呼女王、日本武尊、推古女王皆在这般神位上。
“每次当苇原中国将要发生巨大的变革时，就是人神出现的时候，和被人们的恐惧与愿力扭曲出来的伪神不同，人神的诞生需要等同于结束变革的功绩，因此将获得无所不能的宏伟之力。”
九十九朝用藤原薰秾丽的面容开启京都人特有的嘲讽：“麻仓叶王阁下，同为修行之人，您的手段与境界真是令我叹服。那么攀登了神界之后，你又想如何使用那般无所不能的宏伟之力？”
麻仓叶王静了片刻，这次连咒都不用念，只是轻轻掐了一个手决，仿佛重锤狠狠锤到胸口，藏在血肉下的层层咒文被猛烈压迫，齐齐开裂。
如果刚刚只是在警告对方藤原薰路的身躯在他的掌控之下，那么现在他就是在破坏自己修复藤原薰身躯的术式，再一次想把这个不配合的外来者赶走。
意外的事发生了。
夏季所用的纱帐都是薄层的生绢，离得近的话，要看清里面的人影并不难。就在藤原薰路那半点都不能看柔弱身躯要再“死”一次的时候，操控这座身体的术者竟然猛地撑起了身体，单手掀开沉重的长衣。
这个寝殿内所有的布料都在雨声中甩动，麻仓叶王只看到眼前模糊了一瞬，白色的风流就席卷到他的眼前。
两条细长的腿如白蟒般瞬间绞住阴阳师的脖子，再利用体重把人直接压倒在地上，黑蛇顺着手臂游动而下，张开猩红的嘴对上那双诧异的眼眸。
咒文的破坏被强行停止，九十九朝侧头吐了一口血，再转过头来，那股锋锐的杀意像是刺破了贵女的皮囊，不讲道理地顶着麻仓叶王。
“怎么了，麻仓家的阴阳师，你不会以为给这具身躯下了咒，我就能被这点疼束起手脚了吧，”他笑着说出异常狠辣的话，“你们这些阴阳师半点武技都不会，你猜是念咒掐诀快，还是我把你的头拧下来快。”
藤原氏的邸宅，尤其是藤原薰的寝殿，都有着出自宫廷阴阳师的结界和咒术。常被使役的两只鬼不能召出，麻仓叶王只能靠提前布置好的术式威胁他，以为这就足够了，没有想过他还有反击的可能。
“做交易是要筹码相当的，我说点不开心的话就又来锤人心肺，这还不算小心眼吗。”
九十九朝开门见山地说。
“这个京都的朝堂局势我没兴趣，藤原薰路这具身躯很方便，我要找一些东西，可以配合你，条件就是你别妨碍我。现在我的耐心也就到这里了，不同意或者再想尝试要挟我，我们就同归于尽。”
麻仓叶王眼角抽了抽，这么直白狂气的话语他是第一次在受制的场合中听到，他判断其中的真假和九十九朝的态度，才问：“你想要找什么？”
这是个松动的信号，但是九十九朝没放松，他醒来有段时间了，努力在藤原薰路的身体中渐渐回流的灵力让他联系到了领域中的刀剑，手腕一翻，一柄短刀代替黑蛇横在阴阳师的颈间。
“不着急，你给我下咒，我也需要礼尚往来才行。”
更换了身体，九十九朝就换个方向继续自己目的。
他回到平安时代是为了尝试从千年前解决御门院，同时寻找解救好友的办法。他的好友，即是那个五条悟，被关进了一个名为狱门疆的结界内。
那是个平安时代的知名僧人肉身化作的结界，强力得九十九朝让所有付丧神轮番上阵都劈不开。所以除了展开结界的人自愿把他放出，就只剩寻找能破万法的神代武器天逆鉾。
然而，天逆鉾已经被五条悟本人毁了。
九十九朝只好返回历史中找这一把“钥匙”。
他其实也可以去寻找化作结界的僧人，了解结界是否有其他破解的方法，前提是他没有来错时间。源信上人可比安倍晴明晚诞生大约二十年，听起来比等七八十年容易，但九十九朝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
五十年前的时间错乱还等着他在解密，要是因为去五十年前这个行为又引发百年前千年前的问题，他可要头大了。
尤其是还和安倍晴明有关系。
他不怕未知的困难和迎面而来的强敌，讨厌的是躲躲藏藏不时出来烦人的虫豸和被动的在累积的麻烦，和地狱里的那个老祖宗一样。
一种不详的感觉在叠加，让九十九朝对自己穿越千年这个行为本身产生了一点质疑。
金银两色的咒文在皮肤上成形，麻仓叶王意外于这个力量的颜色，看向回到寝殿中梳起长发的少年。
“日与月的颜色……看来尊下是一个强大的术者。”
九十九朝不客气道：“我的身份哪怕是你到死都别想猜到，好好着眼于眼前的交易吧。”
天逆鉾作为神代产物，留到至今的线索零星，他用和安倍晴明同样的话术告诉麻仓叶王自己寻求这一神代之物的原因，后者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并和他双双掌握相互限制的诅咒。目的不同，没有利益冲突，打起来就是同归于尽，他们已经尝试过因怀疑和意气用事的结局都是吃力不讨好，那不如相安无事地相处配合。
麻仓叶王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在鱼贯而入的侍女们开始为苏醒的薰姬梳发熏香穿衣的时候，他依然风平浪静地微笑起来，好像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纷争。
“那今后就请多指教了，薰姬。”
镜子前的“少女”则回眸一笑，甜蜜如初。
“当然啦，叶王。”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水无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