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丑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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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之后的几天，藤原薰像是个没事的人一样隔三差五地去找泷子夫人，或者是在东大寺的藏书阁里翻阅内容晦涩的陈旧竹简，遇到腐烂的简牍，还会自己拿笔墨尝试复写一遍。
当然了，他会用上“想用左手写字看看”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留下不是很风雅的书体，反正没人敢说他，总比被发现端倪好。
奈良和京都的风气完全不同，流行也不同，衣服都还保留了很久之前的款式。作为兴佛之都，女性闺中能玩的游戏很少，九十九朝打发了侍女们出去随便买点称得上珍品美布之物，好拿回京都给贵族们开开眼。
麻仓叶王本是春日祭时藤原家从京中指派来氏社主持仪式的，这一指派足够见藤原氏对他的重视，所以他在奈良每日都有固定的事务。本来说在祭典结束后就可以返京，但因藤原薰重病，他又留在这个藤原氏的大社中进行祈福的活动。贵女身体有了起色之后，估计是要闹着见他，藤原氏也觉得或许是在大社的祈福起作用了，就干脆把她送来奈良休养。
再后来，经过九十九朝的仰卧起坐，麻仓叶王的奈良之行不得不再次续杯，和大社这边的社司都混熟了，平日就去帮一下忙。
再回到东大寺的时候，麻仓叶王就能看见九十九朝富有层次的演技和听到“姬君今日安静读书的身段甚为典雅美丽”的赞美。
麻仓叶王：……
他对面前这个几乎贴着帘子，衣角衣袖甚至银箔的腰带都露出帐下，用哀怨的诗歌抱怨他迟迟不回来的藤原薰，陷入了无言的状态。
黑蛇见到他这样，愉快地拍了拍尾巴，反正不能只有祂受苦。哪怕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苦，也不能只有祂不好过。
“听说你最近都在和泷子夫人读书？”麻仓叶王问，而后说：“我还以为你们之间闹了不快。”
藤原薰想了想回答：“再无聊的日子，又能有什么不快不会被消磨呢。”
麻仓叶王了然，点头道：“佛寺中的藏书大多都是经文讲义，薰姬会觉得无聊也是正常。”
“而且今日泷子夫人不知道为何头疼不止，婉拒了和我同游春日山的邀请，明明昨天已经约好了。”藤原薰不满意道，又想起什么似地叮嘱，“已经请法师过去看了，叶王不必过去。”
人们普遍认知中，疾病十之八九是与鬼怪有关，所以生病了第一件事就是卧床休息、闭门不出，再请法师或者阴阳师来看，因为藤原薰这几天和泷子夫人走得近，已经有人建议过请麻仓叶王过去看看。
藤原薰当然不乐意了，走得再进她也还是对麻仓叶王“爱得要死要活”的人，没掀盘前，这个人设玩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
怪不得今日有要来找他的陌生侍从还没靠近，就被藤原家的侍女拦下了。
阴阳师微微一笑：“听薰姬的。”
藤原薰也笑起来，颊上飞起幸福的微红：“我昨日还和泷子夫人聊到了父亲的来信，我们回京都后，等过了五月，我们就能成婚了……”
黑蛇朝阴阳师吐了吐红色的信子。你完蛋了。
麻仓叶王面上挂起温雅的笑，拐了几个弯表达出隐秘的喜悦，又劝起她一定要注意休养，以免在旅途中又生意外。
藤原薰很快开开心心地打断他的话：“我相信叶王肯定是不会让我遭遇意外的~”
语气分外自信。
“……”麻仓叶王只能慢慢捡起她的腰带一角，塞回帐下，微笑应是。
残月细弯若钩，漆黑的天幕与山川混成一团墨水，令人望不真切。
众人已经入睡，唯有笔迹阑珊的书卷上，一滴滴泪水从指缝中砸落出声响。
女人呜咽的哭声与幽深的风呼重合，徒然转入痛苦的呻-吟。
她伏在地上，躬着腰背，身体中传来崩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活物撕开了她背上的肌肤，在宽大的衣裙下挣扎起伏。数缕黏稠如墨的细长影子很快从袖口挣脱出桎梏，诅咒的气息混浊如泥沼，蛇一般流动出门窗。
矮桌翻倒，那些被盖住的书卷才滚滚落地，旧写的文字和新写的文字密密麻麻，力透纸背，分别是“麻仓叶王”和“藤原薰”。
恨啊，恨啊……
为什么她没有死……
我要杀了她，要杀了她……
憎恨和怨念的恶鬼再次凝结，她手握钉与锤，奔出西厢，却没有再前往藤原氏的山房。
【泷子夫人？是打哪来的乡下人？】
【噢，真是无趣的女人，连双六都不会。衣服颜色也浅。】
【叶王？那可是我未来的夫婿呵。】
少女轻慢的声音与鄙夷的神情与她的容颜完全不相配，充满着甜蜜的恶意。
狂风将泷子身上走出的恶鬼送往一棵巨大的杉树下，化回女人的面目，她肌肤死白，胸中充满妒火与怨恨，令她额边长出了尖锐的鬼角。
青灯下的寡妇拜佛已久，遇到初来举行仪式的风姿俊雅的阴阳师心生钦慕，年轻的阴阳师与僧侣们诵经祈祷，仪容优美得不比高贵的公子逊色。她知道自己是年老色衰之人，亦无身份，将那份渴慕掩藏得很好。
等他离去了，我便不会那么痴心妄想了罢。泷子想，自己真是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啊。
然而，阴阳师并未及时离去，那个美丽任性的少女到来了。
那个高贵的少女……目中无人的少女，却在发现情敌的能力上有犀利的目光。她们发生的争吵肯定是以藤原氏的姬君为赢家，没有身份的泷子遭到狠狠的羞辱。
人心的恶鬼，就是那么容易萌生。
杉树下，一个用破布随意扎就的人偶心间贯穿着一根长钉，布纹浅色，有流云的绣纹，钉入的地方流下的血迹已经发黑干涸。
泷子摇摇晃晃疾步走进，嘶哑的声音拉出仇恨的诅咒，再次举起手中的锤子。
明明都已经死去了，为什么还会睁开双眼，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一条黑蛇突然从旁边的草丛中窜出，一口咬住她的手，蛇牙上像是有恶鬼都畏惧的剧毒，泷子惨叫了一声，钉子脱手，被黑蛇张嘴一口吞下。
“我想不明白。”
恨之入骨的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古怪的金属磕碰声，恶鬼猛地回头，就见到藤原薰低束黑发，身穿花素色水干与红色切袴，垂下的袖上满是由深至浅紫的蝶形藤花，束起的腰身外亦有奈良时流行的带子，上面是贴成藤叶的银箔。
九十九朝注视着恶鬼模样的泷子，去掉贵族的腔调，平直清晰地问：“我和你待了有几天了，不仅不计前嫌，还愿意给你去京都的身份和机会，就因为今天提及了和麻仓叶王的成婚，就又让你压制不住心中的鬼了？”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恶鬼朝他咆哮起来。
就是不懂，我才问不是么。
九十九朝皱了皱眉，少女面上亦皱了皱眉。
初夏草木已有丰茂的势头，长风不住地吹动，低低束着的黑发扬起，碧叶滚过繁盛的藤花。藤原薰身上便于行动的着装让今夜的她看起来俊俏且明艳，和平日在帐后柔弱幽美的贵女模样完全是两个反差。
恶鬼注视着她，唇间齿痒，神情却有些恍惚。
她竟然毫无自觉啊……
泷子哀怨着面容，声音在夜色中飘如细丝：“你靠近过来，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少女起先有些警觉，但是见泷子抬起手梳理头发的模样与常人无异，鬼角也在消退，便提了提神，向她走过去。
咔嚓，咔嚓。
风停歇了，只有鞋履踩碎青草的声音。
泷子抬起手，触碰到了少女的脸颊。
“你真是美丽啊，薰姬……”
她轻叹着，冰冷苍白的指尖滑过年轻的肌肤。
“我曾卑劣地庆幸，以为你空有美丽的皮相，确有妖魔一般的心，你威胁我再与他谈话，便要将我娘家的养母赶到荒山，我极其恨你，却又略有安慰……”
复杂的情绪令泷子的表情像是失了魂的人，脸皮不受控制地扯动着，眼睛瞪得极大，满是糅杂了怨恨的怪异。
“可你从黄泉回来之后，就变了……”
变得非常的耀眼。
淌着甜蜜的毒花直起了腰身，变了一个人般，有着看透一切似地宽容。偷拿了垫子的蓝衣侍女，用垫子的布料做出刍灵来诅咒的泷子，她都清楚极了。依然性情莫测地说着剖心切肤的话，却避开真正的罪行不予不追究，真是显得更加高高在上了！
那每一个带笑的眼神和每一句邀请的话语，都是更致命的刀！
恶鬼的状态下，人类更容易陷入歧途恶沼，泷子空着的那只手骤然掐住少女纤细的脖颈，鬼角复生，獠牙破唇。
“——这才是，我恨你的原因啊！”
恶鬼的双眼淌下血泪，狰狞的模样倒映在睁大的眼睛中，哭着看着丑陋的自己。
就在少女被提得双脚离地，脖子扭断翻折之际，她腰间银色的藤叶化作夜下小小的蝴蝶，恰如一道锐光折出，斩断了恶鬼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丑时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