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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五寸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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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东大寺兴建于圣武天皇时期,民众协助建造而成的卢舍那佛深受广众敬仰,白日香火兴盛,入夜后则因在山麓之地显得过分宁静。此时刚步入五月,晚风仍有呼啸的凉意,僧房户门皆是紧闭,佛堂的夜诵声也隔绝在墙内。
山房的帷帐被吹得不安鼓动,像是海水涨潮,无形的力量朝着贵女的住所淹来,房木开始咯吱作响,发出遭遇压迫的诡异声音。
几道细长的鬼影从夜风的阴影中徒然升起形貌,然后相互重叠,渐渐变成一道浓重的女人的影子。她双手像是拿着什么,一路从长廊脚不沾地般飞速冲向藤原薰所在的房间。
鬼魅的影子带起大风,几欲让门板都要飞起,啪啪作响的声音惊醒了女官和侍女,睁眼就见到这个鬼影已经冲到了姬君榻前,发出喜悦地牙颤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器。
“啊——”尖叫声划破夜色,滚滚的黑气带着滴血的味道,但是却比不上姬君要被鬼谋害的画面,女官用力掷出沉重的桧扇,一下穿过黑影打到帐子上。黑影立刻散回数条鬼影淌出山房,重新在庭院中又拼起自己的身影。
夏夜的月被不详的乌云遮蔽,面对着鬼魅的那一面遮物皆被罡风破开,苏醒的贵女已在轻慢飞舞的层层白纱中僵坐着,可见被吓得都要说不出话。
鬼影再想上前,却动作一停。
她看到纱帐后的那个少女露出半张脸,却是不慌不惊,还忽地朝她弯起眼睛。
“啊……啊……”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凄厉又沙哑,像是尖利的指甲磨着刀刃,丑陋的表情都要在黑影的底中凸显出来,她蓄集了所有的怨气,暴起冲向藤原薰。
黑色的蛇就在挺括的袖下悠哉地吐着信子,但是当那鬼影举起手中的武器时,藤原薰的动作竟然停顿了一下。
黑蛇的尾巴一下啪地打直了,喂!
透骨的森寒扑面而来,九十九朝在心中呀了一声,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冰冷的喝退声。
“退下!”
像是有人推了他那么一下,藤原薰的身体一轻,整个视野往后移动数步,被人用手掌轻柔地托停。灵力的光辉划过眼前,美丽洁净的阵法看着轻盈,当头就给那鬼魅一个重击,让她溃散回数道细长黑影,发出惨叫,流窜奔逃。
鬼影手中的武器当啷落地,小锤碎得四分五裂,唯独另一个手捏着的长钉掉在贵女长长的衣摆上。
侍女们在帘后瑟瑟发抖,女官也只敢掀开帘子的一条缝,只有黑蛇把这人跟真的一样的演技看得清楚——藤原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顺势柔弱地地躲进阴阳师的怀里,发出受惊的声音,晕了过去。
黑蛇:喂,喂……!
贵女被恶鬼袭击,这件事不仅让麻仓叶王受了责备,整个佛寺上下都在惶惶不安。
一是因为其尊贵的身份,好在人没有事,只是受了惊吓;二是东大寺是佛门圣地,怎么会有恶鬼侵入,这对佛寺的名誉影响极大。
先说麻仓叶王,东大寺占地之广,在那个时间能穿好衣物做好除鬼的准备再赶来,他已经是兵贵神速。可女官还是认为,既然是阴阳师,就应该更早料到,并给姬君防备之物才是,因此狠狠地责备了麻仓叶王,让侍女们都觉得是欲加之罪。
藤原薰则是在醒来之后被寺中的大师拜访,这次不止经文,加持护身的法术几乎都要糊他一脸。
过了午间,两人才双双从山房里外被放行,在廊道上碰面时,甚至默契地一起松了口气。
麻仓叶王:“可还好吗,是我赶来晚了。”
藤原薰眼眸微微一偏:“昨夜、昨夜的情形可比一场噩梦,可醒来时就是佛寺的芥子香把人熏得透不过气,僧人们的袈裟衣角都要没进帐子里了。”
阴阳师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发出轻笑,就看到藤原薰定定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少女面带犹豫,又有着点畏惧,询问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
她一边回忆,一边迷茫起来:“高僧高道皆说佛寺不可能会有恶鬼入侵,难道真的是一场梦魇么?”
麻仓叶王慢慢走到她面前,从衣中掏出一张怀纸包着的东西,是一根钉子,大概五六寸长,尖头带有红色的痕迹。
藤原薰小小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
“薰姬听说过‘五寸钉’吗?”
在喜欢的男子面前,藤原薰第一次没有那么热切的向前,而是后退:“什、什么?”
麻仓叶王注视着她轻颤的眼睫,指节修长的手慢慢收拢,收起那根钉子,笑了笑说:“没什么。这是昨夜那个鬼魅留下之物,有了这个东西,我也可以尽快找到她的来处并进行反制,你也不用忧心了。”
恶鬼袭击贵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九十九朝不得不在僧众的包围下待上几天,实在没有耐心之后又继续让藤原薰任性起来,换了相对层数少的衣服——幸好已经入夏,衣料都是比较轻盈的质地——带上两个侍女,专门挑麻仓叶王不在的时候就出了门,来到西边的厢房。
“泷子夫人,许久未见了。”
少女轻柔的嗓音令房中正在抄经的女性手腕一停,小心地抬头后行礼,动作慎微。
“姬君……”
泷子夫人是个家境已贫寒的小贵族出身,嫁的贵族也非大户,日子过得清冷,唯爱听经修佛法。丈夫去年疾病离世之后便带着几卷经书来东大寺暂居,代逝去的丈夫捐了笔钱财,娘家也仍记着她,送来一些物什,也一并给了寺中,加上一手笔墨书体古雅,在寺中也有好名。
然而比起仪容秾丽的藤原氏贵女,任何人都会黯然失色,加上少女肩头还有一条黑色的神蛇,蛇目如点漆,看人都是直勾勾的。身穿浅蓝外褂的泷子夫人没在藤原薰面前多抬头,目光总放在地面上。
交谈依然是从关心藤原薰近况的话题起头,九十九朝已经应付自如,泷子夫人态度极为谦卑,柔和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是个知书达理的女性。
“泷子夫人这里还是有很多书呢,”藤原薰看了看桌边的经书,“从黄泉得以返回之后,薰也对一些古老的知识感到意趣,呀,这是向大威德明王祈祷的经文吧。”
少女看到了书桌上半掩盖的卷轴,两张卷轴相折叠,墨迹未干的地方便没有盖住,正想伸手去翻。泷子夫人却突然起身,伸腰过去仓皇地拦住了她:“且等等,不要……”
她动作急促,甚至震歪了砚台,飞出的几滴墨汁让藤原薰极快地收回了手,半点都没碰到那些卷轴,用扇子掩住口唇,一双杏眼扑扇着微讶的光。
泷子便松了口气,接着小心地打量藤原薰的脸色,在想着要如何解释。
不想藤原薰却道:“是薰疏忽了,未完成的经文不能随意被他人触碰,其书写者的虔诚之力会出现断差啊……”
如此善解人意,却让泷子夫人的心高高吊了起来。
黑蛇伏在九十九朝耳边说:“她心虚了。”
九十九朝嗯了一声:“心虚极了。”
他扬起微笑。
谁还需要恶鬼留下的东西追踪位置,既然是源自怨恨的诅咒,给蛇嗅嗅味道就知道是打哪来的了。
看来不止藤原薰讨厌这个夫人,这个夫人也在讨厌藤原薰。
他来这里不过是想知道原因而已。
有时候他不是很明白,这个时代好读书的女性都有着难能可贵的智慧,为什么会被那一点情绪所蒙住双眼。
是因为被环境限制得太死,余生实在无聊吗?
九十九朝以前也看过不少例子,他虽然不太明白,但是表示理解(?),毕竟人心是一种比妖怪还要变化莫测的东西。
九十九朝又问了泷子夫人几个问题,多是关于奈良的佛寺中哪里藏书会比较多,他想在回京都之前去看看,最好多是一些古事怪谈,越怪异的越好,最后他提及麻仓叶王,说既然心悦之人是阴阳师,那她理应去了解一些退魔伏妖相关的记录。
泷子夫人低着头给她回答,流逝的时间直到暮色四合,藤原薰望向屋外,金色的夕阳从格子的窗漏下光束,让若草山的碧绿景色朦胧在温柔的光里,也给少女的面容染上动人的绚丽。泷子夫人见到了,不知何故,忽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毫无预兆地悲恸起来。
屋外的侍女被惊动,探头进来查看。姬君却对夫人的反应没有惊奇,反而因为得到了贴切需要的建议,如常地表达了谢意。
然后她问:“泷子夫人有没有兴趣去京都呢,之前负责帮我读书的女官已是遁世之身,薰见夫人余生有怨,不知是否对京都感兴趣?”
“姬君!?”
负责照顾她生活琐事的女官则在外提醒,这根橄榄枝抛得太突然,实在不符合规矩。
泷子夫人亦是怔住了,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神情狼狈。
藤原薰膝行几步,附身靠近她,澄澈明亮的双眸内有星光流转。
“奈良风景甚美,众僧佛法精深,但凡俗之人初入山中总易迷失,又如此凄凉孤苦,何不换一换心境?薰听说今年的大忌祭和风神祭也要在京中举行,圣上邀请了不少德高望重的法师,会有不少佛事发讲举办呢。”
金色的柔光将他面目柔和万分,有那么一瞬恰如书文中接引渡世的天女。
藤原薰不紧不慢地起身。
“我等着泷子夫人的回答。”
他欠了欠身,翩然离去。
“多此一举。”黑蛇说,被敲了一下。
*
“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结合了现代化装潢的和室里,九十九朝正在使用一个老式的电话,微微带着失真的扬声器中传来这样一个问题,如同友人间的闲聊,那人这么问。
九十九朝想了想:“当然有了,害怕不能把御门院彻底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的少年说:“很作弊的说法。”
“不然你希望我回答什么?想知道我的弱点,那你要拿你的交换才行。”
术者的弱点攸关性命,他却大大方方地聊着这个话题,不知是出于对对方的信任,还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也可能是出于他想进一步勾出对方的答案。
“在你的面前,恐怕没有人能隐藏自己的弱点。”
“这话说的,像是我有什么偷窥的癖好一样。”九十九朝笑起来。
“让你失望了,”电话中的声音也带起淡淡笑意,“我似乎知道你所害怕的是什么,只是不太确定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九十九朝判断出他没有说谎,脸上的笑便稍微降了个温度。
那人问:“这算不算你又欠我的一个人情?”
“那你倒是让我好好报答你。”九十九朝言简意赅。
成年人的世界里,人脉是重要的财富之一。能扳倒御门院,除了九十九朝自身的力量外,也联合了许多人与妖怪的帮助,毕竟千年的诅咒毒瘤,仅凭当初的他和付丧神就能根除是不现实的,就连现在,和御门院有着间接关联的余孽仍要他四处乱跑。
踹倒御门院的艰难程度一度让他来者不拒,集结了无数力量就为了灭自己满门,九十九朝甚至都没指望自己能全须全尾活下来。万幸的是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四肢健全,于是就开始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其中有一个年纪非常小的阴阳师,似乎和自己一样是生来带有对世界的明悟和智慧——也可能是什么法术,当时太混乱了,他看的不太清。这个阴阳师以五六岁的稚童年纪就带着式神坠入最后对抗御门院的战场帮助他,胜利后便不作声地离去。
九十九朝后来只能调查到他在国外活动,除了姓名,其他信息,包括属于什么势力拥有什么能力,为保持礼节暂未深入了解。
对方态度友善,但却因身处异国,经常与他通过很普通的电话交流。他得空出国找对方,对方却不愿意与他见面。
“倘若你真想报答我的恩情,那就在某一时刻到来之前,不要打探任何有关我的消息吧。”
对方成长为少年后的声音温和沉稳,九十九朝衡量着这个要求是否平等,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
“看来是个重要的‘时刻’,”他暂时答应下来,“那就先这样吧,祝我们下次仍有愉快的交流。”
挂掉电话之前,他礼貌地称呼少年的名字。
“麻仓好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