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怪面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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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日本古代所用文字皆为汉字，且在平安时代，汉字仍有大半保留着从海对岸传来时的发音与含义。官学也即大学寮里所用的经学书也全都是汉字，可以说贵族公卿，皆以掌握汉学的程度来评价一人的学识是否深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安倍晴明就听到摆弄石头的声音。他思绪满腹，睡得本来就浅，起身看过去，青年正在对着不是很明亮的天光看着石头上还不确定到底是文字还是图案的刻痕。
虽然不解九十九朝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降了温度，但事情还是要继续调查的。年轻的阴阳师在原地整理好睡乱的衣服，走过来。
“你发现了什么吗？”安倍晴明问。他回想了一下昨晚说到的信息，又问：“你认为有饿鬼存在，和这些怪病有关系，这些石头上的痕迹，是它留下的？”
饿鬼是佛教和日本民间信仰中的一种鬼怪，通常被描绘为处于极度饥饿和渴望状态的形象。饿鬼亦是恶鬼，人类的血肉对于它们来说极具诱惑，所以很多人眼中的恶鬼都如野兽那般，没有多少理智，茹毛饮血如常，是残暴狰狞的模样。
“这个饿鬼还挺有学识的，不仅识字，还懂得写字。”九十九朝几下摆弄地上的石头，示意他看。
写了酷似“白”字的石头不止一颗，青年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像是刻了“田”字的，又拿了一颗有一横两竖的，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鼻”，鼻子的鼻。
阴阳师心头一震。
一个字不能说明什么，青年就像是拿起知道如何拼的拼图，又拼了一个鼻字，似是觉得还不够，他还又拼了一个形状比较勉强的。
为什么是鼻字。因为在生病的市人中，多数是患上逐渐“闻不到、听不见、看不着、说不了”四者其一的感官障碍，安倍晴明昨天亲自去一个个询问，很快就将之关联起来。其次就是那么多石子能拼出某个多笔画数文字的复数，就证明这些石头上原本的文字具备着重复性。
“猜测的方向已经有了，”九十九朝收回手，拍了拍，“再出门进一步证实之前，我觉得我们该说说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
安倍晴明脑子还没转回来，视线撞上青年脸上淡淡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喃喃重复一遍。
“我们之间……”
九十九朝向他歪了歪头：“每次我见到你，心情都比较复杂，所以你会觉得我的态度很奇怪。上次你不是问我你哪里惹我不快吗，我思考之后，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你。”
年轻的阴阳师不自觉地滚了下喉咙，点点头。
“我很讨厌你，安倍晴明。”
直白的内容果断地扎到少年的胸口。
“很没道理，对吧，”九十九朝口吻柔和地说，“明明你也没做什么失礼的事，我还不由分说占据过你的身体，让白狐去戏弄你。”
对……不，不对，镜兆的失误不是你造成的……
你还帮我教训了那些同学，在冬夜讲述了奇异的故事，带我去梦山……安倍晴明发着愣。鞍马山的春日带来苏醒的山吹，那只感谢的花束被他用术式努力保存在矮桌的花瓶间，每日都在提醒他在梦中做下的约定。
“是因为我嫉妒你，安倍晴明。”
青年微微叹了口气。
“我是一介术者，为了完成一个无可比拟的术式而成为孤魂，倒也无可厚非。在寻找天逆鉾的路上，我为躲藏其他术师的眼目于人间流离，如一片残叶。可就在这时候，我误入了你的身躯。”
“出于我掌握的某些术式，我看到了些许未来，你身具充沛的灵力，是个极有潜力的阴阳师。事实也证明你年纪轻轻便已经摸到擢升的道路——和藤原氏有了接触，今后必将远胜你的老师。等在经过勤勉修炼，通悟咒理后，妖怪也好，神明也罢，都将会听从你的话语，替你维系阴阳两道。”
“你的未来，简直就如日月圆满啊。”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
未来那位万人之上的藤氏长者的发言，同样是形容属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世代。
“谁不会对你心生嫉妒之心？所以你未来的成就，以及对未来的影响，都令我反感。我预见的未来不过两三页，可那时的世间，好像凡是涉及阴阳道之理的，都写上了你的名字。”
御门院家族的邸宅古屋连绵，到处都是由桔梗印派生的家徽图案。要不是九十九朝现在操控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情绪的表露能更加连贯，或许眼中淬毒一样的杀意都要露出来。
饶是如此，安倍晴明已经因他暗下的眼神打了个寒战。
“你是不是又觉得，这很不公平？”九十九朝又问，“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你现在在我面前都矮上一截，经常因为简单的问题困惑，对基础的咒理苦思，我却因为你未来的成就讨厌你，更因为你之前那番夸赞感到痛苦。”
当的一声，无形的重锤好像把僵硬的少年敲了个粉碎，他嘴唇发抖，无法想象原来当时自己那份剖白出来的敬仰之言给他带来了痛苦。
面对他的剧震，青年的语气反而有着异样的平静：“不过说到底是我态度不明确，还向你提出了委托。倘若之后你的确找到关于天逆鉾的线索，我绝对会拿出相应的报酬，只是现在的话，我们之间——”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这一停顿像是也把听者的心拿起来掂了掂。
“最好还是疏远一些。”九十九朝礼貌地说，“不然我不一定能控制住我的脾气。”
阴阳师看着他说完后如常地站起来，走到睡得四仰八叉的阿助身边，把男孩叫起来。阿助迷迷糊糊，他昨天算是吃得不错，舒服地睡下还没睡够，就被叫醒了，睁眼就看到自称是妖怪的青年蹲在自己身前。
九十九朝对他粲然一笑。
然后温声询问他愿不愿意带他们在这一带走走。
阿助恍恍惚惚，被那张笑脸摄得魂不守舍，四肢着地爬了好一会才站起来。
白发的阴阳师坐在原地，在阴影中茫然。
天空阴沉，好似破晓后的光又被吝啬的神明收了回去，街道显得更加荒凉冷寂。他们在西市外绕了半圈，果然有刻有同样纹路的石木。
许多刻痕已经变得很浅淡，好像经过数次风霜摧残，更不成哪个文字的偏旁部首，唯有那一点点令人觉得刺手的触感证明这也是术法的某一环。
好在走到贫民都极少晃悠到的地方，建筑虽更加破败，荒芜的幽墟明显能看到有小妖怪遗留的痕迹，那股不祥之气倒是变得强烈显眼了，让他们在一个破败的庭院里发现一块巨石。
草丛太高，阿助像个猴子一样爬上旁边的残垣上，看这块巨石：“这是什么字？”
九十九朝：“不清楚，这个字被压住了一部分。”
听他这么说，仍有些魂不守舍的安倍晴明欲去掀破败的梁木。阿助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怎么那么麻烦”，然后两手一伸，就凭着瘦小的身形把这块不短的梁木掀开了，灰尘四起，看得阴阳师都退后了两步。
弥散的灰尘呛得人咳嗽。
九十九朝摆了摆手，探头一看，先是看到个简单的“舌”字，撇开杂草，石面仿佛练笔的纸张，布满凌乱的“舌”字。练笔的人觉得写得可以了，边缘才有些“耳”和“月”字。
认出字，自然就会去分析其笔画、文体，以及书写的方式。不过他们用不上那么麻烦，在九十九朝伸手碰上字迹的刹那，所有躺在石面上的文字齐齐亮起来妖异的光，刺目逼人，整个庭院都被照得丛影分明。
原本稀薄的不祥之气在叠加汇聚后，足够变成伤人的无形利刃，精准地往青年朦胧的双眼刺来。
“快让开！”
没有移开过目光的安倍晴明很快意识到这是术式被发动的征兆，伸手将青年推到了一边，被妖异的光直接击到面门。
九十九朝被他推得踉跄一步，避开了这个攻击，有些惊讶地回头望着他。
安倍晴明吃痛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生疼，然后他睁着眼睛，迟钝地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事。
他慢慢揉着脑袋站起来。
“我……没事？”
妖异的光闪过后，那些文字恢复了平静，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雪白的长发沾了草屑，九十九朝捏了捏鼻梁，看向那些凌乱的文字，眼神凝出冷意。
之后又搜寻了一阵子，依然只有模糊的笔画，唯一的规律是这些文字出现的地方越接近西市，文字越是难以辨认出内容。
三人回到破屋，阿助又跑出去找吃的，屋子里同样又剩下气氛古怪的两个人。
很快，安倍晴明就发现自己出现了异常。
舌头变得麻木僵硬，不受控制，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就会变得含糊不清。
他悄悄看了眼闭上目养神的青年，意识到这就是市人们患上的“病症”，那些文字是让人产生病症的术式一环。
人们看到文字，就会下意识探究字的含义。平民大多不识字，市人们却需要懂得一些文字好进行商贾之事，罪魁祸首把这些字写在石头或者木板上，被人看到和理解后，术式就启动了。
思考出头绪，阴阳师把心底冒出来的小慌张压了下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声音他还是听得到的，看来是因为石板上有许多“舌”字，所以术式叠加起来，对他的作用来得又快又强，现在口腔已经跟着发麻了。
一阵衣服摩擦声传来，安倍晴明猛地抬头。
九十九朝已经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
年轻的阴阳师张了张嘴。
青年做了个出乎他意料的行动——微微弯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提着站直起来，接着拇指摁到人的下唇，迫使他张开嘴。
安倍晴明猛地吸了口气，想要抵抗一下，青年的手指便伸进了他的口腔，给发麻的内部带来了非常强烈的冰凉触感。一双朦胧的黑眸平静又淡漠，就这么由上往下地注视着自己的动作，好像在做着什么寻常普通的事。
好近！安倍晴明在心中喊了一声。
漏风的破屋里，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捏紧青年浅青的袖摆，视野里有金黄山吹占据一角，然后就是贺茂朝义近在咫尺的脸。
这完完全全是一种出了格的行为和距离。
早上才说出“疏远”的人现在手指都要按到他的舌头了！
——那他会后悔吗？
安倍晴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疑问吓了一跳。
不确定舌面是否被按了按，九十九朝像是确认了什么后很快抽出手指，把年轻的阴阳师放开。
唇舌上还带着冰凉的气息，安倍晴明捂着嘴，震惊地往后退了几步，足跟敲着朽老的地板咚咚响，看着青年淡定地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仔细地擦起手。
“每一个文字被理解后，术式启动，就会自发消磨，变成零碎的笔画。按你中招的速度和之前你说的市人们的病症积累的时间，幕后的凶手应该是常在人流比较大的地方，重复刻下文字，才能做到这样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效果。”
因为知道安倍晴明说不了话，更懒得等他的反应，九十九朝继续道：“如果你明天开始听不到了，可以整理一下不同病症出现的时间，数量最多的感官障碍，到肢体的无力，再到内脏的疼痛——按这个顺序看的话，这个‘饿鬼’的力量和胃口都在逐渐加大。”
那我们岂不是要赶紧把他找出来。安倍晴明的表情意思很明显，把目前他们收集到的石头石板聚集在一块，可以尝试卜出凶手的位置。
九十九朝随手将巾帕扔到一边，淡色的唇若隐若现地笑。安倍晴明就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定住。
他现在连咒都念不清，怎么占卜。
跳跃起来的情绪一下子熄火，僵硬的舌头吃力地动了动，尝试说出口的话语变成低而短促的音节，对比脑海里清晰的冗长咒语，显得滑稽可笑。
“回去吧，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轻飘飘地攻破他最后一道防线。
“我可以解决这件事，就当是我给你的订金。你现在那么混乱，恐怕也处理不了这样的怪异。不如回去，正好也想想我的提议，我们之间，的确不合适相处，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怪面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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