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怪面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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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拦住九十九朝的是个瘦小的男孩，穿着褴褛的水干，不过颈的短发像是杂草一样凌乱。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九十九朝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漆黑茫然的模样，透出一股古怪的朦胧感。
男孩用稀奇的语气问：“你是瞎子吗？”
九十九朝微微一笑。
“我只听说这里有盗贼，却没听说过‘饿鬼’。”
男孩眯了眯眼，似乎被他的气质震慑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你是个法师？”
九十九朝淡然地说道：“不，我是一个妖怪。”
这话的确能唬人。他身上新买的衣服古雅精致，散发着淡雅的香气，整个人的气质与周围肮脏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突兀，当然他大可能是个贵族，可贵族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男孩竟没被吓住，反倒瞪了瞪眼，低低地嘁了一声：“妖怪哪有你这个模样，午后来的那个阴阳师才更像妖怪。”
他话音刚落，街边就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喂，阿助，你之前说的那些石头在哪？”
正要继续骗小孩的九十九朝眼皮一跳。
“拿过来我看看！”男孩应了声，就见面前的青年火速转身要走。他“唉，唉”的奇怪地叫着，马上伸手抓青年的衣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新买的外衣被一扯，足以让街边的少年跑过来，见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九——”安倍晴明睁大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赶忙改口，“贺茂朝义阁下！？”
九十九朝平静地转头，微微一笑：“真巧。”
男孩看看他，又看看安倍晴明：“你们都是那个什么贺茂家的法师啊？”
青年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是啊，他是我儿子。”
男孩：“噢！”
安倍晴明：“……”
阴阳师出门在外，会用假名太正常了。安倍晴明仍旧使用“正成”这个名字，平民一般是没有姓氏的，那是贵族的特权，他告诉男孩阿助自己是平民出身，有幸得到贺茂氏大人的青眼，拜入贺茂氏学寮，修习法术。
天色渐晚，他们跟阿助到家里暂时歇息。那地方也是随便找的一间破屋，滞留在右京的人多是无处可去、不怕贫困的人，或是在此隐居的人和危险的亡命者，阿助是其中的流浪汉。安倍晴明和九十九朝没有多问阿助的背景，男孩随便指了个方向说要去找吃的，他离开后，两人又陷入沉默，相互对视，未发一言。
“真、真巧，又见面了……”
安倍晴明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半点底气，心中有种犯错后的心虚。
可巧合这样的事，也不是他能控制的，至多是出门占卜一下今日是否适合办这件事。卦象说合适，他散值后换身衣服便来了。
九十九朝静静看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发现自己对突然出现的安倍晴明产生烦躁感时，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心境依然受到影响。
心不定无法成事，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反正长线已经放了，他们没有必要接触得那么频繁。“巧合”这种似是而非的偶然，他之后可以尽量回避。
九十九朝道：“我来西市买东西，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得到线索后过来这里。”
诶？没有冷嘲热讽他？
安倍晴明内心一松。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还有害怕对方犀利的言辞。
九十九朝眼里倒映着少年紧绷到放松的反应，语气平平地问：“你呢？”
“昨日提到过我接了两个委托，入大学寮是一个，这就是第二个。”安倍晴明正色说道，“有传闻说西京有诅咒，让市人们罹患怪病。”
“之前不是有阴阳师来驱魔吗？”
安倍晴明有些讶异，想想随意询问个市人都能知道此事，便了然点头，继续说道：“算是寮中的一位学长，我看记录，仪式很成功，集市内没有什么祸人的怪异。但奇怪的是，几天之后，这位学长突然陷入了昏迷，忠行老师看过之后，说是他生魂在减少。”
“减少？”
“没有离开的轨迹，像是蒸发掉的水。再做相关的仪式，也不知道他的生魂去了哪，只是人还活着。”
就像是一点一滴落下的沙漏，直到彻底失去生魂，那就是死了。但沙漏底端在何处，无人知晓。
起先，安倍晴明比九十九朝更早到西市，他对那些患病的市人进行了询问，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冬季本就多罹病者，因此最初人们没太在意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但细想之后，这些病症的出现几乎没有缘由，且随着时间推移，病情愈加严重。
双目明亮的市人某夜点烛发现自己双目朦胧，后每每入夜都越加目盲，现在几乎无法视物；行走康健的市人某日忽而感到四肢脱力，渐渐难以起身，开春时便瘫痪于床；还有剧烈腹痛者，不发作时与常人别无二样，发作时便陷入梦魇，呼痛不止，觉得有人在腹中啃噬内脏……安倍晴明检查他们的患处，却没有发现任何缺陷与损伤，驱散病人本身对疼痛的诅咒，亦无其他诅咒的痕迹。
“虽然这些病症不至于致命，但和那位学长生魂的消失，有一种奇异的相同。”安倍晴明皱眉道，“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时候，阿助回来了。瘦小的男孩怀中抱着几个拳头大的石块，还有几块干巴巴的面饼。
作为一个流浪的小子，阿助显得很慷慨，想把食物分给他们。九十九朝以自己是个妖怪回绝了，阿助对此撇了撇嘴，一把将饼塞进安倍晴明手里。
年轻的阴阳师捏着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些石头是什么？”九十九朝问。
两人碰面时，安倍晴明也提到了石头，阿助这番出去，则是拿了一堆回来。
随处可见拳头大小的石头上，有手工凿刻的痕迹，像是某个汉字的偏旁，却不知其含义。
安倍晴明拿过一块反复看了看，低声推测：“看着像是‘白’字……”
“不知道，”阿助大口吃着饼，边嚼边说，“这小子说这些痕迹上有什么力量，我捡到了不少，他给了我钱，我就给他找来。”
怪不得他那么慷慨，是安倍晴明出了钱的。不过阴阳师的注意力已经跑到那些形状不一的石头上，九十九朝拿起来看了眼，的确有着淡淡的气息。
不论是鬼还是妖，留下这些痕迹的目的若是谋害他人，伴随在上的气息总是不详的、令人触碰便觉得刺手。
他这么一抬手，手腕上被包扎起来的伤口就漏了出来，阿助的鼻子翕动片刻，飞速看了他一眼。安倍晴明则在留意到后，看向九十九朝的脸。
那双带着朦胧感的眼眸就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平静而无声。某个瞬间，安倍晴明在青年身上看见和少主如出一辙的神色，内敛又静默，像是从世俗中抽离出来的存在，和旁人拉开了一种淡漠的距离。
正想询问的阴阳师哑口了。
“你刚刚说的‘有饿鬼’又是什么意思？”九十九朝问阿助。男孩吃着东西没得回答，安倍晴明才接口说：“这应该只是市井中的传说，因为老师曾告诉我，三年前菅原道真曾将一个鬼王刑于西市，鬼王的血具有很强的威慑力，其他地盘的鬼或者妖怪闻到后，一般不敢接近。”
九十九朝淡淡看了他一眼，无波无澜地嗯了一声。
安倍晴明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九十九朝低头看向那几块石头，疏懒道：“暂时还没有。天色太晚了，令人患病的凶手如此无声息，想来夜晚也不会有什么动静。有什么线索不如明天再调查和验证吧。”
“你也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吗？”安倍晴明突然记起来他们碰面时青年说的话。
“就当是这样吧。”九十九朝收回目光，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模样。
*
结果就是安倍晴明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不止是因为委托这件事，市人的患病、刻了疑似汉字的石头、不见踪影的凶手，他今天才走入疑团中，当然没有头绪。
还因为九十九朝变化的态度。
阿助在墙角打着鼾。披着薄衣，躺在还算干净的地面上的阴阳师小小地瞥了一下靠在廊柱下的人。
月光偏爱地洒在他的身上，青年闭着眼睛，几缕黑色的发丝随意垂落在额前，长睫轻轻触及下眼睑，表情安静而放松，仿佛浸泡在夜色的宁静中，即使身处破败荒凉的环境，也没展露出一丝狼狈。
他今天的态度很冷漠，好像，好像有些疏远……安倍晴明不确定地想，连同之前和对方交谈的内容态度来看，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出自己到底哪里惹对方不快。年轻的阴阳师觉得有些委屈，不过不是那种会令人难过的委屈，而是感到不公平。敏锐如他，在不觉得九十九朝是那种会莫名其妙厌恶他人的性格的前提下，怀疑到对方可能是在厌恶与他有关的某些事。
肯定不是因为我有妖怪的血脉——他先确定这一点，便开始从其他方面反推。
是因为他曾经用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关于我的什么事吗？
少年苦苦思索，长夜好似在思量的河流中顺舟而走，渐至天明。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怪面燃（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