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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与郁流孰 ...

  •   宣和十六年,春。

      船行海上,平稳得仿佛不在水上,倒似平地。

      宋今也站在船头,红衣劲装,一副男装模样,眺望海岸那头的景象。

      这幅打扮说来话长。

      十年前,魔教大举进攻中原,双方激战三天三夜,死伤惨重,未分胜负。

      为了平息这场干戈,两派决定签订停战盟约,在这十年内,魔教弟子不得踏入中原一步,中原武林也不得围剿魔教弟子。

      以表诚意,魔教选出自家少主,中原正派选出武林盟主之女,在中原各派的见证下为他们订立婚约,约定十年后两人成婚。

      这与宋今也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她就是那个倒霉的武林盟主之女,宋琰。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十年,那日之后,她就被魔教带走,自小在辽州长大,而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也被交予华山抚养。

      言归正传,为什么她会一副男装打扮?

      是因为,距离十年之约还有半年时间,期约未满,她就不能正大光明的以自己身份出现在中原。哪怕这里也曾是她的家。若不然,被那些正派的道士长老们抓着又要以不守规矩被罚。

      念念叨叨的,烦死了。

      “公子快来吃饭!我找那边的官兵使了点银子,总算有顿热腾腾的饭了。”

      又有一女声制止道:“别打扰公子,她在忆景思乡呢,这大概就是公子所说的……乡愁?”

      宋今也嘴角牵了牵。

      身后这两人是她初到魔教那一年,魔教教主、她名义上的养父怕她孤独,特意为她寻来的两个玩伴。

      满脑子惦记着吃,又胖点的那个叫阿胖,穿着袈裟,一副和尚打扮。

      宋今也初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和尚,只比她大两岁,有个法号叫善果。至于他出家前的名字,据说时间太久,他也忘了。

      个子清瘦又有点矮小的男装瘦子,小她两岁,与她一般,也是女扮男装的女郎。

      她叫阿瘦。

      说是为了和胖师兄相衬。

      阿瘦五岁就没了家人,被带到魔教养大,自小就跟在她左右。她只记得她以前好像姓蓝,但叫什么是一点印象也没有,阿瘦也没有。

      教主曾说要不帮她取个名字?总不能一直阿瘦阿瘦这样叫着,毕竟是个女郎。

      被阿瘦给拒绝了。

      拒绝的原因阿瘦没说,宋今也自然不会多问。她名义上是他们的小姐,可私下里她一直都觉得这是她的哥哥妹妹,与她,情比金坚!

      “公子还不理我啊?”阿胖嗦了口面,“这乡愁有那么好忆?”

      阿瘦冷淡摇头:“不知道。”

      阿瘦不是个喜欢多话的性子,但阿胖就活泼太多,一个人能唱出一台戏来:“往年公子回中原都是偷偷溜回去的,从不叫我们跟着,今年怎的将我们带了出来?”

      阿瘦思付片刻,笃定道:“是因为华山的任务。”

      阿胖道:“怪不得,小姐今年年满十七,正是做师门任务的大好时候。”

      宋今也有一瞬间想打烂他的嘴。

      小姐小姐小姐!都说了出来要喊公子,说了多少遍,次次说,次次不听。

      好在,让宋今也比较欣慰的是,阿瘦神色严峻的制止了他:“小姐说了,在外要称公子。”

      阿胖紧忙闭嘴。

      回头看了眼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忆苦思甜的宋今也。

      红衣劲装,玄色绦带,身形清癯如竹,长发以红绳束起马尾状。

      她双目闭阖,鼻梁高直如玉线,唇色偏淡,不施脂粉,一张脸清隽俊美到了极致。

      阿胖突然赞叹:“公子真是赏心悦目啊。”

      阿瘦严肃点头,说:“是的。”

      宋今也虽然闭着双眼,可她听力向来不差,这番低语自是被她听了一耳。

      至于他们口中说的自己容貌之事,宋今也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没有夸张到天人共愤的地步,她勉强认为居于中上。

      结果身后二人忽地争执起来。

      一个说:“公子虽美,远没有少主天人之姿。”

      一个不服:“不对!当然是公子更加貌美,少主是男子!”

      一个答:“男子为何不能比美?少主风姿特秀,朗月入怀,实乃天人之姿。”

      “教内外众人有目共睹,若论美貌,还是咱少主更胜一筹,若是少主是个女子,定当惹得一众儿郎倾心。”

      本来老僧坐定,还为自己容貌有几分自得的宋今也怒而睁眼,脸色漆黑一片。

      是的,他们口中的少主,正是宋今也可恶至极的死对头,被订下婚约的未婚夫。

      ——魔教少主,郁流。

      宋今也丧着脸,只要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有一种厌恶至极的呕吐感,譬如现在,她就开始头晕眼花,心脏怦怦跳,浑身的青筋都在紧绷。

      郁流!

      郁流!!

      郁流!!!

      宋今也攥紧拳头,恨不得立即飞至郁流跟前,将他的头一拳打爆。

      她这么厌恶这厮也是有原因的。

      宋今也三岁拜华山戒律长老为师,自幼便被夸赞是练武奇才,再加上年岁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在华山派引得一众人喜爱。

      可七岁被送往魔教以后,华山的师父长老们就跟变了个性子,不仅不对她宽容以待,反而严厉、刻薄的要求她。

      每逢写信必是夸赞对方:“子衿勤学苦读,用心练功,阿琰切莫贪玩,定要与子衿一般上进才是。”

      郁流,郁子衿。

      年幼时的宋琰记下了这个可恨的名字,鼓着气鼓鼓的脸,咬牙翻看下一封。

      “子衿近日功法又有进步,阿琰切莫贪玩,定要收心,两人各有所长,莫叫为师失望。”

      宋琰再翻。

      子衿开头,阿琰结尾。

      甚至提及‘近来,子衿女红做的越发好了,针脚细密,阿琰这点便不如他’。

      收到信的那刻,宋琰气笑了。

      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要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人通信的想法。

      她写道:郁子衿,你是小姑娘吗?还学我做女红。

      之后通篇大论,皆是批判对方这般讨人厌的作风,学人精,小女娘。

      那年她十岁,已经在魔教混迹了三年,学了一身油嘴滑舌的泼皮本领。打架骂仗,总能占得上风。

      一个月后,她收到回信。

      信中只有两字:“无聊。”

      笔迹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极为用力。

      宋琰盯着中央那两大字许久,琢磨不清对方是何意思,但莫名有种直觉,她被看轻了。

      此后七年,两人再未通过信。

      宋今也更是十倍百倍的努力,企图将对方踩在脚下。

      教内众人都知他俩不合,基本不会在她面前提起郁流,只有她这个情比金坚、不懂眼色的笨蛋胖和尚,一个劲的夸赞对方。

      “他要是那么好,你们怎么不去他跟前?”

      阿胖张嘴便道:“那哪儿成啊!我与小姐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义薄云天!”

      恍然间,阿胖察觉不对。

      “砰!”

      一声闷响炸开。

      宋今也的拳头结结实实捣过去。

      阿胖捂着腰子吱哇乱叫:“哎哟我的娘嘞!小姐您轻点儿!”

      宋今也说:“义你个头!还知道你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啊?方才不是还在我面前,把这厮夸得世间绝无仅有的么?”

      阿胖无辜道:“小姐您听见了?”

      宋今也指着自己的耳朵:“我是在假寐,不是真睡觉。”

      阿胖自知理亏,小声嘀咕两句。

      凶巴巴的小姐。

      宋今也问:“你说什么?”

      阿胖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公子,我们去哪儿啊?”

      说到这儿,阿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有些心虚。

      他实在算不上个称职的跟班。

      这一路出行,大小琐事全都是由小姐一人操持,他除了在衣食上能够照顾好小姐,再就是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混吃等死。

      宋今也倒是不介意对方混吃等死等行为,反而淡定的拿出舆图:“汴京。”

      “还有,不要叫我公子。”宋今也低着头,没什么情绪的在说,“我不是说了么,出门在外,我们得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头闯江湖。”

      前面语气如常,唯独在‘响亮’二字上刻意加重了音调。

      一旁的阿瘦面色突变,她向来是听从小姐号令,今也让她往东,她不仅能往东还能带着胖子一起走。但唯独在这件事上,陷入为难,结结巴巴道:“……公子,我、我不敢。”

      阿胖也讪讪道:“公子,这不好吧。”

      宋今也倒奇了,若是只有阿胖不叫,还能说得过去,毕竟阿胖这人最是贪生怕死,欺软怕硬。

      ‘郁流’虽说是个名字,可终归是魔教少主,在魔教这种戒规森严,等级制度严格的地方下,阿胖是绝不敢以下犯上的。

      但阿瘦为何也不敢。

      宋今也觉得奇怪,便问阿瘦:“怎么了?有何不敢?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叫那个名字,出了事有我担着。”

      阿胖阿瘦对视一眼。

      既然如此,他们就没有什么怕的了。

      阿胖舔了舔嘴唇,张口便道。

      “郁流。”

      “郁流这狗日的!”

      阿胖猛地闭起嘴巴,眼睛瞪大,他神色茫然,指向旁边的瘦子:“不是我说的,是师妹,啊呸师弟说的。”

      阿瘦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宋今也来不及唾弃胖子这如她所欲想的奸诈模样,循着声音源头望去,听到人说:“老子不就抢了他个破玩意么,至于几次三番追着我们咬么?”

      船头静了一瞬,三人顿时悄无声息。

      “这次算是遭了瘟了。”有一人道,声音不悦,“不仅连我们要抢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惹了这么大一麻烦。”

      “是啊,这家伙从长安追杀咱们都追到辽州了。”

      “贼心不死。”

      宋今也靠在船舷边,目光透出去。

      在桅杆下方坐着一桌醉酒汉子。

      为首的大汉敞着怀,左手攥着大刀,右手抓起酒坛,仰头往嘴里灌。其余二人嗑着瓜子,嘴里叽叽咕咕的骂着“郁流”。

      宋今也又想吐了。

      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本以为已经有她这么一个想不开的人自称郁流了,没想到叫这晦气名字的人还挺多。

      呕。

      宋今也强压心中的厌恶,想了想,这事与她无关,方才她也是被那句‘郁流’吸引过来。但她挺好奇的,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叫郁流?

      “等会你先过去喊我名字。”宋今也对阿瘦说,阿瘦向来能理解她的心思,与她心意还算相通。

      阿瘦郑重点头:“我需要说些什么吗?”

      比如给小姐编造个背景,然后顺其自然引出‘郁流’这二字?不然也太刻意了吧。

      “随你。”

      阿瘦秒懂,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笑。

      “公子,您看您在上京城这边快呆了半个月了,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了?老爷前日里还写信念叨,说您出来历练不过是走个过场,要是回去迟了,他又要罚小的们跪祠堂了。”

      宋今也心里快要爱死阿瘦这股劲了,扮演什么像什么,她心里高兴,表面却要顺着阿瘦的话头往下演。

      “急什么?我爹那是吓唬你们呢。他让我出来见世面,如今世面见了,江也游了,回去自然有话说。”

      现在阿瘦给他的是一个游历江湖的有钱家小少爷的身份。

      阿胖也赶紧跟上,搓着手附和道:“是啊公子,老爷特意吩咐了,说您身子金贵,不能累着。上京城虽与长安景致不同,但看久了,风景都大同小异,不如咱们现在就返航吧?”

      少年公子想了想,似是觉得有理。

      便道:“也罢,出来这么久,什么都见过了,回去就给老头炫耀炫耀,也叫他知道,我郁流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话音落地,整个船舱骤然陷入死寂。

      那群吃酒的围观汉子侧眸,话音戛然而止。

      忽然,“咚”的一声,一条黑影已跃至面前。

      那人身形魁梧,手中单刀一横,刀尖直指三人。目光一抬,如鹰隼攫食,从宋今也脸上掠过,又转向阿胖、阿瘦,冷冷一扫。

      然后,咬牙切齿的骂道:

      “他妈的,谁他妈的是郁流?”

      宋今也正要站出来道一句“是小爷如何”,却没想到不知打哪儿来一道男音,截胡了她的话。

      “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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