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沐半夏》木宝咚吧啦

52、第 52 章

　　我看他不说，便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站在了姐姐旁边。

　　姐姐把手机收起来，低着头并不说话。

　　我看了一眼厨房往冰箱旁走，“我先做饭吧。”

　　“放那吧”，姐姐声音低低的说，“一会儿叫外卖。”

　　我抿了抿嘴又走了回来。

　　然后便是短时间的沉寂，沉寂的我都怀疑他们两个谁下一刻会突然跳起来，然后双方开始大吵。

　　抛开姐姐不说好了，就算是爸爸，这样的沉默也有点太不寻常了吧。

　　想到这，我扭头去看，刚好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一下子愣在了那。

　　刚我和他说话时，他只是扭头看着我，沙发挡住了他的身体，这时候再一看，他整个人瘦了好多。

　　怎么能瘦这么多，不到两年，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肩膀直削的耸着，锁骨上方的皮肉也都陷了下去，衣服穿在身上感觉空荡荡的。不仅如此，头发也白了许多，额前鬓角
　　全是白发。

　　他站起来，一只手局促的微微晃着说，“别点外卖了，爸带你们出去吃吧。”

　　姐姐没说话，我有点慌神的站了起来，“爸你怎么……瘦这么多？”

　　他看着我，眨眨眼咧了下嘴就低下了头，“爸爸我……我得病了，估计……估计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耳旁轰隆一声，一颗心便掉到了底，“什……什么病？”

　　我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想到了他回来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事，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设想。

　　“……估计是癌，我这大半年，一直瘦一直瘦，怎么吃都是瘦，瘦了将近四十斤。我去问了人，人都说估计是癌，要不然，不能这么个瘦法。”爸爸半低着头说，声音听的出来有些干哑。

　　我扭头去看姐姐，姐姐抬手按了按眉心，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些。

　　我咂咂嘴，皱着眉头一时也有点语塞。震惊之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到底去正经医院检查过没有？”姐姐放下手，终于说了句话。

　　“……没去”，爸爸摇摇头，“但我找医生朋友给我看了，他说是，我就没再往医院去。我……我有点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我以为你一直天不怕地不怕呢。”

　　“小沐”，爸爸苦着脸说，“这癌……它可是要死人的，爸爸能不怕吗？”

　　姐姐叹了口气又把头扭回了一边。

　　爸爸按着沙发又坐了下去，“这病就没得治，得上就没多少活头了，去医院手术，化疗，要钱不说，也就是多缓点日子罢了。我不去医院，到那又挨刀又挨针的，我不受那罪，我回来，落叶归根，等着日子就行了。”

　　他这话说的凄苦，任谁听了都要难受几分，若是平常子女，估计早就听不下去扑过去大哭一场了。

　　但……我和姐姐不似别人家的平常子女，我们两个都没哭。

　　姐姐抿抿嘴呼了口气，转过头说，“要钱怎么啦，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刚组建个新家吗？我就不理解了，你生病了你不想着去医院，你跑回家里干什么？”

　　我眨眨眼，低下了头。爸爸为什么回家，我多少知道，我想姐姐肯定也知道，但她跟我一样，不想知道，知道了也不理解，也想不通。

　　孩子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想抛弃就抛弃，想回来就回来。我和姐姐，他都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职责，现在却回来让我们尽子女的义务。

　　“小沐，我这……”，他看起来非常的难为情，“我在外面无依无靠的，你们两个是我女儿，这是我家……”

　　“你之前怎么没想起来这是你家啊？你之前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你女儿啊？”姐姐皱着眉头说，“你新家呢？”

　　“哪还有什么新家”，爸爸抬头看了姐姐一眼，低下头去，“那女人看我得了病，拿着我的一点积蓄跑了，我……我去找她，钱没要到不说，她那儿子还把我打了一顿……”

　　爸爸表情难看了一下，他抿抿嘴看了我们一眼才说，“我又在家里养了几天，本想着报警……唉，反正最后什么也没落成，还得交房租，吃饭，我，我也买一些药，最后不得已把车给卖了，还了房租，又花花，就只剩个回来的路费了……”

　　姐姐这时候反而无奈的笑了，“你还知道留个回来的路费呢，你也知道都花完了让我和小夏去接你，我们可能不会去是吧。”

　　爸爸眨眨眼，半低着头不说话。姐姐咬咬牙使劲把头扭向了一边，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沐，小夏……”，爸爸顿了一下说，“爸爸这半年，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还有病，爸爸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活该”，姐姐把头扭回来说，“难道这些不是你自找的吗？你就不能自己过是吗？你就非得找人一块过是吗？你找你找好点的啊，你自己找的变成这样你怨谁啊？”

　　姐姐情绪有点激动，她站起身说，“……我妈走了，你扔下我去组新的家庭，这我理解，你还年轻，你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可小夏妈妈离开后你为什么还要折腾着去组新的家啊，你都多大啦！一个女儿的时候你还年轻，你没什么责任心，两个女儿都有了，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还没责任心啊？！”

　　姐姐看我一眼，对着爸爸说，“我问你，小夏妈妈去世后，你有想过对不起人家，你有想过多去看看她吗？你一次都没去过吧。小夏跟你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她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那个家你真的看不出来吗？结果呢，你把她送来这转头就卖了那个家，你有想过她吗？她在这的这两年，你有打电话问过她关心过她吗？你离开家的时候我还那么小，天天哭天天哭，你有想过回来看我一眼吗？！”

　　姐姐越说越激动，“现在你跑回来给我说什么落叶归根了，你生病了你现在心里有这个家了，你在外面逍遥自在的时候你有想过这个家吗？”

　　爸爸坐在那，低着头什么也不说。我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

　　姐姐的话也拉开了我记忆的洪闸，我想起来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拉扯着我那刚刚露出头的恻隐之心。

　　“是爸爸对不起你们”，他说，有一种被戳破丑事的不满与生气，抬起头晃着一只手说，“但是……但是爸爸现在生了病，又老了，爸爸没地方可去了呀，我只有回来找你们啊。你们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是我一辈子的家，我不回来这我还能去哪啊？”

　　“你爱去哪去哪！”姐姐也生了气，“你生病了你想起你有家了，想起你有女儿了，你好着的时候干嘛去了？你现在嚷嚷着我和小夏是你女儿，要养你尽义务。那你呢！你自己做人子女要侍奉老人的时候你又干嘛去了？”

　　我一愣，抬头去看姐姐。姐姐看起来非常生气，而爸爸也因为这句话脸上露出了难堪之色。他没了刚才的气势，又把头低了下去。

　　姐姐站在他对面说，“你生病了，你就回来，你想要人照顾了，你就想起你的孩子了。那当初爷爷生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爷爷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身边！”

　　凡是一提到爷爷奶奶的事，姐姐没有不伤心的，我站起身把她拉回了沙发里坐着。姐姐眼角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自顾自的说，“……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生病了。我只是见他爱坐在那里发呆，见他干活越来越晚回来，见他身体越来越消瘦，见他越来越爱翻老照片……”

　　姐姐撇撇嘴哽咽了一下说，“我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我以为他想亲人了……可我没想到，他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了。我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病的无法挽回了……”

　　我眨眨眼，抽了纸巾递给姐姐，她攥在手里。

　　“我知道的时候我都吓懵了，我连家都不敢回，我看着他一直哭一直哭。我真的害怕，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没有他我该怎么办。这跟我的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那时候一直想着，我考上大学，有了工作，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养着他，我把他接到我身边，给他买新衣服，给他买好吃的，有时间就带他去旅游……我还想着我到时候一定要找个老人多的小区。爷爷爱热闹，也爱交朋友，性格好还很会下象棋，到时候他可以跟其他爷爷奶奶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颐养天年……”

　　“可我没想到，转眼他就得了病，已经耗到快不行了……我是真接受不了，我情绪，身体都开始崩溃……我疯狂的给他买药，上网查方法，甚至打听偏方夜里去河边给他捉虫回来泡酒……可都没用……他立刻就躺在床上再没力气站起来了……我都要疯了，我开始责怪他，怪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早去看病……责怪我自己，怪我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不再多关心关心他……责怪你，责怪你不负责任，扔了自己的孩子和父母，责怪你到现在了还不愿回来守着他……

　　姐姐抹了把眼泪，瞪着爸爸说，“可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不怨我们，他怨他自己，怨自己生了病，怨自己不中用，怨自己要花钱，怨自己连累了我，他还说他没有把我好好养大，说他没有维系好我们的家，说他没有管好你……为什么是他的错啊！为什么他要把这些错都归到他自己身上啊？生病有错吗？自己的儿子抛妻弃子是他的错吗？而你，你为什么不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买单，为什么要让一个苦了一辈子的老人替你承受这些？”

　　姐姐呼口气又抹了把眼泪，“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恨你，我比之前更恨你，我恨死你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