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th》林无邪

8、从68到76 她只是看到

　　68
　　叶孝宁过生日前的那个星期天，一大早他就爬起来，非拉着陈弋要陪他选生日礼物。
　　“有你这样的么？”陈弋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声音闷闷的，“给你买什么就是什么了，还非要一块去。”她还没睡醒呢。
　　叶孝宁来掀陈弋的被子，陈弋死拽着不放手，最后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叶孝宁干脆连着被子把陈弋抱住，摇来摇去的。两人闹了好一会，都出了一身汗，叶孝宁放了手，陈弋头发乱糟糟的从被子里出来。刚一出来，嘴就被吻住了，然后两人又踢开了被子抱着。
　　蹭的陈弋有点心乱了，顶开叶孝宁，瞪着他，“一大早，春儿了啊！”
　　“你勾我。”叶孝宁笑得邪邪的，翘着嘴角看她。
　　最终两个人还是决定起床。到肯德基解决了上午饭，晃晃悠悠的坐着八通进城。
　　“我说，你看中的衣服我可买不起啊，我是无收入群体。”来来回回的，在新光四层已经逛了两圈了。
　　“我才是无收入群体吧。那你说你买的起什么？”
　　陈弋脱口而出，“班尼路，不能比这个高档了。”说完就感觉牵着的手被狠攥了一下。
　　“疼！”
　　“存心是吧！你倒是在这儿给我找出班尼路来。”
　　“谁说没有，就在地下呢，土了不是。我刚才上电梯就看见了，打折的广告牌每层电梯都有。”
　　最终两个人在杰克琼斯买了件新上市的大衣，叶孝宁让服务员剪了标签就穿上了。
　　两个人笑闹着上楼去吃东西，陈弋挤兑他，“猴急什么？也不怕捂痱子！”
　　叶孝宁肉麻兮兮的搂着陈弋，凑到她耳边说：“这是你送我的爱的礼物，当然要穿着啦。”
　　陈弋脸一阵红，咳了一声，“那爱的午餐就由叶同学买单了。”
　　周末新光六层，人乌泱泱的，鹿港小镇还算清净，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隔着菜单，陈弋看见叶孝宁还在那比量新衣服，挤眉弄眼的，逗得她发笑，“你这辈子头遭穿新衣服吧？”
　　“陈弋，你跟浪漫有仇是吧，配合我浪漫一下不行啊！”
　　“哈，我还真不是个浪漫的人。不过你倒说说，就没有曾经的爱人，送过你曾经的爱的礼物？”陈弋歪着头看他。
　　叶孝宁一本正经，声音故作低沉，“曾经的就代表过去的，现在的代表要珍惜的。我这是珍惜我们俩美好的感情，陈弋同学你懂么？”
　　“我真佩服你，这么酸的话，你怎么说出来的？”陈弋探过身子，隔着桌子盯着他。
　　叶孝宁迎上去，近距离凝视着陈弋，深情款款的样子。
　　陈弋绷不住笑出来，靠在椅背上，“得了得了，你快把大衣脱下来吧，你看这吃饭的人，哪有穿这么多的，也不怕乍眼。不知道的以为……”
　　话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眼睛紧紧盯住某一处。叶孝宁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虽然那是一条无穷的射线，但是叶孝宁直觉的认为自己判断对了。
　　不远处，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双人桌前，正在享用他的午餐。如果一定要仔细的观察并追求些许收获，大概是这个男人的安静吧。因为是一个人，所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很专心在他的食物上，嚼着东西，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比较奇怪的是，周末里，穿着笔挺的衬衫，看上去是一个忙里偷闲边思考工作边用餐的白领。
　　就因为这个？
　　陈弋怎么了。

　　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连带身体一同僵硬，施了魔法般不动弹。过了好一会，突然猛地站起来往外走，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周围几桌侧目过来。叶孝宁忙跟了上去。她走得很急，低着头走出鹿港小镇，快要走到电梯时，突然又站住，皱紧眉头，叶孝宁很想关切的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因为她的脸看起来那么疼痛。陈弋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又朝着原路走回去。这一次她走的很慢，很慢，看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脸上刚才瞬间闪现的惊恐已然不见，变成了看不出表情内容的空洞。
　　叶孝宁不禁停住了脚步，他害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就像他常对陈弋开玩笑模仿的那句日本漫画对白一样，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发生了。
　　而且与他无关。

　　69
　　陈弋看到娄染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
　　她承认，在过去的那些年中，她无数次的幻想过，他们会有见面的那一天。那情形，数百种情形在她脑中形成了一叠厚厚的剧本。她会想象那时的一切细节，包括天气，场景，周围的人。灯光打下来，他和她站在舞台的中央，他们会说什么，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有她心中的百转千回。
　　然而这一刻，突然的来临。一切的准备都是徒劳。好像搭到了顶的积木，却在最后一块放上的同时轰然倒塌。
　　她离开又走回来的整个过程，几乎是无意识的。那时她什么都没有想到。准确的说，除了认出他是娄染以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他，只是看到他，竟快要不能呼吸。
　　她就那样朝娄染走去，眼中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人影。脚步有些僵硬，那种僵硬的程度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负了伤，却视死如归的壮士。

　　70
　　娄染抬头张望时，和陈弋的视线对上了。
　　他的确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和几年前的变化很大。
　　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惊奇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后，终于化成了笑容。
　　陈弋。
　　和多年前在他们小区门口的那次擦身而过一样，娄染，用肯定的语气，叫出她的名字。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陈弋的指甲扣进手掌，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好久不见了。”娄染笑，声音淡淡的。
　　陈弋很想回报给他一个同样的笑容，但是她的努力在脸上引起了一阵抽搐，并且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好久不见。”掩盖不住的沙哑和颤抖。
　　七年，一个接近天荒地老的七年。
　　短暂的尴尬，娄染有些不自然的问，“你一直在北京？”
　　陈弋终于找回了一丝半缕的魂魄，木木的点头，“我毕业就一直留在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北京？”陈弋听见自己在问。
　　“回来半年多了，在北京工作，就在华贸。”温暖如昨的笑容，有一丝无奈，“今天加班，到这里吃午饭。”
　　陈弋茫然的“哦”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很僵硬，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呢？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之前干了几份工作，不过现在辞了，在家待着。”
　　听到“辞了”，娄染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后又舒展开，点点头，“一个人？逛街？”
　　忽然肩膀被人搭住了，那重量使得陈弋几乎要垮下去，随后，一个有力的手臂托起了她，她回头，对上叶孝宁灿烂的脸孔，灿烂的凝结住了的脸孔。
　　“我是陈弋的男朋友，我叫叶孝宁。”
　　娄染没有掩饰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孩儿，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站起身，伸出手，“你好，娄染。”
　　那支撑的手臂给了她力量，陈弋稳住心神，对叶孝宁说，“这是我以前的，师兄。”却没敢转头，然后她看向娄染，看着他的眼睛，说，“今天是他生日，我们刚买完生日礼物。”
　　娄染张了嘴，但没有说出什么，陈弋又连忙说，“我们吃完饭了，一会要赶场看电影，要不，我们先走了，你吃吧，咱们改天再联系。”她的声音和语气让人很难不联想起小学生打开语文课本，那种平仄突兀又断句模糊的朗读。
　　娄染了然的一笑，“这样啊，那你们玩得开心！”
　　陈弋咧了咧嘴角，报以微弱的笑，反拉住叶孝宁的手，转身欲离开。
　　“陈弋。”
　　娄染在身后叫住她。

　　陈弋的力气流失殆尽。
　　“你的手机号。”
　　陈弋回转身来，她几乎要晃晃头，把那串最熟悉的号码从脑子里晃出来，可是她怎样也想不起。
　　“139118*****。”叶孝宁的声音。
　　陈弋感激的看了一眼叶孝宁。可是叶孝宁并没有看她。
　　娄染在手机上按下号码，“那么，我们再联系吧。”
　　他脸上带着笑，说再见。
　　再见。
　　陈弋说出再见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闪过他的笑脸。是的，他从头到尾都在笑，可是笑容里不再有羞涩。他可以一直这样的笑，不管是对谁么？

　　时光到底改变的是什么？

　　对于这场鸡飞狗跳般糟糕透顶的重逢，她只能自嘲的回答，什么都变了，只有她的心跳，从不吝啬为了他，而慌乱起来。

　　71
　　陈弋真正找回思绪时，已经站在新光的门外了。
　　天是北京冬日惯有的压抑阴霾，没有阳光，周围行人兴冲冲的走进百货公司，或心满意足的从里面挽着胳膊出来。
　　叶孝宁穿着新买的大衣，正在给自己披外套。
　　陈弋配合的抬起胳膊，穿过袖子，叶孝宁绕到前面来，给她扣扣子。一颗，两颗。
　　轻声唤他，小宁。
　　他抬头看着陈弋，睫毛轻轻抖动，眼中空茫茫的，神色却是注满泉水般的温柔。
　　小宁。陈弋又唤。
　　这回，叶孝宁笑了。
　　陈弋无法判断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她仍在害怕。她还未从一个惊慌中走出，似乎马上又要掉到另一片惊慌之中。她本能的要抓住什么，她攥住叶孝宁扣扣子的手。
　　我们去新天地看电影吧。
　　叶孝宁笑着说。

　　72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定要有那么一个时刻，让陈弋承认，她真的对叶孝宁动了心，可能，就是那个笑容吧。

　　当然，陈弋知道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73
　　叶孝宁的生日就在圣诞节前三天。
　　照着食谱，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在小茶几上摆上了蜡烛，和红酒杯。
　　陈弋望着摇曳的蜡烛，心头很乱。曾经跟杨雪琳抱怨，小叶总搞一些大学生等级的浪漫，比如烛光晚餐之类的，搞得她别扭。杨雪琳教训她，你一个大龄女青年还指望什么，就算现在的小男孩搞的浪漫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跟批量生产似的。不过有人肯花心思给你玩浪漫，这就不易了是不是。
　　那天两个人看过了电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陈弋知道叶孝宁一定发觉自己得不正常了，但是他没有问她，这让她更加的不心安。她等待一个时机想向他解释，可是真的要解释她又能说什么呢，该怎样去描述她和娄染的关系呢。更要命的是，他们俩才刚刚在一起，陈弋要如何表明心迹，让叶孝宁不至于多想。她能够说出那样的话么。
　　好吧，她承认，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真正让她恐慌的是，在见到娄染的那一刹那，叶孝宁这个名字，根本不存在她的认识范围内了。
　　叶孝宁倒满了酒，开始切蛋糕。
　　陈弋试探的问，“小宁，你喜欢我什么？“
　　叶孝宁切蛋糕的动作没有停，他分了一块最大的，放到陈弋的盘子里。然后才说，“你要是有话想对我说，就说吧。不用怕我不高兴，没事儿。”
　　陈弋用叉子搅着蛋糕表层的奶油，抿着嘴，半晌，才开口，“其实……”
　　“陈弋你知道么，”叶孝宁打断了她，“我小时候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我爸妈都带着我去照相馆照全家福，一年一张一年一张，一共十一张。后来他们俩离婚了，我妈就再也没带我去过照相馆了。”叶孝宁声音很低，随着声音的波动，烛火一跳一跳。
　　陈弋看着他低垂的头，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在我妈面前，总说我爸坏话，来了北京，他给我买车，给我钱租房子，我一点都没心存感激，我觉得都是他应该的。”叶孝宁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其实，他刚走的那几年，我挺想他的，尤其是过生日的时候。”
　　陈弋不敢拦着，只喃喃的说，“我知道。”
　　叶孝宁忽然抬头看她，“你知道？你不知道！你知道我交过多少个女朋友么？你知道每次都是我把别人甩了么？”
　　陈弋看他有点狂躁的神情，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些。
　　叶孝宁觉出自己的失态，放低了声音，“我上初中就开始找女朋友，最长的交了一年，最短的才几天，好像交的越多越有面子。可实际我其实不想和她们来真的，好合好散，大家高兴过就好。”他已经干尽了一杯，去倒第二杯。
　　喝得太急，他眼睛有些红，“我开始也没想对你上心，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可是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好像有点儿认真了。”他苦涩的笑，“早知道，其实还是不认真的好，你说是不是。”
　　陈弋扣住他端杯的手腕，他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叶孝宁顺从的把杯子放下，看着她，“陈弋，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了？”
　　那双一直在笑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要哭泣般的神情，眼泪知道他的主人在隐忍，含蓄的藏匿着身影。
　　陈弋不禁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却没有伸出，她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不是，你说的不对。”
　　叶孝宁声音软软的，嘴角弯成一个笑容的弧形，“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你说些话，怕以后都没机会说了，就想跟你讲讲。你不用管刚才那些，你说就好了。”

　　74
　　陈弋凝视着他，发现多年以后才明白，人长大的标志之一就是渐渐遗忘了怎样去讲故事。
　　那天晚上，在叶孝宁的小公寓里，陈弋讲了一个一生中讲过最长的故事。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似乎出了神。叶孝宁没有打断她。
　　他们就着蜡烛点起烟，不知不觉双双躺倒在地板上，隔着一张小茶几的距离。
　　昏暗的烛光映着酒杯中的房间，妖冶的暗红色是一片记忆的海，巧克力融化掉，流淌下来，露出鹅黄色的蛋糕胚。烟雾缭绕，仿佛化境。
　　不知是谁先睡着，也许是讲故事的人，另外一个等到没了声音以后，在昏暗中回味；也许是听故事的人，房间里只剩下空旷孤单的声音，回荡在那个未知的结局里。

　　75
　　如果再次遇见娄染是陈弋不得不面对的劫难，那么她希望这一次，她能成为胜利者。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对自己说过，停止吧。
　　对他的希望，早就停止了。
　　但是思念自己停不下来，他们不断奔跑，跑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娄染本来多年以来就是活在她心里的，从来没有真实过。
　　长大以后，当这一切可以当做故事讲出来的时候，那个虚幻的她爱着的人，也随着故事成为过去了。
　　她能看见的，一直都是清晰地，只有眼前的叶孝宁而已。

　　76
　　叶孝宁对她说，陈弋，一个人在你心里那么多年，不是轻易能忘了的。你要继续想着他一辈子，我也拦不住，那咱们俩就算了吧。你要还想跟我在一起，就得下决心学着面对生活，不能沉浸在虚幻的回忆里，我陪着你，咱俩一起努力，好好跟一块呆着。你自己选吧。
　　意料之外的结果，叶孝宁给她的既不是宽容，也不是决绝，而是选择。
　　叶孝宁有着少见的严肃。陈弋看着他，他的说话，他的表情。
　　那都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