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th》林无邪

7、从58到67

　　58
　　陈弋觉得他和叶孝宁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真是有够扯的。
　　隔了几天去超市，结账时，忽然身后有人拍她，她一回头，正对上一张年轻俊俏的脸，近的鼻尖都快碰上了。
　　“嗨，真巧。”自然的真像不期而遇一样。
　　陈弋不会自作多情的想他跟踪自己，但是也不相信这所谓的“真巧”。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就“嗯”了一声，转过头付钱。
　　“你家住这儿？”男孩在身后问。
　　“我不住超市。”
　　男孩被她逗乐了，“就在旁边儿吧。”又探头看她的购物袋儿，“买这么多零食，一个人吃的？“
　　陈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上就拎着两罐可乐，反问，“你们学校没有买可乐的？“
　　男孩禁了一下鼻子，反应过来，笑呵呵的，“有啊，可是我不住学校。”
　　陈弋想起现在是放假了，这可能是个北京男孩，顺口问了句，“那你住哪儿？”
　　“青年路北口华纺易城。”
　　报的真精确。地方不错。青年路北口到定福庄物美，就为了买两罐可乐？
　　正好找了钱了，陈弋就歪头跟他说了声“走了啊”，拎着袋子匆匆往外走。没走出多远去，果然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就跟上来了。
　　“喂，你怎么总说走就走啊。”
　　陈弋脚步没停，“你又要聊天啊！”
　　“也不是专门找你聊天，这不是偶遇么？”
　　“我没工夫。”
　　“你不是待业青年么？也不上班，着急干嘛呢？”
　　“洗衣服做饭擦地板。”
　　“幸好你没说带小孩儿。“
　　“我结婚了。”
　　走出二百多米了，陈弋突然站住，回头来了这么一句。
　　男孩差点撞陈弋身上，后退一步，看着陈弋，脸上表情变换不定，最终化作一个玩味的笑，“骗我呢。”
　　陈弋斜眼看他，“骗你干嘛？“继续往前走。
　　男孩拦在她前面，倒退着走，看着她，“家庭妇女去超市光买零食，要让丈夫饿死啊。”
　　“不关你事儿，哪凉快儿哪呆着去。”
　　“你这么冷淡，跟天然空调似的，还让我上哪去啊？”
　　陈弋彻底无语了，这小孩儿真是，太缠人了。
　　突然起了坏心眼儿，往左挪了两步，男孩也跟着她挪，她又往右挪，像左右躲闪一样，那边跟着她走S型，还自顾自的说话呢，一不留神就睬到人行道的树池里，重心不稳，直接摔在树上。
　　“哈！”陈弋被他逗得不行，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男孩抱着头蹲在地上，表情像吃了一斤憋一样难受，意思是怎么就能这么丢脸呢！他看着陈弋，然后突然从沮丧变为惊奇，“天啊，你居然笑！”
　　陈弋还没笑够，眼泪真的飚出来，“啊？”
　　男孩也跟着乐，“我以为你不会笑呢。”
　　陈弋马上敛了笑，埋头往前走。
　　男孩可能也觉得刚才太逊了，跟在后面，不好意思说话了。
　　进了小区门口，陈弋才转过头，对男孩说：“我到家了，你回去吧。别玩了。”
　　男孩狡黠的看着她，环顾四周，“你家是那栋楼啊？”
　　陈弋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都到了，请我上去坐坐吧，我请你喝可乐。”

　　59
　　陈弋在可乐和打他一拳中间选择了前者。
　　她后来对叶孝宁说，这绝对是她这一年干的最二百五的事儿。
　　但是她上楼的时候诧异的发现自己居然心情很好。无论是对于这场偶遇，还是被人请喝可乐。
　　她握着一罐可乐坐在沙发上，那男孩大摇大摆的在她的小公寓里转来转去，局促的空间里陈弋很担心他会撞到什么地方。
　　“安全套在你左手的第二个抽屉里。”陈弋还是说了出来。这是她为自己和这男孩的行为，想出的自以为唯一的解释。她不想自己陷入被动。
　　男孩正在摆弄茶几上的小摆设，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陈弋将之描述为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的神情，夹杂着压抑的愤怒。
　　陈弋被这表情弄乐了，可她其实并不是从心里觉得好笑。
　　然后男孩儿也乐了，乐得特别轻佻，声音带着轻松和欢愉，“你想太多了。”
　　陈弋那一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和无礼，如果她意识到了，她会马上的自责，羞愧，脸都抬不起来。可是，她并没有发觉男孩语气中显然的不快。所以她追问了一句，“那你想干什么？”
　　在这句话之后她才明白过来这是多么愚蠢的补充，因为男孩已经往门口走了。这回连话都没说。
　　陈弋不知所措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错，可是她明白自己错了。她急急的想要辩解，可是完全开不了口，慌张中，只听见自己本能的说出：“对不起。”
　　男孩的身形顿了一下，回身给了她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儿。”

　　60
　　很久之后，叶孝宁已经走进陈弋心房的时候，再一次庆幸，那一天没有打开那扇门走出去。
　　他问陈弋，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走么？就是我第一次来你家那次。
　　陈弋穿着一件叶孝宁新买回来的小熊蓝色睡衣，盘腿坐着沙发上玩电脑，闻言抿了下嘴唇，狠狠道，不知道。
　　叶孝宁从沙发另一头爬到她旁边，用手指头戳陈弋的嘴唇，“不知道就不知道，干嘛一副便秘的表情！觉得自己当时特丢脸吧！”
　　陈弋恨得去咬他的手指头，叶孝宁笑笑的躲开，突然盖住陈弋的嘴巴。陈弋瞪大了眼睛看他，叶孝宁用另一只手拿开陈弋抱着的笔记本，然后挺自觉的用自己的头代替。陈弋拨开他的手，用手指描着他的眉毛，轻声问他，为什么。
　　叶孝宁舒服的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你给小爷亲一个小爷就告——啊。
　　陈弋狠狠地用遥控器亲了他脸蛋一下。
　　直到最后陈弋也不知道那天叶孝宁怎么就留下来了。
　　但那并不重要。那时他们相爱着，短暂，却真实。

　　回到那天，叶孝宁回到沙发上坐下以后，陈弋仍然沉陷在方才那一刻的恐慌中，她无意义的说，谢谢你的可乐。
　　他纠正她，你应该说，谢谢叶孝宁的可乐。
　　哗啦啦的气泡，在可乐罐里涌动。

　　61
　　又是八月。以前听人说过，多数人在生日前后情绪和行为会有些许反常。陈弋不懂它的原理在哪，但是她自己的确深有体会。每到八月，她总会异常烦躁。当然，也有可能是酷暑造成的。
　　叶孝宁的第一次登门拜访让陈弋郁闷了好几天。虽然叶孝宁最后没表示什么，两个人貌似平和的聊了会天，但是陈弋对于自己的愚蠢所造成的尴尬无法忽视。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快快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吧，再也不要见面了。可谁承想叶同学第二天就打了电话来约她出去。她是真的不明白，这个小孩儿就那么闲么。
　　两个人蹲在二外北门的麦当劳门口，叶孝宁说太阳这么好，不如就在外面呆着吧。于是头上顶着八月份白花花的大太阳，陈弋点了根烟。叶孝宁眨眨眼，你抽烟的？陈弋说，是，怕了就快闪吧。叶孝宁从她嘴里抢过烟来，抽了两口，撇撇嘴，居然劲儿还挺大。
　　有一搭没一搭的，谁也没提那天尴尬的事儿。晒了会太阳，晒到陈弋真的头晕了，要进去吹空调。叶孝宁才说，吹空调，我家的比麦当劳的舒服。
　　陈弋莫名其妙的说不出来个不字。阴着张脸拜访了叶孝宁传说中的青年路北口的家。
　　批量装修一站式入住的单人小公寓。随手乱扔的可乐罐子，体育杂志和T恤团结的抱在一起，躺在地板上。
　　乱七八糟的小房间，和他的主人一样年轻。
　　那天的气氛居然异常的平和。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后来，陈弋也放松下来，换了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感觉像和一个老朋友淡淡的聊天，叶孝宁讲他的大学生活，讲他学校里的那些个小小得意和丢脸的事情，讲他小时候生活在兰州，那是一个怎样的城市，也有一条河穿城而过。
　　属于那个年纪的神采时而在他脸上出现，随着那些生动好笑的故事，那张脸在陈弋的眼前闪闪浮动。
　　陈弋静静听着，偶尔点颗烟，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62
　　叶孝宁买了一堆菜，来陈弋家做饭。陈弋先照例感慨了一番叶孝宁的自来熟，接着迷惘的问，你会做菜？
　　叶孝宁反问，你不会？
　　陈弋翻白眼，你看我天天吃麦当劳，像会做的样么？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决定叶孝宁掌勺，陈弋善后。事后陈弋不得不感慨，那真是一场巨大的厨房灾难。
　　饭后，陈弋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到橱柜里。叶孝宁斜靠在门框上看她。
　　“今天七夕。”
　　陈弋手一滑，幸亏碗没掉。
　　“外面特热闹，现在一个情人节不够用，冬天夏天各一个，恨不得天天都过节。”
　　陈弋走神，自然的问了句，“什么？“盘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凝结的酱渍，她用力的擦掉它。
　　叶孝宁笑了，回身走到卧室的窗前。陈弋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然后晃晃脑袋，继续擦盘子。
　　“陈弋，从你家窗户正好能看见夕阳暧。”
　　“嗯。”
　　叶孝宁转过来，透过敞开的厨房门看陈弋。
　　“喂，别愣神了，我看上你了。”
　　他背后的窗外，一片火烧云，彷佛烧焦了半边天。脸上是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暖有如晚霞。那年轻的笑容灼伤了陈弋的眼睛，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呈现出的是一个伤者的表情，五官慌乱的拧在一起。她扔下洗碗布，说了句，我上厕所，然后躲进浴室。
　　其实躲什么呢，不是老早就猜到了么。
　　陈弋坐在马桶盖上，过了很久，敲门声响起。
　　“我走了，你出来吧。”停了一会，“等你电话。”

　　63
　　陈弋，我看上你了。
　　年轻真好，喜欢那么容易出口。
　　真的假的，其实她并不介怀。
　　如果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像叶孝宁一样勇敢一次，今天会是什么样。
　　但是现在的自己，也许早就没有机会再喜欢上什么人了。
　　那贪恋的温暖，也就没有权利拥有。
　　陈弋调出叶孝宁的号码，许久，按下了那个小小的C。

　　64
　　陈弋生日那天中午去了趟新世界，转了一圈，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全新的行头。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的，只不过前几天杨雪琳就打电话给她，晚上约了几个人出来happy，就当过生日了，要是让她看见穿的是以前见过的衣服，就跟她翻脸。陈弋挺无语的，她知道雪琳儿是为了她好。转头想想，好像有大半年没买过新衣服了。估计继续宅下去就真的out了。
　　当晚陈弋亮相的时候，杨雪琳还是相当满意的。去的是朝阳门的钱柜，在座的除了雪琳儿和她如胶似漆的小男友，旁的都不认识。陈弋唱歌也就算是个勉强不跑调，酒也不大能喝，干坐着有点尴尬，只好冲谁都笑。杨雪琳男朋友带来的一个朋友坐到她身边，为她倒了杯酒，陈弋略带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只能喝一点。男士很礼貌的说，没关系，那就聊天好了。陈弋感觉得到对方的眼神有点暧昧，但她实在没什么兴趣，就客客气气的回话。那一整个晚上过的都有点干。
　　十一点多，大家决定散了，陈弋拉住杨雪琳，用哀求的眼神让她送自己回家。杨雪琳会意，只好说自己和陈弋顺路，捎她回去了。
　　上了车，陈弋把车窗摇下，八月的风马上灌了进来，她又立即关小。杨雪琳从前视镜看她，问她，你没事吧，喝多了？陈弋摇摇头，没事。车行驶在京通快速上，风摧残着陈弋的头发。那男的你不喜欢啊！陈弋胡噜着被风吹散的头发，没兴趣。杨雪琳深深看她一眼，也没再言语。
　　到了家，陈弋晕乎乎下了车，边爬楼，边找钥匙，旧楼房的声控灯又坏了，她只得借着外面路灯透进的微弱的光辨别着脚下的楼梯。爬到四楼时，忽然上面亮了一下，陈弋抬眼去看，一点幽蓝的光，鬼火似的。
　　然后她就听见叶孝宁的声音，“你回来了。”

　　四楼和五楼中间的那个转角处，叶孝宁站在那，只有一个阴暗的剪影。所以陈弋当时觉得自己头晕了，产生了某种幻觉，如果不是切实的听到那个声音。
　　这样的相持，在黑暗中延长。
　　生日快乐，陈弋。
　　那一瞬间，陈弋混淆了时间空间，她不知道站在那里说话的是叶孝宁，还是自己。
　　有什么东西，断了。

　　夜里，两个人做了爱。

　　漂在岸边的小船，触碰到潮湿的木桩，海浪一波一波，月光浮动。
　　那是快乐，痛苦，或者是透彻。
　　海浪，一波一波，她随着他摇晃。

　　65
　　陈弋先醒来，她一动，叶孝宁也跟着醒了。两人对上目光，顿时都脸红了。陈弋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反倒比初夜那次还紧张了。
　　叶孝宁声音小小的，说，“陈弋，要不你做我女朋友吧。”
　　声音轻轻的，如果那句话陈弋没听见，也许他就当它没从他口中说出来过。
　　陈弋盯着天花板，说，“行吧。”
　　就当给自己一次机会吧，陈弋，换个方式，勇敢一次。

　　66
　　陈弋向叶孝宁转述杨雪琳的话，她说她是枯木逢春。
　　叶孝宁上下打量她半天，颇有深意的说，非也非也，你可不是枯木。陈弋一把打掉他蠢蠢欲动的手，冷冷道，洗碗去。
　　其实杨雪琳的原话是，“陈弋你该检讨一下了，再饥渴也不能老牛吃嫩草啊，人家才多大，你能给人家啥？母爱？“
　　一个靠垫飞过去，杨雪琳堪堪躲过，嘴里还不停，“我真佩服你的吸引力，要嘛就是已婚的，要嘛就是未成年，你就不能找个正常的么？”
　　陈弋撇撇嘴，“小叶同学早成年了，拜托。”
　　杨雪琳把靠垫扔回来，“说真的，你喜欢他？”
　　陈弋翻了个白眼，懒懒的回答，“不知道，没想过，应该是吧。”
　　“别应该啊！哎，算了，你这个人越想事儿越多。你就当老天爷可怜你，派了个小王子来，别傻了吧唧的浪费掉了。你觉得现在过的开心么？”
　　陈弋抱着被丢回来的厚厚的沙发垫，喃喃吐出两字，不错。

　　67
　　说这话时被称为小王子的那位已经开学了。叶孝宁大三课不少，陈弋中午晃悠着公车到二外，去食堂占座。时间掐算得特别好，每次基本都是刚坐下来叶孝宁就一脸明媚的赶来。吃过饭，叶孝宁继续上课，陈弋就泡在空调不错的图书馆里消磨下午时光。晚上再一起去校外的小店吃饭，或偶尔心情好时，买菜回家，必定又有一番热火朝天的盛况。
　　陈弋有时候骂叶孝宁太絮叨，可是自己跟着他，连日子也变得絮叨起来。
　　陈弋说现在过得还不错那话，是真心的不敷衍的。若要她说哪里不错了，她也未必说的清。她只能想起某些微小细节，比如叶孝宁和她都是吃饭不得闲的人，一刻不停的互相调侃斗嘴，吃的嘻嘻哈哈的。有几次叶孝宁的同学过来打招呼，他就大方的介绍给人家这是自己女朋友。若是女同学，对方必定着意的上下打量。等到走远了，陈弋都似乎感到如芒在背。看来叶孝宁必定花名在外。但是这种俗套的大学生似的恋爱，对于陈弋而言，却是异常陌生的。一方面自嘲自己跟小孩儿混在一起好不幼稚，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心底其实不是不得意满足的。仿佛过去欠缺的一些什么，现在叶孝宁手把手的教她，给她补上了。
　　所以就对杨雪琳说，不错。
　　至于另一个问题，喜不喜欢，那是陈弋所不知道的了。她也从不为这个问题而为难自己。反正自己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喜欢，或者，别人所谓的喜欢。

　　二十五岁，最开始的那几个月，陈弋以为自己走出了过去，开始了一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