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后记番外 他们成为合 ...
-
“叫出来呗,姐姐。”
夜幕中,男人青筋狰狞的手微微加力,箍住身下女子的纤嫩腰肢,利齿舔咬她的每一寸皮肤,像个终日酒池肉林的无道昏君,重逢都两年了,还是每天要不够,夜夜抱足她的那一刻总禁不住想:就此死在床上,算不算殉情?
无声地笑了笑,拧得她更狠。
“景安之你畜生……”
姜喑不上他的道,咬得牙根都发软,身下酸,身上疼,额前的发丝完全被汗黏在脸上,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不知道他从哪学的这么多花样,当初这傻逼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眼睛说去避世小岛共度余生时,她居然脑子一热真信了他的鬼话,现在倒好,他是得偿所愿了,累得她每次结束后都打着颤儿涂身上的瘀青。
想到这更气,她把舌头紧紧藏在牙关后,不肯发出一个音节。
景安之觉得有意思,那一声声没断的哼气儿都藏不住了,还宁死不降呢,他主动俯下身,两具不着寸缕的上乘皮囊依在一起,他占着身高优势把下巴搭在她的头上,情话里透着平日听不到的撩人热息,像三十八度燥夏撕开冰可乐拉环的一瞬,还故意晃了晃,气泡溅了身侧的人半身。
“你不叫,那我叫给你听好不好,妈妈?”
“操!”
最后的称谓一出来,姜喑彻底受不住了,一边抽颤一边反手掐景安之,延长甲嵌了半只进景安之的身子,有血,但后者并不以为然,甚至还挺享受被她折腾出来的痛感,这让他觉得真实,姜喑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留在自己身边了。
释放完,这骚货还不忘加一句:“适当锻炼有益身心健康,不能纵欲过度”,这才从床头柜抽了根烟,准备擦火前听见姜喑把脑袋埋进一团皱的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给我一根。”
“不是说戒?”他按亮了床头灯,暗黄色的灯光不动声色地笼起刚刚水乳交融完的爱人,抚平了所有生理的躁动和心理的喧嚣,他们毕竟只是凡人,一番爱欲过后,难免有几分惘然的戒断时刻。
姜喑手握拳又给了他一下,不耐烦道:“我一年时间从两天三盒烟转到三天两盒,已经很有进步了行吗?”
“行,那奖励你。”
他拨开又湿又皱的被子,一只手握住她下巴仔仔细细端详这双令他走火入魔的狐狸眼,另一只手取烟,没动火机,将烟嘴对准自己口中燃得正旺的这支,火星相接,像它们的使用者做过无数次的深吻,接着才笑嘻嘻地塞进姜喑唇边。
姜喑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后从食指中指夹烟改成大拇指和食指捻烟,边往床下掸了掸烟灰边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过程,在片刻的静默无言后慢慢问出一句:“你是到躁期还是郁期了?”
景安之的心跟着在躁和郁之间摇摇欲坠了一下。
他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地摇了摇头,双目温柔地望向姜喑,左手始终把玩她的精致鹅蛋脸,一年的养尊处优也没养出几两肉,轻声回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还能怎么办呢,姐姐?”
姜喑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但她有十足的耐心。
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病发期间的思维总是跳跃的,躁期经常是这个灵感还没来得及释放,下一个想法已经催动着他去做别的事;郁期相对来说会更复杂一些,负面思考比较多,不过只是空想的消耗,因为抑郁几乎让他丧失了支配躯体的行动能力。
景安之此时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他省略了姜喑细微的体察和关心,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她已经能通过他片刻的变化感受出他的情绪”这件默契里,于是跳过了回答直接说了自己的感想——还能怎么办呢,姐姐?除了你,还能有谁爱我爱到这一步呢?
“刚刚是轻躁狂,但是做完好像心情有点平复,不过整体来说还是兴奋。”
姜喑听完,掐了烟,起身从身后抱住了景安之,将自己的体温一波波渡给他,心头还是庆幸居多,躁狂期虽然耗人体能又异想天开,但起码比行尸走肉的郁期好太多了。
她最怕的就是景安之做完的Postcoital Dysphoria (爱后失落沮丧)转在郁期,她还记得两人刚来到小岛已经万事平和的某一个深夜,他们忘情地湿吻,□□,边忙着那事边规划去加拿大某片阳光明媚的森林里转转,毕竟在北欧的深冬里渴望太阳是一件过分奢侈的事,他们还向往自由和自然,但一切一切的兴奋与美好在完事姜喑迷迷糊糊睡了半宿后戛然而止。
那晚她照常口渴难耐,伸手捞床头的水杯喝,隐约中听到零星的落水嘀嗒,像初到美国那年一个人窝在失修公寓里听过的水管漏水声,但如今他们居住的山腰别墅穷极人力物力,断然不可能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她皱着眉转了身,景安之没在身侧,而是在嘀嗒声的源头。
他一个人平躺在地板上,双手双腿都绷得有些紧张,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一望无际的黑,忧伤而绝望地吸鼻,流泪。
姜喑的心瞬间被揪痛,自十八岁那年的严寒他用命替她抵了一枪后,她每一次的肝肠寸断都像在模拟那次中弹。
“景安之,你怎么了?”
见到自己小心谨慎放轻的抑郁依然吵醒了姜喑,他的自我消耗更甚,闭上眼,喉咙格外沙哑地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困境:“姜喑,是郁期,我好难受。”
说完不敢有任何动作,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消耗完身上全部的生机。
姜喑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的他,未发觉眼泪却先模糊视觉的恍惚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差点忘记的问题:
他的病从来都没有得到根治,只是暂缓了许多,但并不意味着不会复发。
国外的心理治疗相较于国内的结构性复杂而言,有更为科学完备的学习和了解过程,姜喑在美国的十年始终不放弃了解双相情感障碍,迫于专业门槛她没办法成为心理医生,但她起码对景安之的病做到了熟悉和共情,也正因如此,她能感受到此时的景安之究竟在承受着怎样不可名状但如影随形的痛苦。
双相郁期急发,像一台精密的人工智能突然被切断电源沦为废铁,每一节骨骼看起来都和平时别无两样,内里的能量却会一瞬间枯竭,动作和语言都被千钧鼎压得无法反应,连完整的一句话讲起来都格外费力,漫天绝望里,眼泪是最后的逃生舱,但眼泪没有疗伤的功效。
五千多个日夜的起落无常,景安之,你一个人背着顽疾熬了这么久,有多累呢?
她跑下床,因为熟悉他躯体化的僵硬与迟钝所以没要求他做出任何改变,只是将身子紧紧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陪他一起捱着这极疼极疼的抑郁。
在国外的时候,姜喑请教过专业医生怎么样才能根治心理疾病,对方皱眉沉思了一段时间后回答说:“所有药物都不具备根治的功效,心理层面所谓的痊愈,更像是患者本身找到了一种与疾病共生的方法,因人而异。”
所以,既然没法治好他,她就选择陪着他。
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化成水一点点把抑郁溶进身体里吧,景安之,我爱完整的你。
后来的姜喑也慢慢找到了景安之一些病发的规律,据此判断在什么时刻他需要什么样的引导行为,比如在床上,如果他肆意放纵自己的性癖试图在她身上弄出点什么或者求着姜喑掐他踩他的时候,大多都属于轻躁狂的激素兴奋时刻,姜喑就乐得配合,或者是刻意不配合来激发更深一步的兴趣;再比如结束以后,如果景安之第一时间不是抽烟喝水而是抱住她,她就知道是抑郁又压进来了,那时的他没有任何的执行力,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她是想找到一个支点,找到一个他实实在在活着、爱着的支柱。
过去姜喑不在身边的那些时光里,每一次发作他只能红着眼把她的照片放在幕布上自动播放,红着眼看着如此真实又触不可及的她,在抽筋剥骨的疼痛里一边恨着她的离开,一边恍惚着她到底是真实地给过自己爱的一个人、还是他青春期精神错乱的一场梦,继而沉沦在这种恨与不配得之间,用孤独去顽抗抑郁。
如今一切总是在向好的转变,起码他再次身心疲累之际,贴在身上的皮肤是真实的,颈边呼吸的气息是温热的,眼中映出的那张脸、那个人,是他爱的。
……
“好了,不回忆了嘛,我怕你忆着忆着就忆进去了。”
姜喑摇他胳膊,强行把两个人不好的思绪都打断。
景安之无奈地笑,伸手揩她鼻尖:“你起码也尊重一下躁郁症,怎么说也是会迫害大脑结构的精神类疾病,要是说回忆就能回忆进去那也太草率了。”
姜喑狂翻白眼:“我尊重它妈!”
躁郁症这东西要是能像小说电影里的艺术手法一样可具象化,姜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刀配胆把它切成沫,什么玩意儿啊,还敢欺负她“媳妇儿”!
景安之瞧着她这样子实在可爱,兴许也因为现在是轻躁狂期,他精力充沛异常,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睡是睡不着了,但私人化的避世小岛实在无聊,想找个社交活动都难,他抑制不住地去冰柜里抽了瓶酒又换好了衣服,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姜喑试了好几身,好不容易又捱了两个小时后说:“姜喑,我们回白岛玩吧!”
景安之没有故乡情怀,更不恋那个分崩离析的家庭,但那到底是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本土,所以他对白岛的感觉很奇妙。比如尽管这里一整座岛屿都归属他,但他也只觉得这是和姜喑磋磨半生买来的地产,而回到白岛却像一个主人翁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栖息地,他熟悉那里的一切,也亲近那里的一切,不选择永居那里是因为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好的记忆,但也是在那破败落后的小城里,他把姜喑找到了。
这就够了。
小岛和中国同属北半球,正值盛夏,不过体感温度差了不止一倍,刺目的烈日浓妆艳抹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脸上镀一层黑,姜喑和景安之两个穿长袖的夹在其中很难不像神经病。
得知喑姐和景爷回国,路惟炫连夜订了车队摆开辉煌仪仗,兼具复古与潮流的劳斯莱斯跑车开道,左侧跟一辆雄浑的越野大G,右侧开一辆大概是兰博基尼的原车但彻彻底底按柯尼塞格的装置调教改装过的炫目小跑,轮胎还骚包地替换了Chrome Hearts全银定制,从这一大气一张扬的外观就能看出两辆车的车主分别是谁,夹中的是景安之停在国内的加长林肯,他挺怀念这一辆,不止一次和姜喑提过里面做肯定很有感觉。
姜喑毕竟是有舞蹈基本功的妙人,高抬腿一靴子踹在景安之腰部,打算废掉他的性功能。
“啧,油腻。”
路惟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任蔚,哥俩今天穿得都时尚,一个是向外GUCCI、LV的高调奢靡,另一个是不声不响的全缎黑衣订制,加了荞妍自己设计的玄学元素,在稳重里缀了层神秘的优雅,一致呲着大白牙看着眼前的一对儿露出欣慰笑容。
“滚你丫的!”
景安之笑骂了一句,看坐着的任蔚关切了一句:“听说最新的义肢已经基本接近真实肢体了,感觉怎么样,有帮助吗?”
任蔚笑了笑,他在边疆时间待久了,肤色相较少年时代的更深,偏生笑又爽朗,于是衬得牙齿格外白,拍拍自己的腿部,让他们别担心:“正常起居都没问题,前几天跟生产商的研究院聊过,只有设备跟得上,再给我一年时间就能跑起来,五年之内我有信心跑进一千米四分半的及格线。”
景安之听完很为兄弟高兴,只有路惟炫撇了嘴:“那你特么今天还特意让我推着你!”
任蔚毫不留情地出言嘲讽:“我媳妇儿不是停车去了吗?你一个孤家寡人的,人窈迩又不跟你过来,也就是我可怜你。”
“哎我操!”
最前方的几辆车里大G是荞妍的,骚包改装的兰博基尼是路惟炫座驾,荞妍停好车收了包,走近姜喑来了一个激动的拥抱,姜喑顺路把在苏富比拍卖行天价拍下的道教手稿交给她,荞妍现在的工作性质和这行业有紧密联系,落在寻常人眼中最多只有收藏价值的古文献在她眼里是无价之宝,也只有她能运用好这手稿,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时代新风下展现出璀璨价值。
荞妍欣喜若狂地翻阅了几页,眸中的光采越来越亮,任蔚瞧得比谁都仔细,小心翼翼地呵护好后对姜喑道了一声诚恳又歉疚的致谢:“破费了吧,喑姐!”
姜喑摆摆手:“没事,这东西在咱们手里总比在外国人手里强,反正刷的是高家的银行卡,又不破我的费!”
姜喑和景安之一切的开销全都记在高家的账上,才接手了高家产业的高庭深也很乐意花点钱巩固住自己的掌门之位,毕竟对他们这类天潢贵胄来说,能以财富计量的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何况拍下天价孤篇回赠祖国这等事稍作宣传就能被引到正面形象上面去,既送了他们人情又招徕了好名声,他何乐而不为?
荞妍听姜喑捋了捋里面的门道,鄙夷地评价了那群人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路惟炫问景安之:“你俩这次回来,高家那个少爷没作幺蛾子?”
景安之冷笑一声:“在机场的时候就来接机了,我让他们滚了。”
路惟炫不禁感慨,不管过了多少年,他还是这么强大而桀骜,世人多媚骨,被时间改变的何止少数?一以贯之的坚持自我,对善恶是非都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与行为选择,在这个时代是极为稀缺的品质。
简单寒暄,姜喑问炫儿:“小苏呢?”
苏窈迩不方便过来,她读完研以后遴选进了体制内,前途贵不可言,但宦门似海,每一步都需要迈得极为小心,当初光是和路惟炫一代名商结婚的事在单位内就受到了不小的阻力,好在终究有惊无险,昔日那么高调恣意的路惟炫,婚后都自觉为了妻子的工作深居简出,兴许也是压得久了,碰上这次景安之回国所以反弹得格外厉害,把所有能想到的风头都出尽了,要不是姜喑强力抗议,他都打算空运几百斤桃花瓣过来铺一条十里长街了。
景安之还处在躁期,交代路惟炫玩的就一点,高体能消耗,最终一行人选了附近一座山头,山腰被他投资开发成了度假区,别墅烧烤、极限运动一应俱全,他拍胸脯子保证一天玩下来景安之回去连爱都不想做。
姜喑在前面跟荞妍吐槽,她觉得男人一旦事业稳定婚姻幸福以后,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事,陌生人谁看见后面那俩货能想象得出是一个技惊文坛的清贵名流、一个是如日中天的科创新秀?
剩下一个任蔚为什么不说呢?因为姜喑生气。
生气的原因就在于她跟荞妍吐槽完以后,荞妍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好意思道:“喑姐,其实我跟蔚子奉行柏拉图式恋爱。”
“……操!”
苏窈迩在度假区的入口处等他们,上次相见在两年前,那时她怀着孕赋闲在家没有工作压力,还是长发飘飘的温婉美人,如今却换上了齐耳干练的短发,将笔记本搭在膝盖间远程处理着工作,路惟炫有点心疼,半开玩笑半心疼地说道:“都说拿到铁饭碗就轻松了,我怎么没见我宝宝轻松,连个准点上下班都做不到。”
姜喑在旁轻声道:“为人民服务,每个公务员喊的都是这句口号,但真要知行如一地去做才知道有多累,你多体谅她。”
苏窈迩听到他们走近,把最后一个Excel表格检查完抬头,正巧和姜喑、荞妍一人拥抱一下,温温柔柔地笑着替路惟炫说话:“他可以了,去年我们单位定点扶贫,一捐就是一个亿,换创业初期那个守财奴的模样,我天天陪在身边都觉得变化大到不可思议。”
路惟炫伸伸懒腰,他是一个特别怕气氛矫情的人,一手拽着景安之一手拉着任蔚往山里走,嘴里嘟嘟囔囔着:“那也是因为我看到你们确实在好好扶贫了,换别人让我捐,谁知道我辛辛苦苦挣的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任蔚被他推着,回头看三个女生:“咱仨就这么上去了,她们呢?”
“咱仨爬山,她们三个女中豪杰开车跑山吧,车我留好了,哎你也别一直让我推了,滚下来多爬爬坡练练有氧,我感觉你真胖了!”
看着哥仨走远,姜喑捂住脸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他妈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苏窈迩难得把工作完全抛下,一只手拐住一个人的胳膊:“不管他们,快傍晚了这个时候最合适,我们去跑跑山、兜兜风!”
“行,小苏你习惯跑山吗?”
荞妍答应下来,她常年在外面跑,姜喑从少年起就是各大机车圈和赛车比赛的常客,但苏窈迩相比她俩更乖巧些,她们怕她适应不了高强度的上坡。
“妍姐,那你就小看我了,想想我老公,我也是从高中毕业就被他一把把带上道的亲传啊!”
姜喑在旁想起听说过的路惟炫和苏窈迩十年爱情长跑的故事,赞叹道:“窈迩,我真佩服你,我跟妍妍刚认识他的时候谁能想到这小子最后玩的居然是养成!”
荞妍特别认可:“我第一次从任蔚嘴里听到路老板的时候,他给我的印象可是——”
说到这,特意留声看了苏窈迩一眼。
苏窈迩两眼带刀,弯唇微笑,倒是打算好好听听未相识时的路惟炫:“说。”
“咳”,荞妍快压不住嘴角了,在后面卖老公哥们卖得飞起,“长期招女朋友,不招长期女朋友。”
“砰!”车门被狠狠关上,苏窈迩的嘴边带着恶狠狠的笑:“上车,跑山!”
姜喑小声问荞妍:“小苏不会生气了吧?”
荞妍双眉一高一低,又兴奋又不安:“应该……不至于……吧,不是听说他们刚见面窈迩就看到炫儿和女孩儿闹误会了吗?”
两人各自上车,把苏窈迩护在中间,一左一右歪头看她。
苏窈迩冷笑一声,猛踩油门:“走,听听路情圣的解释去!”
路惟炫在半山腰上一分钟一个喷嚏,任蔚在后头掰着指头数:“一想二骂三念叨,三个一循环,你这都打多少个了?我数数,那现在应该是有人想你……”
“阿嚏!”
“啊不对,是有人骂你,嗯那就合理了。”
“任蔚我真操你大爷了!”
景安之在后面单手拉着任蔚的轮椅,另一只手插兜,明明只是随意的上山走路,却因为情绪的起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昨天刚刚下过雨,今天的骄阳就能把峰峦照得滚烫明亮,唯有两侧的苔藓还有微微事宜,托着一抹山间的绿,时不时响起一两声蛙鸣,跟路惟炫不规律的喷嚏交在一起,一阵悦耳,一阵聒噪。
盛夏雨后的傍晚,总容易绽放出极漂亮的日落。
隐隐约约中,他感受到了身后渐渐逼近的热浪,明明是背对,却仿佛已经见到了剐蹭着地面擦出火星的轮胎与发红的尾灯。
片刻后,呼啸声由远及近,由疾降慢。
三辆漂亮的豪华小跑拐过拐角,出现在三个模特级的帅哥眼前。
姜喑的车原本在最前面,但似乎和景安之心有灵犀,隔远瞟到三个小黑点后就降了速,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向上空有节律地晃着Peace and Love的手势,车内流动着欧美女嗓的蓝调hip-hop,远处太阳开始挥洒余温,越近越觉得自己的男人赏心悦目极了,于是隔着傍晚干燥的风,恃靓行凶地吹了声流氓哨!
景安之单手插着兜,双目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家姑娘风情万种的俏模样,唇跟着心动,低头浅浅溺笑。
荞妍经过任蔚的时候停了停,到底是自家媳妇儿疼自己男人,她问:“你走累了就上车,我载你过去。”
任蔚身体素质其实很好,但他看了一眼自成磁场根本融不进外人的姜喑和景安之,又看了看身边孤零零一人的路惟炫,在老婆和好兄弟之间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兄弟!
“路狗,这就是差距!”
他双眉上挑,在自己胸前竖了竖大拇指,神态和动作都是肆无忌惮的被爱着的优越,明明是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奔向爱人的两步却比谁都迈得迅疾、踏实。
路惟炫狂翻白眼:“不是,谁还没宝宝了?”
说罢就朝苏窈迩的柠檬黄少女小跑挥手,语气里满满当当的自信洋溢,全然没感受到驾驶位似有若无的杀气:“宝宝停车,换老公开,哎宝……”
手摇了半天,只握住了一阵疾驰后的残风。
苏窈迩目不斜视上山,留路惟炫独自凌乱。
荞妍觉得自己和姜喑都勾走了自家男人,留下他一个人实在有点不地道,于是调侃着给他透了个口风:“路老板,自求多福吧,毕竟高中那时候浪子艳名远扬也是你自己作的,我要是窈迩我也记仇!”
路惟炫顿时觉得自作孽不可活,单手捂住脸:“你们到底在一块聊什么又把这些旧账翻出来了?!”
“爬坡加油,兄弟!”
任蔚舒舒服服地仰在荞妍的副驾驶位置,隔空朝路惟炫送了个吻扬长而去。
“我不行了,你仨下面的小兄弟们知道自家老板是这种幼稚鬼德行吗?”
“俩傻逼。”景安之如同观看了一集脑残互动,实在忍不住笑骂道。
姜喑瞅了瞅孤家寡人的路惟炫,笑着挑弯了眉眼,问:“景爷,那你是打算坐一坐喑姐的副驾还是陪好兄弟一起爬坡啊?”
景安之抱着双臂,T恤领口上随意别了个墨镜,目视西方凝望着太阳缓而渐地向下落,大约是昨夜降雨的缘故,天幕隐约的色调不是惯常的橙红,也没抵到将黑未黑的蓝调,而是呈现出一股氤氲而神秘的粉紫色,像主管日升月落的神佛也偷了个懒,默不作声化了壶微醺的缘。
这样的瞬间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景安之出了出神才回头摸摸姜喑的脸,深邃的眉眼揉成一滩碎星,说的话除去路惟炫谁听了都心动。
“选项里有喑姐,怎么可能给别人机会?”
啧。
景安之,真不愧是景安之,真他妈不愧是一支笔写尽人间缠绵的景安之。
姜喑觉得自己就算到了阅尽世事变迁那一天,也依旧抵不住身边这个人低吟浅唱的半句情话。
她抬手,勾住他领口的墨镜把他往自己唇边拽,没费什么力,景安之的迫切比她更甚,顺势像湿漉漉的小狗凑上主人的青睐一般接住她的柔软,一只手自然地绕到脑后扣住她的头与发,二人在为霞尚满天的日落时分忘情地分享彼此的浓情蜜意。
两朵舌头勾缠了好久,夕阳都随着吹起的一阵晚风加速向地平线坠落,氧气被过于蓬勃的爱欲侵占稀薄不足,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交换完最后一口津液,双目略显迷离地怔忡了几秒钟,俯着半个身子的景安之呼吸都显得粗重,压了压心中骤然天翻地覆的转折,他突然开口:“姜喑,我不想动了,我们一起在这里看日落吧,不带他们。”
姜喑眸中方才被勾起的星光还没散去,隐隐约约培养出了些亲昵的默契,双目稍稍清醒些问了一句:“你转郁期了?”
正常来说恰逢兴头的景安之,是不会突然想要安静下来的。
景安之大大方方承认:“有点苗头。”
其实是急转直下的不舒服,双相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此处,不仅持续的降雨会让人疲惫不堪,腻烦过量的幸福也会把患者逼入解离状态,只一瞬间,刚刚的躁动不已就被抽离了个一干二净,连同放松的友情、绚烂的晚霞都一下子漂散,他的四肢百骸都留在姜喑眼前,但灵魂却坠向了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姜喑的眼睛在抓不住的时间流逝里迅速从温柔变为惊撼,又添上几分心疼。
这些细微的东西在敏感的瞬间,全都被景安之捕捉到了。
好在轻躁狂转向的也是轻抑郁,他的状态没有往日那么不良,只是解离得有些恍惚,和姜喑黏腻的拥抱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一点点,有个实物依靠在身边,就不至于陷入极致的虚无。
但如同姜喑心疼地这一刻的他一样,他也尽量调整情绪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自己是个需要时时呵护的患者,心理上的问题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兴师动众,可景安之清楚忽高忽低的情绪波动有多么消耗身边的人,她一直牵挂他熬着病支离破碎,其实他也同样心疼她爱上一个不那么健康的自己,要付出的比普通爱情多太多了。
他的两只手都落在姜喑的肩边,没太费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他认真看姜喑的眼睛,让她的视线也被自己吸引,远处的夕阳即将来到最惊艳的时分。
“那我们一起看日落吧,看到蓝调接吻,好不好?”姜喑坚定地回应他的目光。
“好,我们一起。”景安之笑得勉强却诚心,他很贪图这样的天时地利,不允许疾病破坏他们此刻灵魂对撞的珍贵时刻。
于是半山腰的盘山公路晚风吹彻,他落座她的副驾,手臂从后揽住姜喑天鹅般的雪颈,把座椅调得极其靠后,二人几乎算共枕在一起,彼此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依偎着,看跨城暮色。
车外,漫无边际覆盖寰宇的云被染成磅礴的深紫色,化缘的神佛微醺后又失手打翻了琉璃盏,一点一滴洒出青色渐渐和晚霞相融,澎湃成一片墨蓝,把金乌的身影遮得流浪。
车内,仪姿挺拔的男子穿一身黑,风情冷艳的女子着一身白,品牌LOGO如出一辙,尖锐的对立色因一个拥抱而协同,与旷远苍茫的群山、蓝调共同构成两种奇观——
世界美不胜收,你我至死不休。
“美得令人失语。”姜喑喃喃感慨,片刻后转头。
将自己的唇贴上身侧的爱人,仿佛要把这旷世温柔嫁接到他的咽喉,双目稳闭,长睫扫到他的皮肤,带着抚慰与渴求。
景安之感受着皮肤被睫毛扫过的微微翕动,用舌尖配合着她的灵巧,始终睁着眼睛,左手摩挲到领口的墨镜。
他早从余虞姐那里听说过双相发展久了,有时会令患者本身都模糊具体的发病状态,做出的既痛苦压抑又离经叛道的行为举止连自己都说不上到底是躁狂还是抑郁,景安之从来不觉得自己严重到那种程度,但此时此刻却真的看不清自己的心理感受了,说不清到底是水到渠成,还是心血来潮。
但是无论如何,迎着如此热烈的日落,他突然就有勇气说出这句一直羞于直言的话了。
一个极为动情的吻结束,姜喑将脑袋仰回座椅,微微呵着香气回神。
景安之趁这个机会摘下了墨镜:“试试这个。”
墨镜腿可拆卸,里面居然暗藏玄机地藏着一条精致的银包金项链,用了最纯洁的颜色包裹住了最昂贵的质地。
比较吸引姜喑的,是项链居然做成了碳酸锂胶囊的外形!
她戴到颈间,适配得刚刚好,一切都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礼物吗?”她兴意盎然地把玩了两圈,想问问景安之外形的寓意,没想到他果断推门下车,先直了直身子,接着忽然半跪下,行云流水的娴熟动作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姜喑的心都被这突然严肃的走向吊得紧张起来:“景爷,不流行咯噔文学啊!”
“咯噔就咯噔了吧,姜喑,结婚吧!”
毫无预兆。
一句话如白虹照亮长夜,所有的花都开在这个夏天。
“碳酸锂是治疗双相的核心药物,我把求婚的饰品做成这个样子就是想说,结婚吧,姜喑,你陪在我身边治疗,我按承诺给你做媳妇儿。”
彼时蓝调彻底湮入黑暗,崭新的酒红色法拉利跑车没来得及开灯,山顶遥遥放飞几盏孔明灯是唯一的光亮,但太远、也太模糊了,至少在姜喑看来,远没有景安之眼中流溢的爱意明亮。
七月盛夏,忽地穿过一阵山间风,吹扬了姜喑飘逸及腰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姜喑没想到以景安之的敏感与多思,居然是由他郑重其事地提出求婚这件事。
青春的迷途知返与时间的刻骨铭心在二人的周遭弥漫开,她本以为他们之间早不需要这些,也不认为一张凭证、一个仪式能代表什么,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早已苦尽甘来陪伴在了彼此身边。
但一刹那的热泪盈眶让她意识到,或许自少女时代的那场雨夜对他产生好奇的那一刻起,她就满心憧憬着有一个叫景安之的男人能把这世间最惊心动魄的爱都交给她。
等的是有些久,经历得也算笑与泪平分秋色,好在她等到了这尊高不可攀的病美人主动落了俗,比凡人的心动来得更虔诚,第二只腿也慢慢弯下,变成了双膝跪地。
泪都不知何时涌现的,姜喑却破涕为笑:“景安之,哪有双膝下跪求婚的?”
他却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她对他来说,是顽疾,是良药,更是一切生的希望。
他们曾一同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浩劫,亦亲身感受过小岛没有极光降临的永夜,逃出生天以后,而立之年的孤傲男子两只手平铺在腿面,就这般仰望着在夜幕中都被皎月恩宠披上一层圣光的女神明,最卑微也最诚恳,说出了天地间所有爱人都不厌其烦、奉为信仰的三个字:
——“我爱你。”
……
荞妍和任蔚坐着夜间的热气球,目睹了景安之求婚姜喑的全程,灯火一盏一盏逐渐通明,点亮了半壁山色,他们终于修成正果的那一天,所有见证过这段感情的人都发自内心地祝愿。
苏窈迩最后还是没忍心落下路惟炫,车开进度假区又下山接了他一趟,路惟炫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里抽了副键盘,跪了二十分钟没敢敲下一个字,她无奈被逗笑,越过他故作委屈的表情向后一瞧,成双成对的挚友们风华正茂。
六人当晚记不清聊了什么,反正吃了半夜烧烤一直有话说,连郁期的景安之都因求婚成功难掩兴奋,到最后神志迷蒙之际,两两依偎在山巅数着今夜的晚星,盼着明日的响晴。
大概是有什么海制品过敏,姜喑觉得脖间有些轻微痒,便摘下求婚项链在自己手间缠了一圈,点点景安之的鼻尖,吩咐他咬住项链上的胶囊。
她微微一拉,他跟着低眉顺眼,像女流氓终于把不良人驯成了忠犬。
就这样拍了一张照发在朋友圈,编辑文案:小狗向主人求婚了。
景安之在下面评论了一个字:汪。
……
后面几天姜喑的身边挺热闹。
林逢绪点赞了姜喑发布的朋友圈,克制地评论了一句“新婚快乐”。
韩艾然得知他们领证后寄去了一件手工礼物,是细线玫瑰缝好的一支碎钢笔。
刘笑孑然一身地飞来给他们拍了一组结婚照,又孑然一身地飞往地球的某一处。
姜喑不打算举办婚礼,烦,景安之同意了,但他开放了一天小岛的旅行权,不少或对风景宜人的北欧小岛好奇、或对为爱避世的新婚佳人慕名的游客纷至沓来,为他们的圆满爱情感动流泪,送上祝福。
那天是7月21日,他们真正初见的日子。
之后又回白岛的民政局领了证。
一张薄薄的纸片,贴着一对才子佳人,男方俊而野,女方靓而飒,红章落下,他们成为合法夫妻。
那天是8月26日,他们正式相识的日子。
星盘的轨迹无序杂乱,但爱总能穿针引线,把合适的药方交到亟须拯救的病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