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51、chapter51 初雪 从今天开始

　　两个人第二天一起返了校。
　　而今天偏偏是月考。
　　一发现这个巧合，穿着情侣款毛衣的两人在楼道上一对眼，都不禁想起了十月那次月考的对峙，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气越来越冷了，连廊上的学生们都在校服里套起厚重的高领毛衣，室内外温差大，迈出门的一刻，镜片上瞬间泛起浓重水雾模糊视线。
　　如果没有一股与未来抵死方休的信念，那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十二年，未免太艰苦了些。

　　姜喑进班听着广播收拾书本，北方教室大多不先进，私高算环境好的，但每逢大型考试也得一箩筐一箩筐地将书往楼道运，接着摆考试座位，把多余的书桌清出去。
　　这些体力活一直都是交给班里人高马大的男生负责，景安之学校里面的圈子刚好全都是这一类，要是换作别的班级，这群年纪轻轻就已经学了十足流氓作风的混子早躲厕所抽烟去了，但文科十班算是个例外，有学校里最横行霸道的一位镇着，偏偏他本人从来不主动干违纪的事，对班主任更是服服帖帖，导致班里的其他男生也没有一点骄气，该他们干的活儿一点不少。

　　整理完考场后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第一科语文考试。
　　早有预料地，又和景安之包揽了最后一个教室最后两排桌椅的位置。
　　毕竟这所学校里成绩不好的大有人在，但是连续缺考两次的学生，还算凤毛麟角。
　　姜喑叹一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学无术了。

　　语文试卷发下来，第一道题就是占面积整整两页的论述类文本阅读，姜喑看见字就头疼，抚着额头望一眼前面的景安之，他倒已经雷厉风行地速读了起来，也是，毕竟是个偏科战神，她在作答铃响的最后一秒拿笔戳戳他：“别再拿作文纸练小说了啊！”
　　他低声笑，不答。

　　停笔的一刻抬头，姜喑愕然发现，窗外落了今年冬天的初雪。
　　他们之间的缘分，好像总是和冷感气象有关。
　　初见的夜雨阑珊，海岸的夏日飞雪，他们从夏天走到冬天，从擦肩走到并肩，从两个伤痕累累的独行者走到互相依偎取暖的连理枝，终于见到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大雪。

　　北方孩子都羡慕南方的雪，南方孩子羡慕的自然就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雄浑景象，姜喑一直觉得，如果能和同一个人夏天看了海、冬天又看雪，那无论世界之大他们分散在何方，都总能跨越南北久别重逢。

　　交卷以后她便冲了出去。
　　今年初雪雪势不大，但余后的小雨一直淅淅沥沥，也夹杂着始终没有彻底熄停的雪筛，景安之撑着伞，站在覆过地面的纯白之间，眉眼柔和地看着姜喑辛辛苦苦将一抔雪花捧起，呵一口水蒸气。
　　“景安之，雪哎！”

　　他撑着伞走近，高挺的鼻梁泛着些微微的红，抬高手里的伞替她挡住雨：“又不是没见过，我给你造的声势不比这宏大？”
　　“不一样。”姜喑手握在嘴边喊道。
　　“哪不一样？”
　　“你的雪是情意，但今天的初雪，是天意！”
　　这句话和雨雪一起蔓延下景安之的发梢，再透过皮肤、跌进心室最温热的隐秘处，猝不及防，滚烫了一整个冬天。

　　姜喑心一动，突然想到一句话：“景安之，你听没听过，在初雪时许愿，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没听过。”
　　……这个扫兴的！

　　她昂首，影子开始和他的影子交织，清丽的嗓音里循循善诱：“可是我听过哎，景安之，你许个愿吧。”
　　他并不配合：“我不许。”
　　“那我许！”说完她马上闭眼，煞有介事地顿了几秒。
　　睁开眼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今晚零点，操场等我！”

　　私高的操场正中央一直摆放着一个很大的钟，每次月考结束晚上熄灯时都会准时响起，这么多年的每一个冬天，特别是在初雪、圣诞或者新年时分，少年少女们在寝室里裹着暖和的被子，吃着小卖部特售的烤红薯，或在餐桌上伴着咖啡安静的香味温书时，都会聆听到这厚重而绵长的钟声，展开对春天的期许，以此慰藉这难熬的严冬。
　　久而久之，师生间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逢雪落的幸福时刻，都会默许他们自由地在连廊和操场上互相祝福和许愿，这夜的私高总是格外像个天堂，一张张洋溢着青春与美好的年轻脸庞，唱歌、呐喊，不去执迷过往，不去焦虑未来，就在当下一场雪的浪漫里，永远永远热爱这个少年时代。

　　夜幕逐渐降临，而远处的操场，已经开始有红色萤火闪烁，景安之发觉今天的学校尤其热闹，这时候姜喑发了条微信：“余老师组织咱们班看电影，是《星际穿越》还是《时时刻刻》来着？你在教室里乖乖帮我看了！”
　　景安之问：“那你人呢？”
　　她这时候已经捋起了袖子，任寒风吹草木，白皙的皮肤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也不知道从哪找到个铁锹，自信说道：“看完电影你就知道了！”

　　景安之听她的话去了。
　　余虞确实在组织同学们看电影，是《星际穿越》，景安之私以为的影史科幻之最，她还特意把课桌围成了个圆圈，旁边有男生去买了可乐和零食，纵使私高校领导今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在晚自习做到他们班这么放肆的也是前无古人了。

　　他看着支幕布的余虞，心里突然想到姜喑长大后的样子。
　　两小时五十分钟，故事结束，景安之随意抽了张纸素描勾勒几笔，受到灵感启发脑部浮出一幕画面：星空浩瀚，美利坚男士和金发女郎深情拥吻、十指紧扣，共同跃出残破的宇宙飞船，逃离了重力牵制，飘往不可知的星河远方。
　　窗外，雪飘得愈发大了。

　　不知是谁喊出的第一句“打雪仗啊！”，操场外瞬间热闹起来，无数少年身影你来我往、意气风发，渲染着今夜的人间，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
　　十班众人意犹未尽地迅速加入战场。
　　而姜喑卡着点发微信：“下楼。”

　　景安之闻声到操场，愣了一愣。
　　姜喑身前，堆砌着一个和她半身一样高的大雪人。

　　戴着国庆时买给他的针织帽，两颗眼睛用草莓点缀，鼻子是胡萝卜，嘴巴则贴上了一个巨大的大嘴猴特写彩贴，看起来温馨又滑稽。
　　她的长发与睫毛也尽数沾了一层薄薄雪花，指关节因为长时间触雪有些发红，所以手插在裤兜里，傻笑着望他。

　　“倒数十秒。”
　　他心疼她通红的书，但是依然照做。
　　全校留下的学生现在都开始向宿舍楼挤，玩够了，钟声也该响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个不停：高考目标、暗恋成真、友情祝福，少年们热衷而坚信的仪式在每一个角落重复着。
　　“十——九——八——七——”
　　“六——五——四——”
　　“三——二——”
　　“一！”

　　倒数到最后一秒，所有人深呼吸，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
　　钟声响了！
　　姜喑整个人飞奔向景安之，第一时间抱住他，侧在他耳边说：“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开心，景安之，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眼眶瞬间被雪融出一片湿！
　　几番挣扎，已经预感躁期发作的迹象。

　　几乎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姜喑自己，都认为他们两个的感情里，景安之是破例更多的人，但只有他能最客观地认清姜喑的意义。
　　他是一个写字的人，职业与天赋，都赋予了他高饱和的敏锐感受与情感需求。
　　因为敏感，所以能字斟句酌写出一行行切人心室的笔语，但与写作同等的情感缺口，却从未有人给过他默契。

　　这些玄而又玄的感觉落在别人眼里是青春疼痛，是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只对景安之而言，是寻遍天地山河、翘首以盼的活下去的勇气。
　　但姜喑给他了。
　　懂他每一句口是心非，知他每一次口嫌体正，甘心入局，陪他演不符世俗的浪漫言情剧。

　　从不将愿望挂在嘴边的孩子，其实最渴求有人记得自己。
　　景安之没发生过关系，更没嗑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春药，但他圈子鱼龙混杂，碰过鱼水之欢的不在少数，听他们形容，似乎世间再没什么比□□的那一刻更快乐，如果硬要找，就是嗑药后的多巴胺泄洪。
　　但此刻的景安之由衷觉得，这世间最烈的药，也比不上姜喑给他万分之一的过瘾。
　　不就是躁期吗？发作就发作了。

　　白色纷纷扬扬地落满整片夜幕，洗漱完毕的学生们扒着窗探头，能窥到室外的隐隐发亮，他们在初冬拥抱、流泪，像是流离失所的彻夜中一簇隐隐发亮的篝火，不浮躁，不张扬，却足够照明、也足够取暖。
　　今夜的琉璃，终于落成了他青春严冬里最华美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