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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赏雪 她信口胡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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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喑转型做擦边主播的二十一天里,刘笑站在为她好的角度劝过她,但抵不住姜喑的坚持,选择陪在她身边一起迎接未知的风雨;林逢绪站在世俗价值取向的角度给她理智分析过,但终究缺了一层亲自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的凛然;景安之选的是第三条路,他不要求姜喑,他只盯着骂她的人,等她玩够赚够,自己把歪路走一遍之后,再不由分说地对着泱泱众生大杀一通,把她拎上岸、绑上自己的贼船。
说实话,她太吃这种浪漫。
所以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眼。
洗澡、穿衣、护肤、化妆,她不紧不慢地忙完,才给刘笑发了条微信:“中午吃什么?”
刘笑秒回:自己楼下看。
又不明所以地看了十分钟手机,姜喑终于赶在十二点前慢吞吞地踱到酒店大堂,脚下穿的还是白色的一次性拖鞋,扫视一周,没看到刘笑,却发现了另一个人。
景安之。
昨晚凶巴巴地掐着她、过后又一掷千金的景大少爷,此刻安安静静坐在酒店大堂角落,夹一根烟,任入住高峰期人来人往,岿然不动,期间不乏女生注意到这个高颜值帅哥,但每当他们蠢蠢欲动想上前要个微信时,就被后者一个拒人千里的眼神逼退。
她眼尖地发现了旁边落满烟灰的烟灰缸,他这是抽了多少烟?
换个说法,他这是等了多久?
“嗨?”
姜喑主动上前打招呼,等看到他抬起的双眸里布满的血丝时,已经猜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了。
他看见她之后什么也没说,随手把旁边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自顾自朝酒店外面走。
姜喑心一动,跟着跑到垃圾桶旁看,那是他带给她的早饭。
起码四个小时了吧。
“你别走!”
她小跑两步追上他,他没停,她只能拿手扯他,受力转过身,落尽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燃着些许倦意,和克制的烦躁。
“什么意思?”
景安之舌尖抵了抵腮,拎起她的手,冲进一家便利店。
去那里取了一瓶啤酒,砸烂,白色泡沫横流,他浑然无视,只取了其中一块玻璃碎片,放进她掌心,然后把脖子伸过去。
姜喑手里躺着那块碎玻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还回来,我们体力悬殊,你拿东西割。”
这是要道歉。
姜喑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她知道他性格极端偏执,时常做出吓人的行为,但没想过能到这地步。
哪有人道歉的方式就是原封不动地把伤痕反击?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心疼眼前这个男生。
他们明明都是同龄,姜喑自身的经历也不算单薄,那这人又究竟经历过什么,会培养出如此封闭又剑走偏锋的性情,接近自我折磨?
但是心疼归心疼,话到嘴边就又变得没那么好听:“景安之,你是真有病吧?”
他大方承认:“是。”
无法沟通。
姜喑用力甩开碎玻璃,恨铁不成钢地说:“景安之,道歉不是你这么道的。”
他皱眉:“这最公平。”
他一晚上没睡,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最后找出这种办法就过来了,到的时候还没六点,他又去买了一趟早餐,两份,然后就坐在大堂一直等,等了接近六个小时,见过刘笑一趟,他起身,言辞诚恳向他道了歉、转了医药费,没让他叫醒熟睡的姜喑。
来认错的,就别那么作,景安之想,她要是对自己恨之入骨,他今天随她怎么报复。
但她说不行。
“道歉是要想办法修复你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不是感同身受体验一遍创伤,这样我心里的伤没消下去,而且我还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
“想道歉,又拧巴,拿块玻璃吓唬谁?你甚至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说!”
“对不起。”
他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歉意脱口而出,根本没有他预想的那么苦大仇深。
这是他十五岁以后,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原来说出来也不会死人。
“我不接受。”
姜喑眼眶微微泛红,裹着一层星光,撑着鼻尖说:“第一,道歉要先说对不起;第二,不是你道歉了别人就一定会原谅,一句轻飘飘的话,和你对我造成的伤害根本不成正比!”
说完停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照他那个脾气又要暴跳如雷了,毕竟他那点耐心,还不如没有,没想到过了半晌,他都没有发作。
难道。
“我要走了。”
“不许走。”他又扯住她。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语气的强硬,他又放软口气:“怎么才能接受?”
顿了顿,接一句:“我不会道歉,但是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姜喑被这人时好时坏的神经病思维搞得烦,但她想告诉景安之,改改极端性格,有些话别这么轻而易举地许诺,所以她信口胡诌了一个根本不现实的愿望:“行啊,我现在要去看海,你让老天爷下场雪,我想在海边赏雪。”
现在才刚十月,金沙滩又临海,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飘雪的季节,姜喑这句话纯粹是为了堵景安之,她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却没想到下一秒,少年坚定的声音直直穿透耳膜。
“好!”
开始吹牛逼了,她脾气瞬间不打一处来:“今天就要看到!”
“好,我去安排,零点之前一定让你看到。”
姜喑现在真想剖开他脑子看看这里面什么构造,她服了,在这个人跟前她感受到有生以来最无力的挫败感。
“看不到你是我孙子!”
景安之唇一弯:“看不到,我给你做三陪。”
等姜喑发觉自己最后好像被占了句便宜时,景安之已经开始着手安排雪的事情了。
不就是一场雪吗?
他向来不信天地命运,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都得靠他自己争。
电话里路惟炫的声音还在飘着:“景爷,你闲坏了跟我要全青城婚庆公司的地址?几百个呢,你要干什么啊?”
摩托车在柏油马路上飞速疾驰,擦得两侧法国梧桐只有残影,伴随着呼啸的风,路惟炫隐隐约约听到景安之的声音传来,不清晰,却嚣张得不可一世:
“老子要让金沙滩十月飞雪!”
“……”
“合着景爷十月飞雪,就是为了博你一个道歉啊?”
有阳光的午后,波光粼粼的海边,三男一女穿着清凉的衬衫短裤躺在躺椅上享受假日,玻璃瓶内的橘子汽水搅拌着冰块,拿吸管摇晃两圈,再两两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姜喑一饮而尽,路惟炫和任蔚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随口吓唬他一下,想告诉他道歉不是只有以牙还牙这一种方式,结果他……”
说到这,姜喑气得不行,拿起拼盘里的西瓜狠狠咬一口。
巨甜,汁液飞溅,混着隐隐发咸却并不难为的海水味道,构成一场身心明媚的晴天。
万事胜意,除了心里放不下的某个人。
还是忍不住心头那点痒痒,姜喑又从竹制躺椅上直起身,拍旁边打游戏的路惟炫:“不是,他到底能搞出什么幺蛾子?这时候下雪,他以为他是龙王啊?”
路惟炫懒洋洋回一句:“喑姐,你们认识时间还是短,彼此不够了解——某种程度而言,在景安之这人较真的事情上,他比那位老人家要牛一点。”
“喑姐,好奇就打个电话呗,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拧巴,你别学他!”任蔚半促狭半认真道。
姜喑在心里挣扎了两分钟,拨通。
响铃很久都没有接,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直吹进耳中的是巨大风声,随后重重一声闷响,像猛烈撞击到什么重物,吓得姜喑心一跳,立马喊出声:“景安之?!”
“嗯。”回复倒是快,语气也如常。
没等她接着问什么,他先开了口:“晚上十点,金沙滩左岸,独树酒吧。”
“什么?”
“赏雪。”
挂断电话才忍不住痛出声。
疼,钻心的疼,骑行时果然不能分神,一不小心就别到了树干上,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昏迷了一分钟才苏醒,全身上下撕裂的疼,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伤,但皮肉之苦肯定是避免不了。
又缓了五分钟,他咬住一口气挣扎着站直,还能动,不用拜托其他人。
看了眼手机上路惟炫发来的几百家婚庆公司地址,他已经陆续去了很多年,很快了,谈完这些,姜喑就能看到雪了。
她就能原谅自己了。
“小伙子,你赶紧去医院瞧瞧吧,我看你整个人都飞出去了,还能动吗?不能动我帮你叫救护车。”
景安之望一眼旁边好心凑过来的陌生人,忍着痛摇头:“谢谢,不用。”
还没凑够姜喑要看的雪,他没资格去医院。
晚上九点四十,姜喑一行四人上了金沙滩左岸二楼的清吧,四下都无人,服务生看到他们这一批俊男靓女便迎上去:“请问您是姜喑小姐吧?”
姜喑抬抬眼,示意不解。
服务生微笑着解释道:“景先生已经包场了,他说,让我们挑来客中最漂亮的一个,就是姜小姐。”
昨天嘉年华漫天,今天酒吧包场,这位爷还真是千金买笑!
景安之是九点五十八分卡点进来的,他换了衣服,没人看得出他有事,坐定,开起一瓶啤酒就往喉咙里灌,他跑了整整八个小时,一口水没喝,到现在,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
喘口气的工夫就到了十点整,他打一个响指,下巴一抬,姜喑的目光顺势看向外面。
几百家婚庆公司、上千名工作人员,把沙滩挤得人头攒动,各自布景,又瞄准同一时间启动!
听不清是谁喊出的第一声“下雪了”,总之没消几分钟,这片夜幕海滩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望向天际洋洋洒洒飘下的人造雪。
虽然是人造雪,但搁不住来势汹汹,像没个尽头一样,仅仅过了五分钟,所有人的视线范围都变成白茫茫一片。
大雪飞飞扬扬,随着夜色揉到几个少年眼前,连睫毛也难以幸免,海边河流滚滚,连其中的游鱼都诧异,温度怎么突然就降到了反季的冰点。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为之震撼。
刘笑:“他真做到了啊!”
任蔚:“怕是全城的人造雪,今夜全聚在这里了吧!”
路惟炫:“景安之,服了,我要是个女的,这辈子非你不嫁!”
她信口胡言的一句雪,他真的在夏末应了一场诺。
“我们去淋雪吧!”
又吹了几分钟,路惟炫率先提议,离弦般向楼下冲去,任蔚和刘笑两个爱闹的立即追下来,最后被这一场“人造雪景”震撼得暂时还没完全回神的姜喑被景安之晃了晃眼,眼里含着轻微的得意问道:“想在上面看,还是去下面淋?”
“那就……”姜喑在阁楼上俯视跑下去的三个少年。
海风混合着雪花,随着浪涛一波波席卷而来,淹没砂砾、淹没石子、最后淹没脚面,两个人追逐着前面那一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金,一直飞奔到遥远的海岸线。
雪花猛烈地吹成那样,他们都能如此少年如风。
“下去看看吧!”
景安之慢她半步护在身后,看着姜喑迈出酒吧的一瞬间裙子就被强烈的海风吹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绿色的吊带长裙,明明只是随意的休闲款,颜色也不尽相同,却莫名让他想起电影《赎罪》里的女主的造型。
他一直觉得这部电影立意深刻、审美登峰造极,但最打动他的,还是最后的情节展现。
用谎言毁掉姐姐和罗比人生的妹妹,不配获得原谅,精心编织的美好幻想便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她将永远活在无法赎罪的自我矛盾里,受命运与时间处以极刑。
犯下了无法饶恕的错误,就不配获得原谅。
可是这人间还有无数毁得旁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照样高枕无忧。
他的路还很长。
景安之再次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姜喑的后背。
她嫌裙子被吹得厉害,索性脱掉扔在了沙滩上,全身只剩最简单的布条,雪花融化在她纤瘦冷白的精致肌肤上,留出一丝丝转瞬即逝的水痕。
他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当她褪去一切时,显得有些孤单。
天穹的黑与飘雪的白交相辉映,海水不是滤镜中的蓝,而是混合着泥沙的黑,最前方任蔚等人在笑在闹;最后方景安之和无数个日夜一般,隔绝人群自我流放;唯独她,任风吟海啸,一点点将自己融进了这不知穷极了何等人力的雪一样,纯白透彻,能和解一切喧嚣心事。
最后一片雪花落到姜喑指尖时,伴着晚风的凉爽和热泪的滚烫,她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琉璃世界,浮世苍茫。
有人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就像他们两人,兀自陌路十八年,相逢之前,彼此无挂也无牵。
但姜喑觉得,穷极一生,能目睹一场反季的奇迹,已经足够了。
他,真的做到了。
醉来千觞醒来烟,喑疴宿疾,梨云梦远,河倾月落心长安;
流景身后月身前,沤珠槿艳,霞举如轩,檀月流火雪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