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友》长取白

4、红衣 桃之夭夭

　　段从见离开了，在孟元桑熟睡的时候离开的，走的匆忙，没跟他告别，同样也没带走任何东西。

　　孟元桑也不是早晨才发现的，他不爱关窗，是夜里降温，冻醒后看着敞开的，往屋内直灌冷气窗户，忽然意识到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起身，眯着眼睛摸黑去关上窗户。迷糊睡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

　　窗外的桃花已经凋谢，挂上了一颗颗青翠的梅子。房屋不变，依旧是木制的平房，墨黑的瓦片。

　　唯一变得就是院里那些过了春，变得如青黛般的植株。

　　孟元桑同段从见倚靠着坐在柳树下的圆石桌，石桌上放着红棕色的，用布半遮掩的酒坛，他们面前各盛满满一大碗酒水。

　　孟元桑大口大口的喝着酒，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与段从见对视。

　　“我觉得这样干喝不行。我们两个迟早要倒一个，公平起见……”正说着，孟元桑笑着起身，扭头冲段从见坏笑，便猛的一头扎进屋里，然后就听不见后面的声音了。

　　等孟元桑出来，就瞧见他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

　　“来来来，吃点下酒菜。”孟元桑开着玩笑，打着趣，“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哈！”

　　酒香浓而烈，花生也香的浓又纯。等他放下花生落座，段从见忽的就笑了

　　段从见这人，不笑的时就像冻住的冰，冷冰冰凉嗖嗖的，让人不愿靠近他，可别人不知道，他笑时像化开的春水，有碎冰的凌冽，却也有人间的温暖。
　　这时候花已经陆陆续续的凋谢了，没有花前月下共赏芳花。有的只是两个心念相同的人，在哀风中，酣畅淋漓。

　　段从见笑的好看，孟元桑也笑，笑着就伸手捏捏段从见的脸。

　　段从见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甘示弱的揉着孟元桑的头发。

　　这梦不长，也不短。就像是截过平日里的一小个片段，播放给他。梦中一切真实又温暖，让人琢磨不清是梦境？亦或是从前。

　　只当是美梦真切。

　　长云隐月，第一缕清光冲破浓云，风吹来了白日。
　　孟元桑起床收拾好后，照常去荷泠教书。一切如常，只是快下课的时候有两个学生在庭院外打起了架。

　　事情经过也很简单。

　　有一次莫有迟在小溪边捉弄过路的人，被徐沛然看见了，徐沛然仗义的教训了莫有迟，把他挂树上三天，从那次之后二人便给对方使绊子。这次便吵起了嘴，也有过来帮劝的，却是火上浇油，最后气不过，动起了手。

　　这时候孟元桑正在别处，等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打架，而是却是徐沛然单方面在揍莫有迟。

　　一拳接一拳，鼻青脸肿。

　　徐沛然看见孟元桑赶来了，很给面子的停了手，只是揪着莫有迟那价值不菲的衣领不放。

　　孟元桑蹙着眉问徐沛然为什么打他，徐沛然不说话，孟元桑又转头问莫有迟，同样，他也不说话。

　　这让孟元桑头疼，他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两遍，最后一次，徐沛然才讪讪的回复着：
　　“他欠的。”
　　“胡说！”莫有迟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你搞恶作剧要作弄别人难道不欠！”徐沛然大方回瞪。

　　他没说话，但态度死倔，一副就是打死也不认错的姿态。

　　莫有迟是全镇上最富裕的人家的孩子，众星捧月般的长大，从小到大没受过一丁点委屈，哪有被人摁在地上揍的时候，他扬言要找人把徐沛然再打一顿。
　　语气猖狂至极，跟地头混混一样。

　　徐沛然闻言，毫不犹豫的掐住他的后脖子肉，疼的莫有迟面容涨红，但死不悔改。

　　孟元桑看不下去了，上前拉开他们，日头高照，这会儿的功夫，孩子的爹娘都来接孩子回家了。
　　朝门外看去，能见到莫有迟的父亲和徐沛然的母亲。
　　子不教父之过，孟元桑当机立断把莫有迟塞给他爹，把徐沛然推给她娘。

　　等来日有闲暇时再登门问清楚，这种事情当爹当妈的也得知道，到底孩子还是他们的。

　　后面连着好几天下雨，天潮地湿，这天终于雨离光来，久违的太阳赶走雨天的潮湿与寒凉。

　　太阳下的正午温暖又富有百物生气，远处传来鸟鸣声，近处，孟元桑站在菜地中，弯腰拔去挡路的杂草。
　　小小的山丘是一个又一个金黄谷仓，前几天孟元桑还帮广大村民一起插了秧。作为报酬，他也分到了一些秧苗。

　　菜地分为东西两边，东边他已经种上绿油的蔬菜，西边就打算种水稻。

　　种水稻就需要先犁地，孟元桑牵着从村民那里借来的牛，衣服也换成了简单轻便的葛衣，白色的里衣，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的外衣，袖口用蓝色的细绳紧紧扎起。

　　牛拉犁耙，缓缓的走着。

　　日头沿着孟元桑弯曲的腰线，慢慢的就滑落到山头，含羞的夹在两山间。一下午，顺利的犁好地，播种了苗。

　　天不早不晚，孟元桑牵着牛慢条斯理的走回家，嘴里吊儿郎当的叼着一片竹叶，忙活一天，整齐的头发好似河边那低低垂下杨柳，半耷拉着落在肩上。斜阳照下，金灿灿，亮粼粼。

　　林里有细微的簌簌声，鸟不鸣，牛不哞。孟元桑吐出随手摘的竹叶，林子安静的古怪，总有一道视线贴着自己，好像有东西蛰伏在黑暗中观察。

　　孟元桑停下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东西，又拉起牛，不露声色的加快脚步，旁人看来无任何怪异。

　　密林处窸窸窣窣，在孟元桑看不到的地方，晃过红影……

　　第二天清晨，雾气氤氲。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孩子们清扬慢悠的声音贯彻荷泠私塾。

　　早读能让孩子更好的记住平时记不住的东西，孟元桑背手而行，在孩子周围转悠，监督着。

　　“白毛浮绿水……哈欠，欠……哈欠，红掌拨清波。”
　　“哈欠，哈欠，哈欠……啊，哈，欠……”

　　随后一课堂吸鼻涕的声音。

　　天变的快，在大家都觉得要慢慢升温，渐渐步入夏天的时候，倏然就降温了，许多孩子就染上风寒，孟元桑干脆不授课了，都叫他们回家，等病好了再来。

　　孩子都回去了，孟元桑照常的去菜地看看。

　　其实播种后就不用怎么管看了，但是他想闲着也是闲着，来来回回几趟，也算锻炼下身体。
　　前些时日天气大好，独独今日雾气浓重，就连太阳也无法冲破，青山被雾笼罩着，他踽然独行在山中。

　　空中隐约能闻到极淡桃花香，又想着这几天阿右闹着要吃桃花酥，日子要步入四月份了，桃花都要开始凋谢了。再不给阿右做桃花酥，恐怕日后是要埋怨他了。

　　在田地里兜了几圈，孟元桑就离开了，他在山上乱逛着，背着箩筐，不一会他就遇到了一棵桃树。
　　桃树生长在较为高峻的山岩峭壁上，远远瞧，粉白的星点桃花就像天上星一样挂在枝丫上。遗憾中又庆幸，桃花未谢。

　　孟元桑从山岩旁的狭路爬了上去，过程不算轻松，但是结局是好的。满满一筐的桃花，清素典雅。淡馨的香味缕缕入鼻。

　　背着箩筐快步走回家，江南的石板桥踏过后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过了这条涓涓河水，就到家了。
　　想着给阿右弄香甜的桃花酥，步子不自觉的迈快了。

　　却发现朦朦雾气，石板桥一端站着焦急等待的人，疑心走过去却发现是徐娘子。

　　“元桑啊！你，你有没有看见我兰兰啊？”徐娘子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啊，怎么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孟元桑关切的问着，又将徐娘子扶到椅子上坐着。

　　徐娘子蹙着眉头，眼里满是自责，却无奈，用力拍了自己的大腿，哽咽道:“我本来想好好的跟她聊一聊上次打架这事的。你是知道的，有迟这孩子欺负人虽然是错的，但是她冲动打人也不对。我就想着说叫这俩孩子互相道个歉。谁知道……”

　　她停住呜咽了一下，又道：“兰兰一听要道歉，便说自己没错，死了也不给有迟道歉，她还说，还说，说下一次见到莫有迟不会饶过他。我一激动啊，就伸手打了她，她便跑了出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帘如蝴蝶般扑闪着，脆弱又敏感。
　　“兰兰以前很乖的，一直很听话，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徐娘子呆滞的看着孟元桑，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寻求一个答案，泪水早已夺眶而流，顺着脸颊低落到衣袖。
　　“我不该打她的……”她又说，“其实在很早之前兰兰就跟我提过有迟欺负人这件事。但是我却总认为是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很正常。”

　　“都怪我忙啊，都怪我没好好听她说一次话……怪我啊。”

　　孟元桑蹲在徐娘子面前，一边安抚着，一边询问着兰兰不见多久了。徐娘子缓过情绪，答道：
　　“两天，一直找，找不到。”

　　孟元桑点点头。快夜幕了，便叫徐娘子回家等着，他去找。

　　徐娘子闻言先是摇摇头，后又无可奈何，只好微微点点头，叮嘱孟元桑注意安全。

　　晚夜如泼洒的浓墨，一轮残月晕开墨色。鸮声咕咕，树林阴翳，几条野草随长风，浮萍般飘动。皓月下，孟元桑背着竹编的箩筐踽踽独行。

　　要说去哪里寻找徐沛然，他心中是有几分底的。这都要归功于平日午饭后，孟元桑习惯性的要问问她去哪。

　　正思索着，远处就传来淅沥泠泠的清脆碰撞声。
　　踽然走近，见月中一条河水缓缓流淌。孟元桑顺着河水往下走，他觉得徐沛然一定就在河水附近。

　　人啊！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往往喜欢找个地方躲起来。如鸵鸟遇险般的把头掩埋进沙中。又想起每每午饭后，徐沛然总是来河边。这里安静又空灵，不失为一个避难所。

　　果然，孟元桑望着流淌的河水，在恢胎旷荡的河面尽头，他睨见了一抹殷红。残月照的灰暗，看的不真切，他便急急的跑过去，颠落一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