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见我》昭廓

4、桂花 书院有练目

　　宋陶今年十六岁，家中亲人唯有祖母父亲和两个弟弟。
　　她经年管理家中事务，因此迅速便想到了解决办法。
　　灵寿簪是无论如何不能给出去的，但若有秘术，留着无用，反而会引发祸事，不如顺水推舟给唐荒，与涢川桂剑书院交好。等两个弟弟到了年纪，也许还能送过去读书。

　　她从盒子里取出松竹灵寿簪，递给唐荒，“唐公子，请。”
　　唐荒不做推辞，坦荡接过，“多谢姑娘。”

　　松竹灵寿簪簪脚为镂空累丝长针状，簪头刻着“寿”字的篆书，“寿”字周围环绕着镶嵌四色宝石的灵芝，另有竹叶松针，皆镶东珠。

　　书院有练目之法，可观极细微之处，琉璃丝便是被唐荒以此法发现的。可现在无论他如何凝神，都看不出半点机关的痕迹。
　　唐荒发丝垂下，挡住了小半张如玉的脸，只露出一双眼，仍古井似的沉沉无波。

　　明识探头。
　　她小时候是常接触机关的，也没见过有哪门工艺能把秘籍微缩进小小的簪子里。不过她是外行，最顶尖的机关术她根本没见过。

　　宋陶捏着手帕，眼睛一眨不眨。
　　唐荒把簪子放下了。
　　宋陶忙问，“怎么样？”
　　唐荒摇头。

　　他从簪脚到簪首都仔细地检查过了，仍然没有发现痕迹。他手指轻轻卷着衣角，又轻轻松开。
　　“宋姑娘，能否给我一些时间?”

　　“当然可以，唐公子与越姑娘不如就住在寒舍，”她说着便起身，“我去看看饭菜备好没有，二位依自己方便行事，不必拘束。”
　　宋陶带着侍女离开了。

　　唐荒把盒子珍重地盖上，眉尖稍蹙道：“越姑娘。”
　　明识也不自觉皱起了眉，问道：“你要怎么办？”

　　“我要去找一个人。”唐荒说着，看向她和灵寿簪。
　　“你去吧，放心。”明识点头。

　　他轻轻嗯了一声，出门去向宋府诸人辞别。
　　片刻后，宋陶和丰盛的饭菜一起出现，明识肚子又咕噜一声。
　　宋陶已经知道唐荒离开，边给她布菜，边道：“越姑娘，我已经着人去打扫客房了，因为不知道你们的喜好，若有不周全之处，一定要跟我说。”

　　明识连连摆手，“宋姑娘不必太麻烦，我糙得很，怎么住都行。”
　　宋陶温柔道，“越姑娘说笑了，你这样好的小姑娘，应是捧在父母手心里长大的，我怎么能粗糙对待。”
　　明识笑出声来，接过宋陶舀的一碗汤，道：“总是姑娘来姑娘去多生分，你叫我明识，我叫你宋陶，好不好？”
　　她笑着应道：“好，明识。”

　　宋府的厨师手艺非常好，明识第一口吃得还比较克制，然后逐渐放飞，狼吞虎咽，最后摸摸肚子，满足地停下了。
　　宋陶唤人收拾，含笑道：“明识你略坐，待会儿我带你在院子里逛逛。”
　　明识乖巧点头，“好啊好啊。”

　　宋陶真是极温柔妥帖的人，明识想一直在这里做客。
　　可是明识仍有疑惑未解。
　　很显然，宋府不缺珍宝，也想与桂剑书院交好。以宋陶稳妥的性格，为什么不直接与唐荒交换，而是选择了更复杂的方法呢。

　　明识忽然道：“宋陶，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坚持留下松竹灵寿簪，是有什么缘故吗？”
　　宋陶愣了下，捏着手帕道：“确实是有缘故。”

　　“说来话长。明识若是想听，我讲给你。”她缓缓道。
　　“想听。”明识眨巴眼睛。

　　宋陶轻笑，神色放空，陷入往事。
　　“昔日，我祖母是杏林涯一名医女，她救下重伤的前朝公主。彼时公主被天下追杀，不便久留，只说若有困难可以去旸山找她，就离开了。没过多久，有人找来，逼问我祖母公主的下落，我祖母被抽了好几鞭子，仍不肯说。她只是一名医女，从没想过自己有这样坚毅的心性。就在那些人要杀了她时，公主出现了。
　　“公主救下我祖母，却被利剑贯穿了心口，活不成了。她从头上取下发簪，轻轻戴在我祖母的发间，说，‘对不起，累及你，非我所愿。’
　　“我祖母只是哭，哭得不能自已。后来旸山的人来了，他们一起安葬公主。旸山的人留在杏林涯，保护这里的人。我祖母与我祖父成亲，两人办医馆，救济百姓。”

　　明识读过云生典，知道这位公主就是旸山第二任掌门，还曾疑惑她为何会死得如此不值。

　　此刻，她才明白云生典隐去的是两个女子间的江湖义气。

　　而宋陶自幼听祖母讲江湖故事，讲那时的旸山弟子以天下为己任，在动荡的前朝末年护佑百姓，深受触动。

　　可最触动她的，还是那个一生显赫，却为了小小医女死于无名之处的公主。

　　她对着明识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其实我是不信簪子里有什么秘籍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主怎么会忍心让我祖母再次身陷险境呢。”
　　她看得透彻，此刻却不能释然。

　　明识安慰道：“唐荒此去，若能带回一位机关大师，到时候不管簪子里有无秘籍，此事都能了结。你放心，我会在他回来之前，保证你和灵寿簪的安全。”
　　待唐荒回来，她就离开宋府，继续去旸山。

　　“谢谢你，明识。”宋陶心事重重地点头。
　　“走吧，你带我在院子里逛逛。”明识拍拍她的肩。
　　“嗯，我们逛逛。”

　　是夜，四月初五，多云。
　　宋府一共十个护院，从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足够保家宅平安。但是自从进入三四月，他们已经遇见两次不可控的情况了。

　　一次是赏宝宴的当晚，松竹灵寿簪被悄无声息的盗走。另一次便是今晚。
　　来人身着黑衣，背负双剑，招招凌厉，几个护院不敌，只敢远远的缠斗。

　　“我来。”
　　暗沉的夜里，走来一个小姑娘。

　　“越姑娘。”护院松了口气，纷纷退开。

　　黑衣人没有太多话，提着剑就向她冲来，寂静中顿时响起金属相击之声。
　　琤然几个回合，眼尖的护院看出来，两人中更快的竟是越明识。她手中利刃闪着寒光，直指那人要害。

　　黑衣人咬紧牙关，忽而两剑相交，内力迸开，将她震退，随即双剑一左一右刺向她的脖颈。
　　明识却只是轻飘飘落在地上，腰身后仰，避开了他的攻势。
　　这实在是有些凶险，黑衣人只要向下砍就能杀死她，护院们惊得不敢眨眼。

　　黑衣人却并没来得及向下砍，明识一脚踹在他胸口上，稳稳地站回身，左手拿扇子架起双剑，右手再次击在他胸口。
　　她收了力的。
　　黑衣人滞住，缓缓扣在地上。

　　护院连忙上来把黑衣人拖走，边拖边啧啧称奇，云生楼不愧是大门派啊，连门下小弟子都这么厉害，是不是啊越姑娘。
　　越姑娘困倦地笑了笑，应答几句，回去睡觉了。

　　明识在宋府住了三天，昼伏夜出，十分忙碌。而唐荒一直没回来。
　　宋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神色越来越沉闷。她知道此事一天不解决，宋府就多一天危险。她不能永远依靠明识。
　　可她又能依靠谁？官府不会派人来日夜保护普通百姓。
　　宋陶坐在烛火下，眉目忧悒。
　　有人轻轻敲门。

　　她扬声道：“进。”
　　明识推门进来，软绵绵的脸颊上带着少女侠客明亮的神采，足以安抚宋陶此刻的情绪。

　　“明识，坐。”宋陶起身。
　　她依言坐下，直接道：“小陶，我明天出去找找唐荒怎么样？”

　　“好啊，”宋陶有些疑惑，“不过，你去哪里找他？”
　　“不用担心，我出去打听，日落之前一定回来。”明识握了握宋陶的手。
　　她起码能笃定，没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来抢。

　　宋陶顺从地点头。
　　“明识，你之后打算去哪，回云生楼吗？”

　　烛影摇晃，两个女孩凑得很近。
　　“不回，我去旸山。”明识摊在桌子上。
　　“旸山好！”宋陶睁大眼睛，也挨着她趴下。

　　“哪里好？”
　　宋陶满脸崇拜，说道：“旸山弟子都是有正义感的大侠，等你见到，你就知道了。”

　　明识走这一路，变着花样地听世人对旸山的看法，不由觉得好笑。她应道：“我见到以后，一定回来告诉你。”

　　翌日，天朗气清。
　　明识提着两坛酒，来到了福通路。

　　她走遍了街头巷尾，才得知外来的姓温的人只有一家，就住在这里。
　　邻居大叔热心地告诉她，这家的男人是铁匠，手艺好，就是脾气不太好，来找他须得带上好酒。

　　那错不了，他应该就是列宿府出来的。
　　列宿府，江湖第一锻造门派。内门弟子都姓温，掌握着最顶尖的机关术。
　　明识本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外方城真藏着一位。

　　她轻轻敲门。
　　没人应。
　　她又重重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但门本来是虚掩着，被她一敲，吱呀着开了。
　　院子是个普通的院子，正中央摆着石桌石椅。

　　石桌上，一人抱着酒坛熟睡。

　　那人青色袖子沾了酒渍，脊背被衣服紧紧贴着，瓷白颈子泛了红，丰润乌发扑在脸周围，湿漉漉的嘴唇微张着。
　　他整个人都是下垂的，唯独眼尾向上狐狸似的勾着。
　　唐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