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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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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坐在三楼的窗台上,微仰起头,眯着眼睛凝视着太阳,她抬手让盛夏的光影从指缝间泄落,映在阴郁的脸庞上,重重叠叠的爬山虎爬满了福利院的白墙,青绿了一片又一片。
一只皮球毫无征兆地滚落在了窗边,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小男孩,唯唯诺诺,语气羞涩地问着:“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唔。”话还没说完,小男孩乱叫两声,被稍大点的孩子捂住了嘴,拉离了窗边。
那个大孩子警惕地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身影,拍了拍小男孩的头,“不要找她玩,她是个会咬人的疯子,又不爱说话,这里的叔叔阿姨都不喜欢她。”
小男孩顿时为难地低下头,咬着下唇,“她没有朋友,很可怜啊。”
“那是她自找的。我以前见过她和别的孩子打架,可凶了,根本就没有家庭愿意收养她。”
小男孩怯怯地朝窗口望去,终究还是选择离开。
女孩并不在意他们在谈论什么,漠然地望着楼下,眼睛里隐然藏着一丝期待,直到公园一角那抹白色身影的出现,她的眼里点起了光,几乎是飞一般的跑下楼,冲出福利院的门,穿过那条马路,钻进人群里。
这里的所有人都忽视她,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跑去了哪里。
被人群围在中央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衬衫,眉目温柔,自弹自唱,他的嗓音清亮,薄薄的嘴唇贴话筒很近,嘴角挂着自然亲和的微笑。阳光柔柔地笼罩着他,女孩那一刻觉得他真的在发光。
女孩注意到男人身旁的木凳上放着一大束花,应该是观众送的。女孩有些慌乱,四处张望着,看到了花坛里怒放的栀子花,她快步跑过去,摘了一朵最大最美的栀子花,轻轻捻着它的花茎,又回到了人群中,将花朵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
女孩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看,唱歌如此动听的人,目光炯炯,黏在了男人身上。她就这样静默地站着,男人唱了一首又一首,面前盒子里的钱渐渐多了起来。日落西山,只剩晚霞燃烧着天际,人群渐渐散去,男人道谢后,开始收拾整理准备离开。
当终于只剩女孩一个人怔愣在原地时,没想到男人主动和她说话了,声音柔柔的,“好像总是你最后一个走呢。”
女孩没有答话,也不敢当面把花给他,就轻轻放进了面前的盒子里,低垂着眼眸,喃喃道:“我没有钱,只有这个。”
男人轻笑出声,弯腰拾起那朵花,摸了摸女孩的发顶,“谢谢啦小姑娘,我很喜欢。”女孩觉得心跳有那么一刻停顿,她鼓起勇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宋骁。骁勇的骁。虽然有点名不副实。”宋骁笑着耸了耸肩膀,转而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呀?”
女孩攥了攥衣角,一时手足无措,她没有名字,福利院的人都管她叫“小疯子”。她想转移话题,余光瞥到一旁的乐器,用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宋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面色一片柔和。“是吉他。要试试吗?”
“我?”女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顿时有些紧张。
“是啊,来吧。”宋骁真的很爱笑,春风拂面般的笑意融化了女孩所有的焦虑。
宋骁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和弦,不一会儿,女孩就能弹得很流畅,他串了一小段谱子给她弹,女孩也学的很快。宋骁有些惊奇,这个小姑娘很有音乐天赋。他看着女孩拨弄琴弦时满足放松,从音乐中获得欢愉的模样,像极了儿时父亲送他第一把吉他时,他欢喜的样子,顿生一阵宽慰。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晚霞已然褪去。公园里多起了晚饭后散步的人。
“时间不早了,小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孩轻轻放下吉他,冲他摆了摆手,“我就住在那边的福利院里,很近,不用送的。”说着,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宋骁看着她像小兔子一样的背影,一阵好笑,直到看着女孩安全过了马路,他才收回视线。口袋里手机振动着,宋骁掏出一看,满腔的温柔顿时从眼底里溢出来。“安安,抱歉,今天有点晚了。我马上到家,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今天赚了好多钱,还有人给我送花呢……”他边走边聊,一刻也不舍得放下。
女孩还是会照常来找宋骁,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有一天,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想一直和宋骁在一起,让他教她弹吉他。这天是六一儿童节,福利院里热闹非凡,宋骁也来给孩子们庆祝,给每个孩子都带了礼物,女孩也收到一份,是一条小白裙。这是女孩从记事起第一次收到礼物,她将那条裙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当女孩问道“叔叔,你可以领养我吗?”宋骁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知道眼前的女孩热爱音乐,很懂事,自己的妻子也很喜欢小孩子,但因为身体病弱,多年一直无所出。而且就从妻子今天一大早给女孩挑裙子的热乎劲儿,他觉得妻子应该也会同意的。于是,宋骁笑着说道,“好啊。”
女孩没想到宋骁真的会答应这个荒唐的请求,一时间仿佛置身梦境,她逐渐勾勒起未来的生活,眼里多了些许暖意。
下午,宋骁和安缈就出现在了院长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各种需要的材料证件。女孩穿上了那条小白裙,欢欢喜喜地踏进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宋骁紧搂着一个气质卓绝的女人,她放缓了脚步。
“你们夫妻俩真的要收养这个孩子?她的脾气可不好,不用再考虑考虑?”院长闪烁着精明的三角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是的,不用考虑了,我丈夫和这个小姑娘很有缘分呢,她会是个不错的人。”女人说话很慢,声音微哑,但能听出她有着极高的修养。
女孩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想走,但是走不动,只能默默挨着墙角站着,将身子笼在阴影里。
女人似要咳嗽,一个转身,宋骁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一抬眸,就看见了失魂落魄的女孩。“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呀。”她也同样有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女孩慢慢朝她走去,裙摆随着动作一飘一沉。
安缈轻柔地拉过她的手,打量了一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裙子看起来很合身呀,我还怕我挑大了呢,希望你会喜欢这份礼物。”
安缈的五官端庄大气,不施粉黛,清丽怡人,她的杏眸里映着女孩小小的身影,仿佛有星星在闪烁,亮晶晶的。凑近了,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味,但整个人却没有病态的颓势。
宋骁在一旁介绍着,语气颇有些宠溺与得意,“这是你安缈阿姨,是很厉害的钢琴老师,你以后还可以跟着她学钢琴。”
女孩匆匆略过宋骁的脸,低下头,闷闷地喊了一声,“安姨好。”安缈似乎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以为她只是不适应,于是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揉了揉女孩的脸蛋,“给,别怕,我们会对你很好的,你马上就有新家了呦,开心点嘛。”
女孩僵硬地接过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说了声“谢谢”。
也许只是十三岁时的春心萌动,也许只是幼稚的一场无疾而终,女孩将那份悸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这样才可以坦然得融入新的生活。安缈没有食言,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尽管她从来没喊过爸爸妈妈,但她已然是他们最宠爱的女儿,曾经的她吃够了冷嘲热讽,以至于对家庭的温暖格外珍视,逐渐地对安缈产生了依赖,缠着她学钢琴,宋骁总是抱怨说自己被挖了墙角。
女孩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宋念一。这是宋骁和安缈结婚时约好的,以后生女孩就叫念一,生男孩就叫秉初。
念的是从一而终,秉持初心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