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临江照衣

14、第十四章 十二禁制

　　夜不知不觉降临，不见月以北，雪渐渐停了。云雾峰顶，厚重的云层散开，露出了皎洁明月，银白月光穿透层层铁杉林，洒在了煊明殿深红的飞檐上。
　　殿外晚夜肃静，然而静心室中却一派萧杀。
　　淡青灵力如同游蛇般在空中穿梭，编织成一张庞大光网，光网中央，戚少微浮在半空，四肢痉挛颤抖，神色痛苦，周身黑雾翻滚，雾中隐约传出凄厉妖鸣。
　　即便身处层层禁制之中，仍能感觉到戚少微身上磅礴妖气剧烈涌动，试图冲破周身光网禁锢，扑向将它困于此处的罪魁祸首。
　　“啊……啊啊啊！！！！”
　　沸腾妖煞里，戚少微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瞪向十几步开外的李怀隐，暗蓝瞳孔缩成针尖，眼底一片猩红。
　　“还不肯出来吗……”
　　李怀隐冷斥一声，单手捏决，袖袍鼓动，迎着戚少微倏然踏出一步。
　　只见满室青光大盛，光网交融分散，拧成了数道手臂粗的锁链灵鞭。灵鞭当空抽下，打散了戚少微身边黑雾，紧紧缠住他挣扎的四肢。而后，李怀隐两手交错，眉心华光一闪，与此同时，不远处，戚少微眉心勾月剑纹跟着浮现，在契符作用下，体内灵力暴涨，自识海奔腾流出，沿着奇经八脉，直冲丹府九黎血种所在！
　　戚少微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九黎血种察觉危机，立刻疯狂鼓动，散发出血雾一般的妖煞，丝毫不顾及所在肉身能否承受，只拼命释放力量，以图拦住袭来的冷冽灵力。
　　戚少微一声惨叫，脸色骤然煞白，眼中猩红越来越盛，挣扎之中差点就将束缚自己的锁链崩开。
　　李怀隐眼神一沉，弹指射出灵光没入戚少微眉心，加固了对戚少微识海的保护。
　　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博弈。
　　李怀隐确实没有想到，短短一日多点，那九黎血种竟已寄生入体，与戚少微神魂相融，想要离体，几乎等同剥离神魂，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戚少微神魂碎裂，肉身被毁。
　　是因戚少微体质特殊的缘故吗？
　　李怀隐无暇细想，凝神加速灵力调动，力求速战速决。
　　九黎血种自然不肯罢休，越是被逼至绝境，越是妖力暴增。
　　战况开始焦灼，戚少微体内经脉已经不堪负荷，皮肤上也滲处了一层血色。
　　李怀隐眉头皱起，终是担心戚少微状况，抉择之下，放弃了继续消耗九黎血种的稳重做法，转而引灵离体，打算直接将九黎血种抽出。
　　他换法结印，将自身灵识与戚少微身上契符相连，不顾安危，赤裸裸地将灵识暴露在血种妖煞中，操控戚少微体内灵力，破釜沉舟攻向九黎血种！
　　刹那间，戚少微体内淡青灵力大盛，排山倒海般冲垮血种妖力结成的防线，在丹府之内形成七七四十九道锁链，锁链交错缠绕，紧紧捆住了那枚兀自旋转尖啸的赤色妖丹。
　　一团青色光球慢慢浮现在戚少微胸口，数股状如烟丝的灵力流连接着他的丹田和光球，渐渐地，灵力流上附着了明显的妖煞黑雾，每当黑雾离体想要逃窜时，便被光球牵引扯回，不得不冲向光球中心。
　　光球越来越大，中心处肉眼可见出现了一团血色，随着离体黑雾越来越多，戚少微体内九黎血种则逐渐变小，仿佛一团融化的雪球。
　　一刻钟过去，戚少微丹田处的九黎血种已经只剩下黄豆大小，体外光球稀薄透明，露出当中几乎要凝聚成形的妖丹。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李怀隐眉宇却仍然紧皱，心中浮起了异样感觉。
　　就在此时，戚少微猛然再度睁眼，眼中竟然还是一片猩红！
　　不对！
　　李怀隐脸色一变，立刻投注灵力锁住浮出戚少微体外的九黎血种，电光火石间，那血种暴起庞然妖气，眨眼就刺破了周身光罩！空气静止了一瞬，下一秒，一股无形气浪以戚少微为中心炸开，卷着黑雾冲破禁锢阵法，连带戚少微身上锁链一道摧毁殆尽！
　　李怀隐灵识不及抽出，为保护戚少微硬生生扛下了九黎血种这一反扑，登时闷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嘴里一片腥甜。
　　须弥，所有灵气妖气刹那消散，李怀隐心下一跳，急步上前，接住从半空坠向地面的少年，灵识一扫，就看清了戚少微体内状况，神色霎时变得难看。
　　九黎血种已经重回戚少微体内，这一次，妖丹周边又添了无数蛛网一样的细丝，细丝犹如活物，植入丹府内壁，已然和戚少微紧密相连。
　　李怀隐眼神沉沉，嘴唇紧抿，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他失败了。

　　戚少微仍然处在昏迷之中，李怀隐将他放回竹榻上，重新捏出十二道法诀禁制，一道道打入丹田之处，每打一道，戚少微身上便闪过一层青光，九黎血种上的妖气也会淡上一分，当十二道青光完全没入，九黎血种隐没在了青光之中，戚少微身上也已没有半点妖煞气息。
　　做完这一切，李怀隐抬手抹去戚少微脸上血迹，疲惫地闭了闭眼，离开静心室，叫来侍奉道童，让其入内照顾戚少微。
　　没想到那妖丹竟然如此难以剥离，是他低估了戚少微体质对九黎血种的吸引。如果不能剥离，那么就只剩下封印一法了。只是这后患……
　　李怀隐看着屋外茫茫夜色，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凉夜深深，半个时辰后，戚少微悠悠转醒。
　　静心室内，竹榻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盏青铜烛灯，灯旁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正呼呼大睡。
　　戚少微茫然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是在静心室里，而后又想：李怀隐不在此处，难道是成了？
　　他连忙闭眼探查体内，除了丹田里有种饱胀灼热的感觉外，不见九黎血种踪影，也没有感觉其他异样之处。微微松了口气，戚少微起身盘腿而坐，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神色里一片清明。
　　“冬夏，醒醒。”
　　戚少微走下竹榻，推了推趴在桌边的道童。
　　道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呆呆揉了会眼睛，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个轱辘拾起身，不好意思道：“少微哥，你醒了啊！掌门让我在这照顾你呢！”
　　冬夏比戚少微小五岁，是前年被凌祈楼带回宗门的，虽然没什么修道天赋，但心地纯善，人也机灵，平常就在无极阁给凌祈楼当个整理书籍的下手。
　　以前戚少微在无极阁泡着的时候和他见过不少次，一来二去也就亲近起来，李怀隐见两人关系不错，干脆把人给带了过来，他要不在宗门里，冬夏就会跟着戚少微住在煊明殿。
　　两人都没被正式收入门下，平常自然也没有用师兄弟相称。
　　“掌门呢？”戚少微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询问。
　　冬夏赶忙捧着灯跟上，回道：“我也不清楚，这个点了，可能已经歇息了？”
　　戚少微“唔”了一声，推开了静心室的门。
　　李怀隐并没有歇息，正在后殿回廊外的揽星池旁站着。
　　两人一出门，李怀隐便看见了他们。
　　冬夏鞠了一躬：“参见掌门。”
　　戚少微也跟着行了一礼。
　　李怀隐点点头，先让冬夏回去休息，等人走了，才转过头来，问戚少微：“感觉如何？”
　　戚少微道：“挺好的，师父已经将九黎血种成功剥离了？”
　　他对李怀隐十分信赖，根本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却见李怀隐摇了摇头，不禁瞠目错愕。
　　“没成功？”
　　“没有。”
　　李怀隐道：“九黎血种与你同化之深，超乎我的预想太多，恐怕是没法剥离了。”
　　戚少微十分震惊：“才一天多，怎么会这样……”
　　李怀隐沉默片刻，慢慢道：“应是你神魂残缺之故，九黎血种既是妖丹，自会生妖魂，这份妖魂恰好补足了你残缺之处，才会同你神魂相融极深。”
　　又是神魂残缺……
　　戚少微心中恼火，脸上浮现郁结之色，无言半晌，终是只能接受现实。
　　“那我现在怎么感觉不到血种痕迹？”
　　“我已在你身上设下十二重锁灵禁制，阻断了九黎血种与你的连接。”
　　戚少微眼前一亮：“师父意思是，这血种不会影响我的修行了？”
　　“是也不是。”
　　李怀隐点了点戚少微眉心。戚少微只觉脑中一阵清明，下一刻，便见丹府之中，浮现出了一枚赤红妖丹，妖丹上枷锁重重，四周弥漫着森寒青雾，青雾正不断消融着妖丹上散发的妖煞黑雾。
　　“这就是一道锁，只要你不耗损太重，都可保九黎血种不被人发现，你也不会受其控制。但是相对的，你修行所得大半灵力，都需要用来维持血种上的禁制，日后若想要精进境界，恐怕要比旁人耗费数倍功力。”
　　闻言，戚少微脸上难掩失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我一辈子都得封着这妖丹了？”
　　“倒也无需如此悲观。”李怀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戚少微的额头：“你忘了这九黎血种，是可以用灵火炼化的吗？”
　　戚少微愣了下，随即眼前一亮，恍然大悟。
　　李怀隐道：“九黎血种蕴含之力不容小觑，一旦能够将其吸收，对你而言获益无穷。然炼成灵火，还需先入辟谷，你才刚刚先天，这段时间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好好在宗门静修，就当这是一份机缘，莫要荒废。”
　　“弟子明白！”
　　李怀隐见他乖顺应诺，不禁一笑。
　　“有了这血种，你也不用去图什么九阴遗血了。算是因祸得福。”
　　九阴遗血作为高阶妖兽遗骸所化，其效用自然非同凡响，既可入药炼成稀世神品化神丹，也可用于洗骨伐髓，弥补先天根骨上的缺憾。当初戚少微和李怀隐争执之时，便说到了戚少微先天不足之处，戚少微为此负气出走，李怀隐便以为他想要拿九阴遗血为自己洗骨。
　　只不过他缺的是神魂，九阴遗血对他的作用并不大。
　　戚少微闻言脸上一红，默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也不是想那样……”
　　“嗯？”
　　“没什么。”戚少微岔开话题，低声道：“你说了要收我为徒吧？”
　　他还耿耿于怀此事，怕李怀隐变卦反悔。
　　李怀隐“哈”了一声，忍不住弹了戚少微额头一记：“明天就让你正式拜师，昭告宗门天下，可行？”
　　戚少微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视线，板着脸故作镇静：“都听师父的。”
　　“呵呵，你要真的都听我的就好了。”
　　“明天肯定都听你的。”
　　“臭小子，要当了我徒弟，从此往后就得全听我的。”
　　“……知道了。”
　　李怀隐哼了一声，想要趁机再发个火，却还是笑了。
　　于是戚少微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