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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尘 “想不到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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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
今宵宫门大开,朝中大臣鱼贯而入,内侍们拎着盏盏油灯在前引路。
晚宴名曰“洗尘”,可来这场宴会的都知道,这将是战场下的另一场博弈。
自中洲大地南北分裂以来,常有战事,对北境三州之地的争夺更是数百年来从未停歇。北庭尚武好战,曾凭着雄踞三州之地的关隘,多次南下骚扰,直到前朝瑞显帝收复失地。
而这次两国交战也是北庭趁当年宫变之机妄图重夺三州,一仗打了两年,胶着难分的战局终在南虞皇帝亲征北境后定下乾坤。
宫宴举办的大殿内 。
文臣武将自动按官阶入席,宴会还未开始,偶尔能听到他们四下交谈的声音。
姜望舒今夜是挑着点来的,不早不晚,趁着人多的时候入席,想尽量避人耳目。原本这来宴会就非她本意,如今扯上了她的终身大事,更恨不得人人视她无睹才好。
只可惜光顾着掐时间,算漏了另一点。
南虞历来有男女分席的传统,男右女左的规矩在宫宴上尤为严谨。可这……姜望舒看着眼前最多十席的女眷位置,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宫宴原只有身负诰命的能来,且大多还是些上了年纪的。再加上秦徵如今后宫空置,除了她,就只有他唯一的胞妹宜宁公主秦亦瑶,可人月余前偷跟着上了战场,听说还立下了战功,封了将官,成了南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军,现下还在北境边疆收拾残局呢。
于是,她方一落座,就吸引了无数视线。
由于是赴宴,姜望舒只带了绛河一人,许久未曾出席这等热闹场合的丫头,言语中隐隐藏着兴奋,在替姜望舒斟酒的间隙,悄声说道:
“殿下,好像一直有人在朝我们这边看……”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把持得住,姜望舒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装。”
那些个朝臣她并非完全不认识,大多还是前朝的熟面孔。秦徵上位,并未效仿历史上那些帝王大开杀戒,尽除前朝旧臣,相反,他留下了大部分,只将一些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丢了个远。
一些她这两年的探听所得,也终于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其实大多数的朝臣也只是好奇,为何一向被帝王藏在深宫的前朝公主会突然出席夜宴,因此他们偶尔瞥来的目光或探寻、或打量。但这样一来,其中一道炽热的视线就格外突出。
还未等姜望舒来得及辨认,殿门外传来内侍高亢嘹亮的通传声——
“北庭五皇子、绥王世子到——”
她随众人视线一同看去。
傅司晏今夜一袭藏青色朝服,暗金线绣龙纹随步伐忽明忽暗。那日城楼遥望,姜望舒只觉这人不羁张狂,不输故安城里的纨绔子弟。待到今日近前,她才细细得见,敛去痞气的少年面若冠玉,唇艳齿白,如水中璞玉光华尽显。
只今日,在望到傅司晏那双呈现出不自然的薄红的眼睛时,姜望舒捏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暗暗诽了一句,不是吧……?
虽是质子,也是和谈的使节,傅司晏的座次被安排的不低,霍珖则安坐在他的后首。虽说整个使团也有几十号人,可今夜真正能参加宴会的不过二人。也因此,对此番北庭求和的态度,一些朝臣早有不满。
征北大将军盛楠就是其中一员,对傅司晏,他不仅连正眼都懒得施舍,在人入座后,更是直截了当地讥讽道:“殿下初次远离故土,莫不是昨夜思乡心切,哭红了眼?”
武将讲话向来直接,不爽也是摆明在了脸上,可论起戳人脊梁骨这种事,朝中自有能人在。
“在下以为不然。应是殿下久居深宫,触景生情了。”一不见经传的文臣接下话茬。
谁人不知,北庭五皇子不受皇帝喜爱,自幼长于冷宫,好不容易有个初露锋芒的兄长,结果一朝战败,又被丢来敌国当质子。这话听着没什么杀伤力,实则是刀刀见肉。
姜望舒一‘罪魁祸首’成了局外看客,她只心下对傅司晏怜悯了一瞬。很快,待那些视线通通移开,终于让她找到了露.骨视线的源头。
趁其不备,姜望舒偷偷瞄了一眼远处青衫束发、书生模样的男子。一张陌生的脸庞,仍她搜刮了一番识海也没什么印象,只能作罢。
今夜宫宴女眷席上备的是果酒,还是梅子味的,姜望舒尝着喜欢就多饮了几杯,她自以为酒量尚可,却不知几杯下肚,小脸上已有淡淡酡红。
面对朝臣们夹枪带棍的冷嘲热讽,被傅司晏评价‘嘴比刀快、一点就着’的霍世子,冷眼扫视一圈后,没了动作。他这次可不仅是顾念场合,主要还是相信那些人就快要为一时口舌之快付出代价了。
全场都在等着主人公的回复,他在聚焦的目光中淡淡收回视线,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多虑了,是眼疾。”
“哦?既然是病,我南虞良医颇多,殿下不如请些尽早医治,省的再闹误会。”盛楠接下话,又是一通讽。
席间阵阵传来几声轻笑,姜望舒端坐席间,跟着众人扯起一抹笑。
脑海中,恍然响起昨夜的那道声音……
一旁的绛河又斟了一杯酒,姜望舒下意识地端起。落杯抬眼间她意外对上隔壁质子愠怒的眼神。
姜望舒:?她才没有心虚。
而此时场上最震惊最难以置信的人,非数霍珖不可。
这就完了?
他平日里拿来怼他的话随便说一句,都包管让刚才那些人今夜吃不下一口饭。受了这么大的气,他能就这么算了?
一时间,霍珖自己都弄不清楚究竟是在为谁打抱不平,要不是随后内侍掐着嗓子宣出‘吉时已到’,他恐怕憋不住要去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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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到,帝王入席。
插曲被揭过,既然是宫宴便少不了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秦徵独坐龙椅,近前无人服侍,他自斟自饮。偶尔抬头,满目嫣红中落入一点藕粉。
傅司晏坐在席间,他是第一次见到秦徵,曾经南国的少年杀将,如今的帝王。相比于他的克制打量,刚才还在他后头郁愤难消的霍珖此时称得上是满目精光。
他本就是武将,在战场上对秦徵久闻其名却始终没有交手的机会。今日一见,高台上的青年生得眉目清俊却自带疏离,冷削的面容似是沾染了边关月、大漠风,孤高如斯。但凭相貌和传闻中战场上血染衣袂、脚踏尸山的杀神简直是判若两人。
饶是秦徵再心不在焉,但天生的敏锐还是把他的目光拉向了傅司晏所在的方向。顺着帝王的动静,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停下了交谈。
傅司晏迎上秦徵投来的眼神,一笑,从座位起身,只见大殿上中央,少年行了个北庭国礼。
“傅司晏携求和议书参见南虞陛下。”
在大殿上递交国书,是求和的最后一步。
宫阶下,姜望舒瞧着那本小小的和议书经由内侍层层传递,最终摆到了帝王的案前。
一方百姓的安宁就系在几张薄纸、几滴墨汁间,而它就当真能庇佑他们此生无虞,再无交战吗?
只是一些从未失去过的人,在声声讨骂中,被迫换来的心安罢了。
可她如今做的事,又何尝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殿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绛河观察许久,有些担忧。
“……无妨。”视线收回,姜望舒不自觉地在殿中央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像是感应到什么,傅司晏微微侧目,却落了个空。
一份早已商议好的和议书,并没有什么值得多看的地方。秦徵敛回目光,扬起手中酒杯:
“既如此,就祝我南虞与北庭永世交好,再无战争。”
随即,文武大臣悉数起立,他们躬身行礼,附和声响彻大殿……
舞姬乐工再度登场,丝竹管弦声再次响起。
“齐彤。”
礼部尚书应声而出。
“今夜宫宴办的不错。”秦徵生性寡言,当政这两年能得到他当众赞扬的臣子少之又少。
齐尚书人近中年,体态上有些发福,但北境战事初定,接下来宫城中的大事就是年节与朝会,全是他礼部的活儿啊。他深知责任重大,赶紧向帝王表示这是他的应尽之责。
回到座席上,同僚们纷纷举杯向他祝贺。可齐彤本人却没外人看起来那般高兴,旁人只当是他重担在身,还有甚者猜疑齐尚书是在担忧这遭下来他头顶上还能保全几根青丝。
重头戏已然过了,眼见底下大臣中,有些上了年纪的武将已经喝了不少,秦徵最后瞥了一眼女眷席的方向,率先离了席。
帝王离席,就是要放任臣子自乐的意思。
待秦徵的身影消失不见,姜望舒也从席间站起。
“殿下可是要回去了?”绛河跟在她身后,躲着众人的视线迈步离开大殿。
“去吹吹风。”果酒酸甜,不易醉人,但不知今夜为何,她心情不愉,连带着头脑也有些昏沉。
大殿内,喝上了头的盛楠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席,从武将的座次直接端着酒杯来到了傅司晏的席前,看着架势,似乎还想要闹上一闹:“不知……这南虞宫城,殿下可还住的习惯?”
“其他都好。就是昨日半夜,有宵小闯入了宫城。”傅司晏朝着他断定的贼子的位置望去,坐席上不知何时没了人影。
“胡说!这怎么可能!定是你……看错了。”盛楠借着酒劲,指着傅司晏说道。
“这位将军,你醉了。”霍珖从后一把擒住他的手。
“笑话!本将会醉?哈哈哈哈……”
霍珖冷哼一声,“那就,让我来陪将军喝几杯。”
……
觥筹交错声渐行渐远,廊外。
不远处的亭榭内,藕粉与青绿两道人影相对而立,傅司晏远望,眉梢一挑。
绛河在不远处的廊外守着,也不知这大理寺少卿找她家殿下所谓何事,还是乖乖在此地守着免得被人看去了。
又来了。
还是那般不加掩饰的赤诚视线,落在她身上,姜望舒只能尽量低垂着双眸,规避着。
对面,阻碍她吹这一趟醒酒风,那个自称谢青云的男人终于开了口:“这两年…殿下过得可还好?”
这是什么意思?她维持着乖顺,垂着脑袋怯怯道:“大人许是弄错了,我们应…并不相识才对。”
“殿下把我忘了?!”谢青云闻听姜望舒的回答,面上是难掩的震惊,半晌,他喃喃道:“是了,你已不记得当初的事了……”
要不是姜望舒确认自己没有失忆,怕也是会被男人言语中浓浓地悲怆之意忽悠到。
可这,她该如何接话?姜望舒缓缓抬头,谢青云的相貌并不出众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可她们如果曾经当真相识,她也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慢慢的,谢青云脸上的神情由悲伤转为苦涩,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说道:“不管如何,青云会永远记得殿下。以后若是殿下有何吩咐,愿效绵薄之力。”
说罢,他没有犹豫,转身消失在亭外长廊。
太怪了。姜望舒的那点酒劲终于被彻底吹散,这里,她不能再待了,迈腿走了几步,在走到前方廊柱阴影下时,她定在了圆柱下方漏出的半截人影处。
那不引人注目的阴翳里分明站着个少年,双手抱胸斜依廊柱。
傅司晏闻听脚步,抬眼,对上她略吃惊的眼眸,嘲道:
“想不到殿下,还是个负心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