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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 少年意气, ...


  •   南虞二年冬

      故安城昨夜下了一场十年罕见的大雪,大雪初霁,银霜满地。
      饶是这样,半城的百姓仍聚拢在主街。

      不远处,缓行的一队仪仗车马踏雪而来,车轮辘辘间压出玉沙声。
      马背上的挺拔背影遥望城池,接续双腿一夹马腹,后首队伍不敢耽搁,加紧赶路。

      上等青石砖砌筑的城楼上,一点白分外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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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外官道两侧同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顾北风的凛冽,探出拢在衣袖中的手指着那一小队人马说长道短。
      白衣少女远望郊野独自出神,闻听喧杂,扯回思绪的她垂首。

      因本能被吸引的视线却很快被夺去目光。

      前后不过几十人的随行仪仗,走在宽阔绵长的道路上是如此渺小。来自周遭的目光,有憎恶、有不屑、有戏谑。甚至有人调侃,一国皇子为平息战火自愿遣送为质,北庭皇室再如何不待见其人也不该穷酸至此。

      待车马驶近,足够围观人看清后,大街上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只见为首枣红骏马上端坐一少年,少年头戴银冠,姿容卓绝,坦然迎着四方目光,单手驭马,高举银龙旗帜,与天青色衣袍一同在北风吹拂下猎猎作响。身在异国他乡,少年眉目中不见一毫哀愁怨怼,眼波横扫间尽是不羁风流之气。

      少年意气,怔住半城百姓。

      城楼上,少女表情的细微变化中,惊艳之余还有微微诧异。
      这北庭来的质子,到与传闻中很不一样。

      一队人马行至城门下,傅司晏却突然抬眼望向城楼,虚空之中两道视线交汇,他随即撞入一双秋水翦瞳。
      少女一袭白衣胜雪,轻纱覆面,眼波流转间显然是没料到少年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扬眉,恣意一笑。
      姜望舒眸光一滞,心下微乱,还真是个张狂恣肆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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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落青石的一声响,空旷的城楼上赫然多出一人来,女声冷冽却不冷漠,道:“殿下,该回去了。”
      姜望舒还未从方才那一眼回过味儿来,旋即感受到肩膀一沉,她低头,身上多出一件雪青色绣花披风。

      她不再想那一幕。转身,身后女子一脸淡然,好像披风之事与她无关。
      “你怎知我在这?”她发问,面纱掩住那抹笑意。

      “今日是初七。殿下的行踪,并不难猜。”
      见姜望舒只是用露在外头的那双眼睛情绪不明地看着她,并没有半分要挪动脚步的意思,以为她是沉溺往事,便又补充道:“天气冷,若再不回去,陛下也该生疑了。”

      姜望舒闻言,才算是满意地笑了,“好如泠,就知道你是念着我的。”
      她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哪有半点悲伤难抑的样子。

      等她放开脚步,翩然离去,如泠独留原地,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也浮上一层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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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城绛华殿

      一缕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殿中,一佩剑统领由殿门前屏风后走出。他端正行礼前,余光瞥见正榻上的帝王单手支案,垂眸阅着奏章,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秦徵做起来却并不让人觉得散漫。

      “质子可曾入城?”他沉声开口,自带疏离之气。
      “禀陛下,一行人已在质子殿安顿完毕。”帝王无任何暗示,朔風就只能保持着躬身的动作。

      哦?倒是比他想象中来的快一些。
      秦徵掀眼,示意平身。

      朔風直起身子,匆匆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
      旁人眼里他年纪轻轻就被提拔至宫城禁卫统领,定是深受帝王赏识或是私交甚笃。现实是,他跟在帝王身边不过两年。月余前秦徵出征北境,他奉命接管宫城。

      一月前,秦徵率领殊龙军凯旋。他至今难忘宫城外,军旗下身骑白马,黑甲裹身的青年。裹挟着来自远方的肃杀之气,马踏一步就仿佛是踩着北境战场的尸山血海。
      当凌冽沉重的气息与矗立在南方的这座秀美繁华的故安城相遇,饶是它千年的古城风华都不由得震颤。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帝王已放下手中奏章,视线扫过下首略微出神的将领。
      “属下……”朔風暗道一声不好,赶紧编了个理由,“属下在想,陛下缘何会同意北庭人用遣送质子代替那一万战马……”

      “你不懂?”
      “还请陛下赐教。”朝中对此持有疑问的臣子不在少数,才让他临时编造的问题蒙混过关。

      他稳声解释,“三万战马,北庭交付两万已是极限。剩下一万是抛给他们的砖头,来看北庭人求和的诚意。”
      看到底下将领恍然大悟的模样,秦徵忽然想起——
      那日,他也是用同样的问题考了小姑娘。她仰颈看他,露出一片白皙,只是眨了眨眸子,很快就道出了个中缘由。

      下意识地问起,“阿舒呢?”
      “殿下说,今日得了陛下允诺,出宫去了。”
      “嗯。”帝王应声,一个眼神示意朔風可以退下了。

      他心下一松,只是这脚还没走到屏风边,后边不辨喜怒地飘过来三个字:“多读书。”

      朔風那舌头一下沾满了苦涩,却也只能称“是”。
      方才还好好的,他怎么就,突然被嫌弃了……
      --
      宫城懿安殿
      冬日的夜入得格外的早,申时三刻外头天已擦黑,零零散散的雪花自天幕飘落,于积雪上又覆上薄薄一层。

      窸窣声音响起,外殿探出一颗脑袋,咦,居然没人?
      绛河心下一喜,不再掩饰背在身后的食盒,从阴影中大摇大摆的走出,就差几步她就能跨入内殿。
      忽然,前方冒出一只手将她生生拦下。

      绛河被惊吓,手上提的竹篮差点摔落在地,“如如……如泠?”

      “殿下吩咐,不可打扰。”
      又来了,绛河闻言小脸一皱。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感叹为何明明如泠穿的是和她一样的宫婢装束,却要每日干着宫城禁卫的活。

      “好姐姐…我有事儿要与殿下说。”她央求道。
      “我来转达。”

      绛河看一眼如泠神情,自知拗不过她,便道:“陛下旨意,要殿下参加明晚宫宴,庆贺即日起我朝与北庭交好。”她一股脑儿说完,再抬头,以为会收到如泠其他什么表情,结果仍然是那副淡然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她们殿下已两年未曾参加过什么宫中宴会,这次突然下诏,她可是被吓了好一大跳。她怎么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眼见使尽了招数也不见松口,绛河索性把怀中食盒往如泠身上一推,“罢了罢了!殿下未用晚膳,就交给你了。”

      如泠这下没说什么,掀开内外殿间相隔的那层珠帘,拎着食盒踏入。
      没过多久,她又原封不动的拎了回来。

      “可是食物不合殿下胃口?”
      “不是。”
      “嗯?那是缘何?”
      “是殿下不见了。”
      “你说什么?!”绛河大惊失色。

      --
      一座宫城,一夜燃尽千根蜡烛。晃晃烛光下,也有少数被遗漏之处。
      当年宫城浩劫后,新皇登基,前殿后宫多有空置。这如今为容北庭质子而新收拾出来的殿宇便是空余之一,也是多少日夜未曾燃烛之地。
      故而今夜,当这处巍峨宫殿亮起烛光时,来往宫人免不了视线停滞的久了些。

      主殿,一青年在殿内来回踱步,时而望向门外,时而看向主座,嘴里念叨着些什么,仔细听——
      “不是我说,这宫城大殿住得虽然好。但你看看,往来进出随便哪个人,都像是这南虞安插.进来的眼线,还倒不如外边挑个府邸来得自在……”
      “还有啊,你今日进城闹得这般阵势,那些本来不把视线落在我们身上的恐怕都被引了过来,你就当真不在乎……?”
      青年喋喋不休,等他抛出一个问句,没等到回应才终于把视线凝结在主座之人身上。

      从下午住进这质子殿以来,霍珖除了见到傅司晏指挥着侍从搬了一口箱子外,其余时间就是他斜依在这软榻上,作闭目养神之态。
      他奔波忙碌了几个时辰,怎叫这小子来得这般悠闲?

      “傅濯止!!”他咬牙切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世子说话?”

      “行了。”
      终于,少年从踏上起身,双臂一展,确认了浑身筋骨还算舒畅,挑眉看向殿中冒着火气之人,替他添上了最后一把柴。
      “绥王派你是来护我周全,又不是请你来当管教先生。还是说,试试把你丢出这殿外,看看霍世子这张嘴能吵死几个南虞人?”

      这话当着霍珖的面,要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怕是阎王殿都来去几回了。可惜,傅司晏这火上浇油之举反倒让霍珖彻底冷静下来。
      他比傅司晏年长几岁,在北庭也算是为数不多和他一起长大之人,他比谁的清楚,再下去就要真着了傅司晏的道了。

      他冷哼一声,撇过眼去。

      哪成想等霍珖再回眼时,傅司晏已掀开殿内一扇窗子作势就要翻出。

      “你要去哪?”
      “左右无趣,不如逛逛。”
      “闹什么?这可是南虞宫城。”
      “霍世子放心,不会出事……”

      傅司晏脚踩窗沿,飞身落下,等霍珖靠近窗户,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身侧两只拳头暗自握紧,果然,他刚刚就不该手下留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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