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莽原•血•少年 ...

  •   煌煌千古,渺渺洪荒
      纵横四野,驰骋无疆
      生死苍莽,天地玄黄
      维心圣影,光华未央

      血红的落日冷冷悬挂在荒漠的远方,犹如裨睨而冷酷的嘲笑。天空灰暗,乌云漫卷,尘烟纠结不散。兀鹰低低盘旋着,舒展自己巨大的黑翼。在这静默凄怆的原野,惟有它们是骄傲的领主。嶙峋诡异的石块纷乱林立,偶然可见被吞噬残留的骨殖,森然的闪着可怖的白光,是动物?还是,人?亘古不变的寂静,荒凉,辨不清方向。
      他喘息着,努力的向前移动步伐。已经变的机械而沉重,他甚至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前面有什么希望。可是,不能停下,不能不走,恍惚中,仍然听到父亲焦灼的呼唤,“鹰儿,要活着,要活下去――――――”他继续的走,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头已经快要抬不起来,眼皮正一点一点合拢,那残留太阳炙温的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烫,他重重的摔下去,额头深深磕进了土地,他嗅到一丝淡淡的水气的芬芳,快到绿洲了么?握紧的手缓缓松开,他不再动弹。一动不动的俯卧着,是死了吧。
      盘旋的兀鹰犹如接到会餐的讯息,喑恶嘶鸣着,俯冲而至,急急落在他的脊背上,粗砺的爪撕破他褴褛的衣衫,尖锐的喙急不可待的啄食着他。皮肉瞬间翻卷起来,血汁淋漓。他已经完全死去。

      清脆的叮当声忽然响起来,由远而近。一个黑衣人走过来,全身黑纱遮蔽,脚踝处坠有一小串精致的琉璃铃铛。看到地上被兀鹰啄食的惨不忍睹的躯体,泛起厌恶的眼神,然后,目光忽然触到他伸出平摊的手掌。黑衣人一惊,迅速检视着那手掌中凌乱错杂的纹路,惊讶、犹疑、不可置信,再接着,竟然莫名的鄙夷与痛苦!黑衣人喘息起来,迅速后退几步,呆呆望着眼前血肉化食的惨象。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火红的裙装,装束奇异。她探头过来,吐了吐舌头,“哦!又有人死啦!”她竟是毫不畏惧的走过去,手一挥,赶走正在聚餐的兀鹰,回头笑起来,“虽然死了,不过总不能被这些家伙吃了吧!留个全尸比较好,姐姐你说对不对?”那被称为姐姐的黑衣女子冷哼一声,厌憎的扫视了一眼,简单回答说,“走吧,爷爷在等。”她纯黑的裙裾扫过死人裸露的手臂。
      他蓦地一动,所有的意识突然间回复,突地攥紧了扫过的柔软衣裙!有人!要活下去!黑衣女子惊慌失措地抬脚踢向他,想把他踢开!他仿佛瞬间得到了无比巨大的力量,猛然握住她的脚踝!紧握不放!他的眼睛睁不开,血混合汗落入他的嘴里,他含糊而急促的请求,“救救我!请救救―――――”他说不出话,只知道抱紧她的脚踝不放!她恶狠狠的踢着他,他的掌纹令她震慑害怕,他的肮脏令她恶心欲呕,她甚至看的到他头顶流浓的烂疮,看的到他脊背上污浊的血肉!他竟如恶鬼幽魂一样缠着自己的足不放!她尖叫一声,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鞘刀,拼命向他的肩膀扎去!锐利入骨的疼痛袭来,他猝然松手,再一次安静的匍匐。已经耗尽最后的气力。
      黑衣女子大口喘着气后退,迅速拉起身边的小女孩,“我们走!”那尚在呆楞的小女孩仿佛被刚才一幕吓到了,颤抖着说,“可是―――姐姐,他没死啊――――”她厉声说,“我叫你走听见没有!”她不再多说,匆忙的走开,远离,急切的如同在奔逃;小女孩犹豫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他,转身追去。
      依然是无边无际的荒凉,静默。兀鹰欢鸣着,再次俯冲。

      已经死了么?已经升入极乐了么?母亲说过,马背上的人终有一天会战死疆场,如果在疆场之上,被鹰一点点将全身血肉啄食殆尽,那么死者的灵魂,就会藉此跃上了鹰背,永远随鹰一起飞翔盘旋,犹如永生。可为什么,这样的永生如此疼痛?这样的永生如此残酷?我看见血红的残阳,我看见荒芜的漠原,我看到有隐约的黑影,我还听到清脆的铃铛―――――可是,我剽悍的父亲,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你?我温柔的母亲,我为什么没有听见你?呵不,我仿佛已经触到,的确已经触到,那和你一样的、细弱的柔软的――――――
      他蓦然睁开眼睛,绮丽的圆顶出现在上空,没有残云夕落的天空!这是帐篷!是游牧人的帐篷!原来我仍然活着!他松口气,咬紧牙关承受周身剧烈的炽痛。
      有人小心翼翼的捧起他的头,他干裂焦渴的唇触到清凉甘美的液体,迅速张嘴,大口大口的吞咽着,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耳边响起一个老人慈祥的声音,“别急别急!慢点喝,慢一点――――――”他侧头,看到一张微笑的脸,须眉皆白,眉心中有一点奇异的暗红神采。
      老人淡淡的笑,“有没有好一点?我在水塘边看见你,还以为已经死了呢。告诉我,是不是我的孙女们伤了你?”
      他呆呆的望着老人,不明白他说的话。什么?孙女们?他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啊?忽然,他感到手中仍然紧握的小东西:铃铛!原来刚才的一切不是梦!的确有人经过身边,的确是两个女孩子!那个凶狠的黑衣女子的脚铃此刻正握在自己手中!她竟然见死不救!不仅如此,还用刀再次狠狠扎伤自己!不可饶恕!他全身的肌肉绷紧起来,肩膀那一处刺伤疼痛的格外厉害。
      见他沉默,老人叹了口气,“我看到你肩上的伤,那刀是我送给我大孙女的,所以刀口我再熟悉不过了。既是她们弄伤了你,我也不好袖手旁观。你就先在我们的驼队里养伤吧。”
      多么奇怪的老人!竟然也不询问自己的来历去途!他有些犹豫。
      老人凝视他的眼睛,“伤好以后,就继续走自己的路吧。我不会留你也不能留你。不过这段时间,对我两个脾气不太好的孙女,你要多包容了―――――”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胸前垂着赤红如血的榴石璎珞。她翘起尖尖下巴,很不服气的瞪眼,“爷爷,你又说我们坏话?姐姐脾气不好,难道我和她一样么?!”她端来明净的泉水,笑嘻嘻,“小哥哥,其实我想救你的哦,不过姐姐脾气太坏!你够走运,爷爷取水时看到你,还以为你是被我们弄伤的,结果把你背回来。为了这个,姐姐到现在还赌气不和他说话呢!”他漠然的,一动不动。
      小女孩伶俐的倒好水,怜悯的看看他,“你真的好脏哦!难怪姐姐讨厌你!她最爱干净啦!也许你清洗一下,会比较舒服。”一边的老人也点点头,伸手欲解开他残旧的破衣,他忽然颤抖,攥紧衣衫粗野的嚷,“别碰我!”老人和女孩同时一惊!老人醒悟过来,虽然还是孩子,但已经有很强的自尊心了呢!他谅解的拉起小女孩,“曼伊达,我们先出去罢,让哥哥自己动手。”他放下干净的衣裳,转身走出去。那个叫曼伊达的小女孩回过头,调皮的挤了挤眼睛。

      没有人了,只剩下自己,只有一小盆清澈的泉水,可是他没有勇气脱下自己已经褴褛不堪的衣裳,没有勇气面对即将映现的丑陋躯体。但是,有什么在隐隐诱惑着他,是干净的明亮的渴望,他转过身,慢慢脱去衣服,闭上眼,不想去看自己一片污浊的身躯。可是,他必须面对,必须用水不停的擦拭,即使一千遍一万遍,也清除不了的残破可怖―――――
      帐篷外,正在偷窥的曼伊达惊惧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面色惨白。太恐怖!太可怕!那是小孩子的身体么?那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子么?她惊慌失措的奔进姐姐的帐篷,大口喘气,黑衣女子仍然严实紧裹,只留两只清澈似泉的眼睛。她没好气的瞪着妹妹,“又是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看见双头蟒?看见单翼蝠?还是―――――” 曼伊达紧皱眉头,“姐姐,那个小哥哥――――”她凌厉起来,“什么小哥哥!你有哥哥么!”小女孩瑟缩一下,低低说,“姐姐,好可怕!那个人―――那个小孩身上都是―――都是血毒――都是紫疥藓―――好多好大――在加上被兀鹰啄过的背伤――全身简直没有完整干净的地方呢!”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胸口,仿佛喘不过气似的。
      黑衣女子呆怔一下,眼里的憎恶越来越浓,她低头继续默诵手中的书,许久,突然轻声说,“曼伊达,以后有关那个人的事不许跟我讲,一个字都不许!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怎样都与我无关!” 曼伊达楞楞的点点头,却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说。和姐姐不一样,在极端的惊恐之后,她心里涌起的,是怜悯,单纯而惋惜的怜悯。

       可惜,他并不在意她的怜悯。他是如此阴郁而粗野的少年,他已受骗受伤太多太深,他不相信任何人,只有自己。他的路必须一个人冷冷的走下去,他记得父母的教诲。这样孤僻的他教她感到新奇,这一整个驼队,她是众人宠溺无比的公主,连坏脾气的姐姐对她生气也决不超过一整夜!可是,这个冷峻的瘌痢头少年,这个浑身血毒疥藓的少年,竟然视她如常,对她所有的一举一动都只有漠然。他在想什么?他在看什么?他从哪里来?他到哪里去?他为什么一人?他为什么如此肮脏?他为什么从来不笑?――――――无数无数的问题,纠结在曼伊达的小脑瓜里,她比以前更忙碌更热情起来。
      他是一个秘密的宝藏,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把他的一切挖掘出来!看着少年沉默的眼睛,她攥紧自己的小手,这样下定决心。
      她如同寻找花魂的蝴蝶,整日缠绕在他的左右,喋喋不休,给他讲驼队神秘而单调的生活,给他讲自己无所不能的努沙爷爷,给他讲姐姐独一无二的坐骑单峰雪驼,给他讲每一个看起来安静的商旅背后的故事。
      这实在是一支很普通的商旅,从沙都出发,携带了香蕈、丝缎和药材,准备贩往南野之郡永漓。他不知道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们走的路甚至与自己截然相反!是的,沙都!沙都!那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曼伊达轻轻敲他,“你肩膀上的伤好了么?”他淡淡点头,这点小伤算的了什么?!只是,那个女孩子!她竟扎的那么猛力!他猝然拧起眉头,“她是――――是你姐姐?”听到他开口,她兴奋起来,这几天,他还是第一次和自己说话!她用力晃晃小脑袋,“当然!她脾气是坏了一点,不过她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哦!爷爷常说,我们的洛――――”她忽然抿起嘴,不说下去了。他好奇了,“洛?洛什么?”她惊跳起来,“姐姐不许我说的!爷爷也会怪我!”她犹如受惊的鹿迅速跑开。虽然有些奇怪,但他也未太在意。

      凄清的月光照射进来,他昏沉沉睡去,恍惚又看见父亲,战马恢恢,他正奋勇挥动手中的骁戟;可忽然,他转过身,他用力砍下自己坐骑的头颅,浓腥的血喷溅射出,父亲凄怆的仰天而啸!无头的战马倒下了,父亲摔落下来!他伸出染血的双手,向自己伸手,他在嘶吼,“鹰儿、鹰儿,活下去――――――”他想跑,想叫,想呼应他的父亲,但却喊不出来,胸口被硌的疼痛无比。他忽地惊醒过来,汗湿脊梁。胸口,有什么东西硬的发慌?他掏出来,那一串无意中剥落的脚铃,那小小的精致的琉璃脚铃正在手中闪烁着灿灿的光!迎着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内侧有淡淡的烙字,微细不易察觉的烙字,他默念着那一行犹如符咒的小字,冷笑起来。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走过去,从帐篷边上走过去。他小心的撩开门帘,看到一个黑影在远处一闪而过!他不由自主的尾随而去。

      没有错,是她!那个脾气乖戾、凶狠野蛮的黑衣女子!她绕过驼队驻扎的帐篷群,一个人迤俪往远处的山坡上奔去。她找到避风的地方,仰面看天,观察着星相的异动。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全身都笼罩在浓重的黑纱之中。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然后盘腿坐下,手拈莲花,凝肃不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并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忽然浑浊起来,他听到细碎的声音游动过来,细碎的碾过尘土移动而来!蛇!血蛇!他有些惊颤,却仍然保持着镇定的姿势。那一边,她仍然一动不动,眼中却出现惊喜的神色。
      那细长赤红的蛇通透如美丽的赤玉,蜿蜒游到她的面前,轻轻昂起身体,如同在等待她的召唤。他紧张的掐住蔽身的石块,眼睛却贪婪的一眨不眨的紧盯住她。她凝视了血蛇很久,然后,突然伸出纤秀的右手,轻轻撩开纯黑的面纱。他的血迅速逆流,几乎无法呼吸!少女清冷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诡异而神秘,她微微翕动嘴唇,一句模糊的咒语迸发而出,血蛇猛然翘起头,聚集全部的力量,将腹中浓艳的血向她激射而去!她竟然张口接住,毫不犹豫的吸食进去!雪白的面色迅速红润起来,她闭上眼,满意而痛苦的微笑。
      他踉跄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头重脚轻,腹内翻江倒海一般。他失控的呕吐起来!黑衣少女察觉动静,迅速飘过来,冷冷的注视着面前呕吐到不能自己的少年,眼中仍然是一片厌憎,“你竟敢跟踪我?”他恨恨抬头瞪住她,少女蔷薇色的唇边仍残留一丝可怖的血迹,凄丽动人。见他不说话,她愤怒起来,“为什么还赖着不走!为什么不滚得远远的?!你这个肮脏、邋遢、丑陋的――――――”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厉声截断她的话,看到她诧异惊愤的眼神,他忽然无比快慰,他刺激到她!他凝视着她美丽的眼睛,轻声说,“你和我一样肮脏丑恶!洛希达•纱迦!”
      洛希达•纱迦!他竟然叫出这个名字!他竟然叫出她的名字!他叫出的,正是她刻在脚铃上的那一个犹如符咒的名字!
      少女全身痉挛了一下,愤怒的眼光涣散开来。她面无表情的拢上自己的面纱,冷冷的从他身边走过去,又忽然回头,刀锋一样凌厉的眼神好像想剜出他的心,“我发誓,你如果再叫一次这个名字,我会杀死你!我一定会杀死你!我以我母亲的血起誓!”
      他望着那迤俪而去的身影,无力的靠着石坡委顿下来。

      驼队终于即将出发。他的伤已基本康复,除了全身无法纠治的顽藓。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知道这或许将是追随一生的耻辱。即便是妙手如仙的努沙老爹,也不能治疗。慈祥的老头看到他时总是双眉紧锁,他能看到老人的眼神中有和她一样的厌憎,但是,老人掩饰的很好。他不在乎,自己的路还很漫长,他还要不停不停的走,走向沙都。
      曼伊达忽然跑来找他,“我发现有个方法可以治你的血毒和紫疥藓哦!”她神秘兮兮的笑。他微微一震,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可能?你爷爷都说没办法的!”她欣喜的笑了,“因为爷爷没有书啊!我们世家相传的冥书只有我才有!连姐姐都不准看呢!”冥书?好奇怪的名字!那是什么呢?他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希望,“那究竟是什么方法呢?”她露出两只甜蜜的酒窝,“碧元菁!碧元菁!这种植物很少见的,不过我上次在绿洲边的红蒹林里看到过!用它烧水擦拭,应该可以好!”应该!可能!也许!他有些泄气,“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曼伊达撅起小嘴,“你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不由分说拉着他走出帐篷。
      漠原鹜冷的风呼啸而过,他们沉默的走着,不知不觉,竟已离开驼队很远很远。他看着身边鼻头通红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心有不忍。但是,治愈顽疾的愿望是如此强烈,远处依稀可辩的绿影也许真的藏有治疗的希望,还给自己本来纯真干净躯体的希望!他走动的步伐突然加速,曼伊达跌跌撞撞的跟着,怨愤的望着前面孤高的少年。这个人!为什么一点都不能安慰一下自己?!只是去找药,为什么走的象急行军?!她的脚步慢下来,慢下来,渐渐与他拉开,拉远。尘沙飞扬着,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的身影在浩淼的漠原中,渺小孤单的可笑。
      他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曼伊达的尖叫!他回头竟然看不见她!她滚落到沙坡底下!远远只看见那淡淡的火红飘舞着。他不假思索的跳下去,沿着沙坡一路下滑,滑到那匍匐的小女骇身边。她一动不动,他担心起来,努力的推着那宛如昏迷的小小身躯,“曼伊达?曼伊达?你怎么了?”仍然没有动静。他惶恐起来,无论如何,这小女骇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救自己!他一向漠然的眼神里突然有了隐约闪烁的光,他竟然为她难过!乌黑的丫髻蓦地晃动起来,她调皮的抬头微笑,笑的灿烂无比,“我没事拉!逗你玩呢!”啊?!他眼中的光迅速消弭,阴郁重纠。欺骗!又是欺骗!永远都是欺骗!他站起来,淡淡的说,“我不觉得有趣!”她知道他生气了,吐吐舌头,“好了好了!你真是一点玩笑也不能开啊!那我们继续走吧!”
      她试图站起来,却忽然发现腿痛的厉害,想必是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扭伤了!她痛的叫唤起来,随手抓挠身边的地面。又在装可怜么?他冷冷的站着,想看她再如何继续拙劣的表演。她忽然拨开身边杂乱的草丛,揪起一株绿蔓,捧到眼前仔细翻看。那绿蔓上长满粗厚的羽齿叶,叶轮侧有一道细细的银边,在叶茎处密密挤蔟着小而晶莹的绿珠果。她欣喜的大叫起来,“碧元菁!碧元菁!”她顾不得腿脚的疼痛,一下子跳起来,“你看!是碧元菁呢!我们竟然找到了!”
      他疑惑的望望面前其貌不扬的绿蔓,实在不能相信就这么简单找到自己多年不治的希望。看到她如此开心,他竟觉得好笑。为了自己,这样值得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呢!看见她又是皱眉头又是咧嘴,一会儿为摘到碧元菁开心的笑,一会儿又为疼痛抱脚轻跳,他忽然走过去,俯下身,“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来背你。”小女孩错愕了一下,喜笑颜开。她忙忙采下大束大束的碧元菁,高举着,灵巧的跃上他的背,“好!我们回家!”

      一弯弦月慢腾腾升起来,少年背着她一步步的走着,黑影拉的好长好长。曼伊达搂紧他的脖子,突然温柔的说,“小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名字?母亲决绝的叮咛响起来,响的令他疼痛至喘息,没有姓氏!没有名字!自己是谁?究竟是谁呢?!他粗鲁的回答,“我没有名字!” 曼伊达咯咯笑起来,“真奇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连乞丐都有名字呢!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他喘口气托紧她,不予理睬。曼伊达喃喃着,仿佛自言自语,“我和姐姐第一次看到你,好多兀鹰正在啄你,你是从鹰喙里活下来的呢!啊,你的眼睛也和鹰一样,有时候锐利寒冷的可怕,还有啊,鹰是漠原的领主,我看,你就叫鹰好不好,鹰哥哥-------”他震动了一下,粗声说,“你再罗嗦,我就把你摔下来!” 曼伊达笑的好开心,“你敢吗?你敢吗?你要是摔伤我,爷爷不会放过你哦。还有姐姐,她最疼我了,她本来就讨厌你,要是知道你把我-----------”
      她忽然闭嘴,哧溜一下滑下他的肩膀。他莫名其妙的回头,“你怎么了?”
      曼伊达受惊似的垂下头,刚才伶俐的笑容忽然间消失,她好象犯错一样盯着自己的脚,低叫,“姐姐!”
      是她?!是她!!
      他迅速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挥过他的面颊!他被打得扑落到了地上!
      黑衣少女幽灵般冷冷站在他的面前,扫视一眼被自己打翻到地面的少年,目光转向自己的妹妹,声音犹如冰冻,“马上给我回到帐篷!” 曼伊达不服气的想要争辩什么,一触到姐姐森然凝冻的眼眸,不禁打了个颤。她丢下碧元菁,急急的小声交代,“记得用这个煮水,一日三次擦拭全身,应该可以好的--------”话没说完,那束绿蔓忽然被皮鞭挑散飞落。曼伊达着急起来,“姐姐!不要啊,我好不容易采到的呢,求求你了,洛纱姐姐!”
      黑衣洛纱紧皱眉头,目光投注到挣扎着站起来的少年,咬牙切齿的问,“你竟然让她采药?你竟然敢背她?你怎么可以碰她?!”她忽地甩出手中的皮鞭,刷地落下!皮鞭锐猛的落在他的肩头、胸口、腿脚,他倔强的站着,一动不动,任她的鞭在身上纷飞出血肉的雨花!她咬紧唇,一下一下用力挥动!太可恶!这个肮脏的瘌痢头!她不能相信自己在他掌纹中看到的一切!那犹如诅咒的将来!那无从逃避的纠缠!或者,杀死他,就可以避免迎面而来的命运!她看着面前已遍体鳞伤却仍然冷冷伫立的少年,愤然拔出银鞘刀,寒光一闪,向着他的心脏处遽然扎去!
      曼伊达腾地抱住她的膝盖,“不要!姐姐!你忘了,爷爷不许你杀死他!”她却浑然忘记一切,只知道,杀死面前这个少年,就会避免一切可悲可恶的明天!她不想看到不愿相信的未来!曼伊达害怕的凝视着那几近要刺穿而去的刀锋,要阻止!爷爷的话忽然回响起来,“虽然很可怕,但那小子不能死,也不可以死!”她凄厉的叫喊起来,“别杀他!我给你冥书!我用冥书换他的命!” 洛纱的刀停顿,微微颤抖,她有些犹豫的转回头,看着拼命拦阻自己的小妹妹,“你说什么?冥书?!” 曼伊达站起来,小脸上竟然是无比的坚决毅然,“我知道娘把《天筹》和《地演》交给你,惟独不给你《冥书》。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看,但又怕破誓。现在我交给你,是我自动交给你,你不用再担心。但你必须放了他。”黑衣少女受到极大的诱惑,刀慢慢垂下来,“冥书!冥书!”
      曼伊达掏出胸口珍藏的皮书卷,扬起来,“洛纱姐姐,你必须起誓,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能伤害他!”
      洛纱沉默,她渴求的凝视着那一卷如同至宝的书,手中却仍然握紧银刀。她在挣扎。良久,她轻声说,“好,我答应你,把书给我。” 曼伊达仿佛突然间长大,她竟然逼迫,“你必须以我们母亲的血起誓!” 洛纱痛苦的闭起美丽的眼睛,面纱起伏的厉害,可以听到她沉重的喘息。然后她睁开眼睛,“我已经起誓。但是,他必须在明天离开驼队!” 曼伊达点点头,她知道不能再强逼下去,否则这个暴戾无常的姐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她交出冥书,拉过沉默的少年,小心的说,“我们先回帐篷吧!”她和少年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黑衣少女呆呆的凝视着他们远去的地方,情不自禁的攥紧手中的《冥书》,紧的仿佛在滴血,曼伊达!曼伊达!你可知道,你救的是一个咒怨凝结的魔鬼!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地狱怨灵!你没有看见他的躁烈,没有看见他的狂暴,他将摧毁一切!甚至连我,也无力阻挡!
      她虔诚地向着明月,举书过顶,下跪膜拜。母亲,请你助我!请以冥界之神震慑那罪恶的魂灵!

      他被剧烈的摇醒过来,一眼看到曼伊达绯红的小脸,她急急的说,“驼队马上要出发了,你也要走了,记得把碧元菁带上!记得我说的话!”他看着面前涨红诚挚的小脸,忽然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关心?”她瞪起眼睛,“因为爷爷说你不能死因为母亲说不能见死不救因为我喜欢和姐姐作对因为----------”她忽然说不下去,看着他一眨不眨的凝视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撒谎无所遁形,她讷讷低语,“因为,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像夜一样漆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起来,真是个孩子!她第一次看见他笑,瞬间仿佛温柔明亮的阳光撒满整座帐篷。曼伊达缓缓站起来,“你多保重,鹰哥哥。”她走到门帘边,忽然又转回头,凝视他,“我们一定会再相遇!一定!”
      他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向努沙老爹辞行。老人依然是淡淡的口气,“上路要多小心,如果可以,要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头!”这是什么意思呢?既然离开了,当然不会再选择回头路!他分明看见老人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惜,转而是恐惧和厌恨,他看的很清楚,然而他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所有的都是谜,等待他的一生去追问。

      他大踏步离去,向着荒原继续自己茫茫的行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莽原•血•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