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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云 经年往事沉 ...


  •   当门口有响动的时候,苏寒第一时间以为是夜空言砍柴回来了,嘴上挂着晶莹的蜜糖般的微笑,心里暖暖,起身拔起腿,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那个没有大门的门槛前,当拄着拐的林伯看到苏寒见是自己来、便收住了笑容里的那份甜的时候,林伯开始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太对了。

      “寒少爷,你刚才乐什么呢?想必不是在期盼着老夫吧?”林伯露出一个看似慈善的笑,手里拿着的一个波纹碗、两只碟,和夜空言昨天带来的一模一样。

      “没,没有....我就是在盼着您呢。”苏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起来这一个大活人,但是他觉得他是要把他“藏”起来的。

      苏寒一边扶着林伯,一边让老伯到屋里来坐坐,歇歇脚。

      这小小的院子孤落落的蹲在半山深林里,走上来也是费劲,夜空言来回如履平地,对于这拄拐的残疾老伯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苏寒给林伯倒了杯水,与他交谈了一回,忽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问道:“林伯,我知道我问过多遍了,但是我最近这头疼好了许多,所以我想问,我十岁之前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呢?”

      “少爷,你又何必徒增烦恼又去想那些往事呢.......现在你能活的好好的,能安稳平健的生活,已是万幸了。”

      林伯抓起了苏寒的手,握着又拍了拍,看着低眉沉吟不语的苏寒继续道:“寒少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平白的想这些既伤神、又于事无补,还可能加剧你的头疼病,有些事,还是不要提的好。”

      林伯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声里蕴含了太多,苏寒明白那叹息里也许尽是可怖的过往。

      苏寒不是没有假设过,父母为什么不在了?也许就因为他,因为他是个妖怪。也许他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死去的,再也许......也许他们也是妖怪......

      不管怎么样,那一定是他最不想知道的事情,所以林伯才说忘了、不记得了、记忆丢掉了,这些都好过清清楚楚的记得吧……

      苏寒有生以来能够记起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灰色的。

      十一岁,在皇城外城门脚下,苏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丧失了所有记忆,他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站起身来,浑浑噩噩的往前走着......没走多远,就有人开始盯着他窃窃私语,再往后走,远远的,就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避开他,还顺手拿起脚下的石头就朝他扔起来,也有瞪圆眼的小孩子,砸的浑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边砸边喊:“就是他!就是他!布告栏里贴的就是他!他就是有长影子的妖怪!就是他!”

      “打死他!打死他!”

      “小心点,离远点砸,妖怪会妖术的!”

      苏寒抱着头边哭边跑,身后是追着喊打的人,前面是不知道何方的路,他跑了好久好久,终于跑到没有人的山林里,躲了起来,蹲在一颗老树下,颤抖着抱紧了自己。

      “寒少爷.......”林伯是在树下找到他的,那时他已饿了三天了。

      “慢点吃,慢点吃......”过了好大一会,苏寒才敢吃林伯带来的馒头、喝林伯手上汲水壶里的水,也开始能够平静的听林伯讲话了。

      “都不记得了吗?”

      “嗯……都不记得了……我头好痛。”

      “那不想了,不想了,全忘了.......全忘了也好。”

      从最开始的看到林伯条件反射性的害怕,怕他遇到的人都要打他、都要向他扔东西,到现在吃好喝足,跟着林伯走去山林里,去他说的那处他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苏寒已经完完全全的信任了这个老伯,并且渐渐把他当全世界最信任的人。

      林伯自己生活的也很苦,近年来越来越长的年纪也让他的脊背被压的更弯了,但是他仍拖着他这副身子骨,定期来看一下这个小房子里的苏寒,也会给苏寒带来他卖画换来的生活用品。

      “寒少爷,不要想了,以免头疼又发了。上次我带的药还够吗?”

      “够,还有很多呢……林伯,您自己也注意身体。我下午又新画了一幅画,您拿去换点东西给自己补贴补贴家用吧。”苏寒起身去桌上拿了今日夜空言走后他画的画卷。

      “这是?”林伯指着画上一个挽着发髻的高大背影。画中人肩膀平平宽宽,不配刀剑而英武自发,不看神色而神勇异常。林伯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是第一次,苏寒画上出现一个除了自己之外具体的人,因为人,在苏寒心里,总是害怕的。

      “这是......出现在我梦里的人......”苏寒看到林伯吃惊的表情,怕老者担忧便搪塞了过去。

      苏寒心想,这个人,也算是出现在我梦里吧。

      送走了林伯,苏寒把波纹碗放在夜空言带回来的波纹碗旁边,又不禁用手摸摸夜空言带来的碗,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是苏寒总能一下就分出来哪是夜空言带来的,哪是林伯带来的,仿佛夜空言带来的那个碗有了自己的灵魂。

      夜空言静静在门外听了半天,等林伯从门里一出来,他就轻手轻脚的跟在他后面了。

      夜空言一直觉得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古里古怪,甚至莫名感觉这个老头与那条和自己息息相关的长尾影子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走过七拐八拐的树林子路,夜空言险些被绕晕了,就在他觉得自己便要跟丢了,不成想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石头堡。在石堡从外面看来并不显眼,跟个荒坟一样,只是这“坟”的中间有个小门洞。

      只见这老头从小门洞进去之后,就消失在了夜空言的视野里。

      夜空言躲在树后面等了一会,没见老头从石堡里出来,正当他准备自己钻进石堡一探究竟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脸的身影,提着个食盒一般的器具,左顾右盼一阵,钻进了石堡,没过一会儿就又复钻了出来,手里多了苏寒那卷画。

      夜空言赶紧跟上这斗篷人,斗篷人钻过一个大树后转了弯却不见了,夜空言跟丢了,只好又掉转头回去,钻进石堡里准备打探一番。

      石堡门矮小破败,里面竟十分大,在外看根本不似有这么大的空间,夜空言贴着外墙进去,看到圆形穹顶笼罩下的中空空间尽头才有几个小门,其他并无一物。这几个小门并无二致,看起来几乎完全一样,就像迷阵一般,夜空言想,这怕是引人上当的陷阱,如走错一步,必会难以出去。

      正当以为要无功而返了,突然有几声清晰的咳嗽声传来,就在正中的石门背后。顺着声音,夜空言打算就此追到石门里探探,毕竟只一个老头,也奈何不了他,却不料外面几声异响传入他的耳朵。夜空言生怕现在这肉体凡胎被关在不明石堡里来个瓮中捉鳖,便立刻以极快的轻功从石堡大门出去。

      出来之后,夜空言看眼前并没有什么人,但心下生疑,也不好再折回头进去,心中纵然有千般万般不解,也只好暂且放下,况且时间已晚,夜空言怕苏寒在家里担心自己,于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便抬脚往来的方向走,虽然记不清那老者来时绕绕拐拐的路,但多年行军打仗,走个大体方位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夜空言就这样往苏寒那孤落落的小屋直直走去。

      还没入夜,已是黑了,尤其是这林子里,路上没有星光烛火,人迹罕至,森林里几乎漆黑一片,当夜空言远远听到有人大叫一声“啊!救命”,他立刻顺着声音来的方向寻去。

      一声声喘息深重,夜空言鼻中闻到一丝血腥味,他开始警惕起来,悄然上前。

      昏昏的色调里,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前面一颗粗壮的树下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仿佛在防备什么,血腥味和喘息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喊叫:

      “夜空言.......”

      是苏寒。

      夜空言赶紧大步跑到苏寒身边,这才发现,他的腿被猎兽夹牢牢夹住,中间的夹齿已经渗入皮肤,献血顺着兽夹流出来,只是好在看起来并没有夹得多重。

      夜空言两手用力的撑开兽夹,这旁人纵使吃了三顿饭、用尽全身力也断然打不开的兽夹就这么轻巧的在他手里分为两半,依依不舍的放开了苏寒的腿。

      苏寒一边看着断裂的兽夹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一边胡乱想着:“下次我被这蛮子压着的时候,干脆也不挣扎了,就这力气....我没被压死就不错了……”

      “你出来做什么?”夜空言抬眼看看苏寒,边问,边用手撕下了衣服上最干净的一块布条,缠在苏寒伤口的上下,紧紧勒住在那伤口呈一个八字形,这是他战场上常用的止血方法。

      “我怕你迷路,你对这里又不熟。”

      夜空言面带愠色地指着苏寒包完的腿旁,那个刚刚被大力金刚指掰成两半的兽夹子,无奈地说:

      “你熟。”

      “我.......也不知道现在还有这东西.....”

      苏寒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地下,继续说:“这些东西原本都是镇上的人为了防我设下的,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野狼啊野狗啊他们也夹了不少,这会儿倒是还惦记着防我呢。”

      “很多年了......”夜空言默默的跟着苏寒重复着几个字眼。

      “是啊,很多年了,我虽也从来不曾走过这路,但林伯每次来都是七绕八绕的,为了绕开这些兽夹绕好半天呢,要不是兽夹子,林伯的腿也不会.......”苏寒感觉有点愧疚,年迈的老伯天天跑来癫去的照顾自己这个妖怪,还为了自己受伤,而他呢,一个废物妖怪,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奈地想看看自己背后的影子,但地上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今天怎么走这条路?”夜空言想起自己跟着林伯绕东绕西的大半天才找到他那个奇怪的石堡,原以为他是怕人跟踪,现在才知道他原是在躲避可能有兽夹的路。

      “我去后山找了你一圈了……你不在,我怕你往这边走,这条路你毕竟不知道……”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动物的低吼,苏寒声音颤了一下,但随机又止住了,他看着夜空言,尽管这黑暗的森林里不远处有兽嚎、地下有让他流血的陷阱,但是眼前,这个挺拔的腰身让他安心。

      夜空言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苏寒是在怎么样的着急里,才走上了这条他一直小心翼翼躲着的路,又是怎么样的恶意他一直在承受着,来自他根本就没有伤害过的人群。

      他一搭手把苏寒拦腰抱起来,小心翼翼的不让他的腿受颠簸,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不知道是来自苏寒的幻想还是真实,他闻到了夜空言身上的味道似乎有一丝的牡丹花香。

      苏寒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呆在夜空言的怀里,他似乎没有地方再需要去了,也没有什么愿望需要满足了。

      “呀!”苏寒突然想起来什么。

      “怎么了?”夜空言不敢低头看苏寒。他能感到对方的鼻息就在下颌传上来。

      “我之前许了一个愿,我......忘了去还愿了。”

      实现了愿望不去还愿是会有厄运的,苏寒记得林伯曾经讲过。他抱着夜空言的手徒然紧了一下,他不知道夜空言能在身边多久,但是他不想任何的不幸运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你......出去都难,算了吧。”

      “不行,不去会不好的。”

      “怎么不好。”

      “就是不好,反正就是要去的,我之前像邻国的神殿许了一个愿望,现今这个愿望已然实现了,我一定要去感谢神仙啊。”苏寒没有说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夜空言心知肚明于是也没有问。

      “那,我替你去还。”夜空言对着受伤的苏寒说。

      “你替我还?”

      苏寒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听林伯说的、跟林伯学来的。林伯说,他向神仙许愿保佑平安;林伯说,许了愿灵验了他便要去神庙里还愿;林伯说,前朝夜幽留下的神庙最灵验......可是林伯从没有说过许愿可以别人替自己去还的,这还是苏寒第一次听说。

      “我听人说,如果自己不能去还愿的,可以把自己的信物给自己信任的人,让这个人帮他去神仙面前焚香,就可以替自己还愿了。”也许是事关影子的疑问他还没查清,也许是那个老头疑点重重他还心有疑忌,也许......夜空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并不想苏寒就这样去还愿,因为一还愿,他便要回到仙界。于是,夜空言只能顺嘴扯起谎话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编起谎话还有点天赋。

      “什么信物都可以吗?”

      “嗯。”夜空言发出低声的应答。

      “好,那你替我去还。”

      苏寒想着自己上次去夜幽故地神庙求神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他不敢走林间的小路,不敢走镇上的大路,只能一个人徒步翻过背面的那座山,半夜路上狼嚎相伴和,宿在外的一天一夜,他也实在不想经历第二遍了,况且现在,他的腿还受了伤......

      “那你......信任我吗?”夜空言趁势问出口。

      “信。”苏寒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夜空言呼吸一滞,这个“信”字在他脑子里生出根来,直扎进心里。

      “虽然我也没有见过多少和我和平共处的人……”苏寒自嘲着说道。

      苏寒感觉到夜空言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他的手温顺着不可见的丝线流入苏寒的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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