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一世》萧湉[后备]

15、第十五章 事与愿违 沙加王子回

　　决斗的那天晚上，沙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天空开始发白，他才仿佛猛地惊醒。没有时间再犹豫不决了。沙加站起身，走到桌边，取了纸、笔和墨水，写起信来。信写完了，沙加在信纸上洒了一些吸水粉，抽出一支信封，把信折好，塞入信封，又提笔在上面写道：致摄政王撒加殿下。

　　用火漆和封蜡封了口后，沙加把信留在桌上，又转身走到房间角落里的两个衣箱旁，右边的那个装的是印度服饰，左边的是法国服饰。沙加打开了右边的那个，取了几件，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打开左边的，捡出其中唯一的一件印度式样的长袍，连同另外几件一起放入一个黑色的小箱子，就离开了这个房间。

　　沙加沿着静悄悄的过道、昏暗的楼梯，走出了王宫的大门。他回头最后朝金碧辉煌的卢浮宫望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二楼一个挂着粉红色窗帘的窗口，自从两国决定联姻以后，他曾无数次到过那个房间，经常看到埃斯米达坐在那挂着粉红色窗帘的窗前，忧郁地望着窗外。那时他总以为埃斯米达是因为将要告别亲人，告别祖国法兰西，去遥远的印度才郁郁不乐的。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当公主从窗口看到在王宫前站岗的火枪手，心中想着心上人，但却不得不对另一个男人，自己未来的丈夫强颜欢笑时心中的哀伤。

　　沙加看着那个窗口，默默为窗里的人儿祝福：埃斯米达，但愿你能从此不再忧伤，和你爱的人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随后，沙加王子就离开了卢浮宫，离开了法国，离开了他心爱的人。他心灰意冷，连马都没有骑，只是叫了一辆马车，一直到马赛的港口，上了前往印度的海船。这一路上，无论是在马车里，还是在船上，他都一言不发地远离其他人，无论他的□□，还是灵魂，都处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中。

　　终于到了印度了，下船前，沙加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换下了身上的衣服，连同其他衣服一起锁入了他带来的小箱子，放入舱中床边的柜子，只留下那唯一一件没有绣百合花的长袍，换上。因为，在印度，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沙加王子的衣服上绣有百合花，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而这次他回到印度，却不希望被任何人认出。他已经决定要抛弃一切，抛弃王子的头衔，抛弃宫廷中奢华的生活，甚至抛弃亲人和朋友，是的，朋友，亚历山大，对你，我只有深深的歉意，请原谅我，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心已经留在了法国，留在了那个挂着粉红色窗帘的房间，留在了金发飘垂的公主身边，我再不可能回到阳光遍地的世界中了，我要远离你，远离这尘世的一切，遁入空门。

　　沙加和其他的乘客一起下了船，再次踏上了印度的土地。但他看见的一切却让他惊呆了。这就是印度最繁忙的港口之一加尔各答吗？这里不再有来来去去的船只，不再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停靠在岸边。

　　一名海关人员来检查船只，核对乘客数目，沙加忍不住问他：“请问，这里为什么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名海关人员瞥了他一眼，回答道：“你很久没回印度了吧。这里出大事了，我们的老王拉姆金德拉劳去世了，继位的是小王子拉库纳特劳，而不是我们的王储沙加王子。新王拉库纳特劳为了防止沙加王子回国争夺王位，先是派人向法国递交国书，请求两国联姻，好让沙加王子留在法国。信使赫拉克勒斯大人回来以后，王就封锁了所有的港口，只准进入，不准离港，为了不让沙加王子得到消息。”

　　沙加听了这些话，心中并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些微的惊讶：我的弟弟拉库纳特劳，你何必这样做呢？我根本无意为了王位而徒起杀戮。可是，我的弟弟，你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呢？想到这里，沙加又问道：“是什么事不能让沙加王子知道呢？”

　　海关官员刚要回答，又来了一个海关的领航员，叫住他：“你疯了，谈论这事？你不要命了吗？”

　　海关官员一惊，连忙把刚才想说的话咽下肚去，他一连抱歉地对沙加说：“对不起，这事王是不许别人谈论的，如果被发现，格杀勿论。但是，王他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想要靠这来封别人的嘴，恐怕封不了多少时间。”

　　他刚说到这里，那名领航员拖着他就往回走：“你还要说，你真的想死吗？”

　　沙加看着他们离去，不禁疑惑起来，弟弟到底做了什么事？

　　当天晚上，在恒河边上的一座寺院中，沙加盘膝坐在巨大的佛像前，一个声音仿佛自他的心底响起：“沙加，沙加，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悲伤？”

　　沙加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这种现象不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生了，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当他坐在佛像前时，就常会有这种事发生。他也在心里回答：“今天，我经过恒河边上，看到很多人在河中沐浴，河面上还不断有尸体漂过。看那些在河水中沐浴的人的神情，好像是生不如死。”

　　“那么是为什么，充满鲜花和欢笑的印度变成了这样？”

　　沙加紧闭着的双眼中涌出了泪水：“我问了他们，他们说，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沙加？”

　　“是的，那些尸体都是曾和我有过关系的人，我的弟弟拉库纳特劳为了不让我回国夺位，在全国搜捕和我有关系的人，一旦被捕，立即处决。那些人我甚至都不认识，甚至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遇见过他们。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父母正为她恸哭祈祷，他们说，她只是曾在三年前我出行的时候送给我一朵玫瑰，就也被处死了。我也很担心亚历山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将是首当其冲。”

　　那个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沙加，他们因为亲人由于你的缘故被处死而怨恨你吗？”

　　沙加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想他们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怨恨我，他们只是埋怨我没有回国争夺王位。可我当时没有回来是因为不愿意印度人民为了我而在战争中丧命，没想到，他们还是因为我而死了。”

　　“沙加，这么说来，他们并不是在怨恨你，他们只是希望你能够把他们从这种生不如死的境地中拯救出来。”

　　“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我连自己都无法拯救，又如何去拯救他们呢？”

　　那个声音的语气严厉了一些：“沙加，你因为自己的困扰而置印度的人民于不顾吗？”

　　“可是，现在的我只是希望能远离尘世，平静地度过以后的岁月，而不希望为了无谓的事手染献血。”

　　“沙加，你认为拯救你的人民是无谓的事吗？他们信任你，盼望着你的到来能改变他们现在悲惨的境况，盼望你能把鲜花和欢笑还给他们，你怎么能对他们的愿望视而不见呢？”

　　“可是，也许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也许我根本无法赢得这场争斗，只是让人民白白地牺牲……”

　　“沙加，你总是想到自己的感受吗？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想想？也许他们愿意为了这样的目标去奋斗，即使希望很渺茫。你只是不愿意涉足战场，就做出这些假设，这世界本就变幻无常，任何事都有可能，你什么都不做，不去努力，只在这里做这些假设以求得内心虚假的平静，你辜负了他们，也辜负了你自己的心。”

　　“也许他们愿意？是的，我只是想到自己，没有虑及别人。是的，我应该去努力，去奋斗，哪怕希望渺茫。谢谢你，藏在我心底的灵魂，我不会再逃避了，我要正视现实，尽一切力量去战胜它。”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中满含欣慰。沙加站起身，回头朝佛像低头一礼，大步走出寺院，迎向残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