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温柔冢 他是那样温 ...
-
“但这个人不是死了么。”
高田是艺术家,艺术家看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高田说:“这只是一种隐喻!隐喻你懂不懂?弗拉德死了,但他作为一种象征和符号得到了传承。‘渴血玫瑰’的传说,也被不同人以不同的版本在历史中不断上演。”
该隐:“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以‘渴血玫瑰’的名义捕猎人类?”
高田欣慰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该隐看了高田一眼,还没来得及接话,朱利安已经走了进来。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了几片细碎的雪末,玫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凉丝丝的雪气。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朱利安在桌边坐下,顺手掸了掸肩上的雪。
高田反应极快,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了一句:“聊咱们的感情史呢。别看我这么帅气多金,其实我还是母胎单身,你敢信?”
朱利安:“……”
高田顺势把话头转到他身上,笑眯眯地凑过去:“小安,既然来了,不如说说你的?现在有对象吗?谈过几个了?”
朱利安被他这直白的一问问得耳根微微发红,低头搓了搓手指,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没谈过。”
“嗐!”高田一拍大腿,“敢情咱俩一样,都是母胎单身狗!”他又把目光转向该隐,“该隐你也母单吧?”
该隐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高田脸上的笑意忽然就垮了下来,端着一副万分忧郁的表情看着他:“你这沉默,是几个意思?”
旁边朱利安“嗯”了一声,也抬起头来看着该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该隐被这两双眼睛盯着,只觉得头皮微微发紧,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权当没听见。
高田夸张地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朱利安却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该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该隐放下杯子,看向他。
“我打算留下来。”朱利安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木纹上,像是在对着它说话,“不回美国了。”
该隐看了他一会儿,问:“因为亚纳?”
朱利安沉默了几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那条灰色的链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父亲。”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象里的爸爸应该是慈爱的,会把我举起来放在肩上,带我走很远的路,看很高的风景。来见亚纳之前,我其实还抱着一点念想。就算他认不出我,至少他会有一点点……在意。”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结果你看到了。”
朱利安把那枚吊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松开:“不过现在想明白了。我想要的父亲,从来就不是他。我现在只想找到玛丽。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她从小护着我、带着我长大,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姐姐。”他抬起头来看着该隐,眼眶有一点泛红,“我希望你也能找到你的亲人。”
**
该隐马上要走了。高田说想带他和朱利安逛赫尔辛基。
临近圣诞节,街上店铺都挂上了彩灯和松枝编的花环,橱窗里摆着红绸带和镀金的铃铛,烤杏仁和肉桂的香气从街角的摊子飘过来,融进雪的凉意里。该隐路过圣诞集市时在一个旧货摊前停了一会儿,摊上摆着些做工精细的银质小件,他翻了一会儿,捡起一枚造型别致的袖扣看了看,没有多问价,付了钱便收进了口袋里。
高田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兴头,硬拉着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里的一家店面。铺面不大,橱窗里只摆了几只银色的戒指托架,灯光明亮而克制。该隐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手写花体字,写着“定制男士婚戒”。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西装领结穿戴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在柜台后面擦拭工具,听到门铃响也没抬头,只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款式、样式、尺寸,看好了告诉我。”
高田趴在柜台上看了一圈,指着一枚最素净的戒圈说:“就这个。”
老板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那款没货了。定做的话,二十天,愿意等吗?”
“可以。”
“那边交定金。”老板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收款台。高田便乖乖过去了。
该隐站在柜台边等,手指闲闲地搭在台面上。老板的目光在他耳侧停了一停,忽然开口:“你耳朵上那枚耳钉,是我做的。”
该隐微微偏头:“是吗?”
老板哼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冒犯了他作为手艺人的尊严:“我做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不会忘。”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来看着他,“你那枚,型号Forever-0,是我的得意之作。本来只做展览,不卖的。结果那位客人非要我卖给他。”
他说到这里明显有些不高兴了,“我说那是孤品,不卖。那位客人居然说,知道像您这样传承百年的老店不愿意被商业收购,不巧,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个项目,专门为富有工匠精神的人提供令人心动的资金支持。你听听这话。我一听就火了,说不劳费心,不卖。他倒好,又说,既然不卖,那我只好买下你整个店了。”
老板摇了摇头,像是那天的情景又浮到了眼前:“要我说啊,那位客人。哦,也就是您的伴侣——翩翩绅士的表皮底下,藏着一颗海盗的心呐。”
该隐低下头,看着柜台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
“我们不是伴侣。”
度兰哪里是“藏着”海盗的心。他里里外外都是这副作派,从来就没藏过。
老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感慨,该隐只是抬起手,轻轻转了转耳朵上那枚耳钉。
赫尔辛基的雪下得很细,落在行人的帽檐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散。高田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走路带风,不时回头招呼该隐和朱利安跟上,活像个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路的东道主。
他兜兜转转,最后在一座白色的豪宅门前停下来。房子正对着城中心那座白教堂,绿色拱顶上积着雪,与乳白色的墙体几乎融成了一片。
门房从侧门探出半边身子,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去,话是客气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这里是私人住宅。”
高田往前迈了一步,笑得热络又坦然:“劳烦通报你家主人一声,就说一位名叫高田·托瑞朵的年轻人此刻就在门口。你家主人最近一直郁郁寡欢。他会高兴见到我的。”
门房微怔,似乎想问他怎么知道主人的近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下头:“请稍等。”门合上了。
朱利安望着那扇重新关紧的大门,偏头看了高田一眼:“你认识这家的主人?”
“何止认识。”高田走到朱利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那点嬉笑忽然淡了下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的底色,“这家主人叫马克西米,是我亲叔。哦对了,你应该不知道。这座宅子,从前是属于马赛·托瑞朵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朱利安,唇角微微弯着,“小安,欢迎回家。”
**
该隐没跟着进去。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地洒落在屋檐、车顶和路面上。
天地白茫茫一片,赫尔辛基的雪夜静得有些过分。该隐站在街头,低头点烟,火光在风里颤了一下才稳住。他吐出第一口烟雾时,似有所觉,抬了抬头。
度兰站在他面前,黑色大衣,肩头落了细密的雪粒。
橱窗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圣诞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轻快的调子落在雪地里,凉凉的。
度兰先开了口:“格林沃德说你在这儿。”
该隐衔着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想我了?”
度兰的眼神沉了沉,没有说话。
该隐把烟圈从唇间缓缓吐出来:“开玩笑的。”
度兰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戒指店的橱窗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偏了偏头:“跟我来。”
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该隐先进门,黑发和肩头全是落雪,在暖意里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凉丝丝的。他还没来得及抖干净,冰凉的手便握了上来,贴着脖颈的皮肤,冷得他轻轻一颤。
他伸手抓住那只手:“等一下,你先拉首曲子给我听。”
度兰:“……”
他松开手,转身拿起那把小提琴,苍白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偏过头来看该隐:“想听什么?”
该隐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上,随口说:“随便。”
度兰垂下眼,弓弦落下,拉了一段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不疾不徐,像一条安静的河。伤而不哀,华而不艳,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慢慢地铺展开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尽。该隐靠着窗台,问:“为什么选这首?”
“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度兰把琴弓放下,指腹贴着琴弦,像在感知那最后一丝震动,“自学的。”
该隐心里浮起一个预感:“你前妻教的?”
“不是。”度兰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因为他很爱这首曲子。那时候,为了让他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该隐偏开目光,觉得胸口闷了一闷,又说,“再多说点。”
“血族里每个孩子在成年之前,都要接受某位长辈的教导。我的教导者是他。”度兰的手指在琴面那处旧痕上停了一下,“他对其他人都很温和,唯独对我,总是格外严厉。”
“你们——”该隐顿了一下,“有多少人接受他的教导?”
“加上我,一共十三个。”度兰说。
该隐没有接话。十三个。那便是十三氏族的祖先,最初的第三代血族。
“为什么对你尤其严厉?”
度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挑拣合适的词:“可能是觉得我……比较危险吧。”他语焉不明地说,目光落在琴面上。
该隐看着他,没有追问。
“当时流传着一个预言。”度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我们十三个里面,有一个是撒旦的后裔,魔神阿波罗。他将屠虐圣灵,手刃父母,蚕食同族,吞噬他们的力量。在他的统治下,血族和人类都将生灵涂炭。阿波罗终将毁灭世界。”
该隐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始祖以为你是——”
“他没有。”度兰轻声打断了他。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那样温柔的人,我连恨他都恨不起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该隐看着他,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完。
“是我。”度兰抬起眼来,炉火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是我自己错误地以为,他是那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