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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放不下 吸血鬼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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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拉的眼皮颤了一下,随即猛地掀开。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纵横的血丝,瞳仁涣散,像是被人从极远的地方硬生生拽回来的。
她张嘴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倒气,喉咙里混着黏稠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响。那液体沿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暗红发黑,是血。她咳了几声,血沫喷在棺沿上,沿着木纹慢慢往下爬。
亚纳已经接上了断臂,但骨头还没长牢,整条胳膊摇摇欲坠地悬在身侧。他用另一只手扶着肘弯,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卡蜜拉身上。
她的身体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从棺材里抬起来,与棺面几乎呈三十度的夹角。她瞪着血红的眼睛,眼珠鼓得几乎要撑破眼眶,瞳孔里有光,却不是活物的光,而是烛火映在上面的倒影,虚虚浮浮地荡着,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血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滑进鬓发,在耳窝里积了一小洼。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支离破碎:
“救……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亚纳猛地转头,声音劈在石壁上,弹回来时已经变了调。他瞪着度兰,指节攥得发白,“卡蜜拉不可能活下来——血远远不够——你拿什么喂的——你到底——”
度兰没有看他。他站在棺材另一侧,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卡蜜拉脸上,从头到尾没有挪开过。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贪婪、迫切、渴望,一层叠一层地压在一起,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滚得翻江倒海。
亚纳看着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忽然,卡蜜拉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撑,血管一条条暴凸起来,原本精致的轮廓一寸寸变形、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亚纳大叫了一声,想往后退,脚却被钉在原地。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爆响。血雾从那具身体里炸开,飞溅四散。
度兰没有躲。血雾扑了他满脸,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剩那双眼睛还在烛火里亮着,瞳孔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吸血鬼无法变回人。始祖不可能复活。
千年万年,都不可能了。
那滴血顺着他的眼睫滑下来,落在嘴角,像一颗红色的泪。
**
今夜无雨无雪。天空澄净,几颗孤星缀在上面,冷冷地眨着眼。空气干得发涩,连风都吝啬,只在树梢上刮出细细的响。
朱利安停下脚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热。那种铺天盖地、逼得人皮肤发紧的烘。
他抬头,风啸堡正在燃烧。
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探出来,舔着石墙的外壁,把灰白的砖石熏成焦黑。尖塔顶端的装饰被烧断了,哗啦一声坠落下来,砸在雪地里,溅起一蓬火星。
朱利安捻了捻指尖,把那点蔓延过来的热气从皮肤上碾走。血族都怕火。火的温度让他想起灰烬,想起木头断裂时的尖啸,想起某人在火里挣扎时发出的声音。那些声音被盖在火焰的轰鸣之下,但他知道它们存在过。
风啸堡曾经多宏伟啊。它立在这里多少年了?几百年?几千年?朱利安说不准,但他知道它从来都稳稳当当的。
而现在它正在融化。石墙在火光里泛出橙红色的光泽,像一块被烧软的铁,慢慢塌下去,塌下去,檐角断了,廊柱折了,那些他走过的回廊、站过的烛台旁、摸过的雕花栏杆,全都在同一片火光里扭曲变形。
烟灰像细碎的雪一样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呛进鼻腔里,他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度兰。
度兰是从火里走出来的。火光在他身后铺开了整整一面燃烧的幕墙,而他从那幕墙中央缓步而来,银色的短发被火焰染成了介于金色与红色之间的奇异色调。那种颜色不像人间该有的,倒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美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朱利安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张脸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没有表情。
“殿下。”朱利安迎上去,“该隐出事了。强森·利维卡的人追到了高田那里,该隐把肖恩交给我,一个人拦住了他们。求您去救他。”
度兰的脚步没有停。他从朱利安身侧走过,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有人说话。
朱利安愣了一下,转身追上去,又喊了一声:“殿下!该隐他——”
度兰这才停住了。他侧过头来看朱利安,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可瞳孔深处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他看了朱利安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说:“亚纳的东西会全部留给你。你做得很好。”
朱利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脚底窜上来,窜过脊背,窜到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该隐在等你,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看着度兰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背影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热浪和烟尘吞没了。
风啸堡还在烧,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叹息,又像是某个人在独自号哭。朱利安低着头站了很久,风把烟灰吹到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有擦。
“格林沃德。”他说。
格林沃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了,衣摆被风掀得翻动。他没有问什么,只是顺着朱利安的目光往那座燃烧的城堡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度兰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度兰走得并不快。格林沃德在廊道尽头追上了他。廊道两侧的烛台已经被熏倒了,几截残烛歪在地上,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度兰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的火光勾勒出一道极窄的金边。
“主人。”格林沃德开口,声音不重,“该隐先生还在强森手里。”
度兰没有回头。
格林沃德顿了一顿,又说:“我知道您此刻听不进旁人的话。十年前的事情,我不该提。可您若不去,日后一定会后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您为始祖等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久,等的到底是什么,您心里比我清楚。十年前您身边还有人陪着您走过那段路,如今那人就在强森手里。您真的不去吗?”
度兰依旧没有动。窗外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伤口。格林沃德咬了咬牙,膝盖弯下去,沉沉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手背。
廊道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格林沃德以为度兰永远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度兰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沙哑低沉,“带路。”
**
该隐被绑在铁椅上,手腕上的绳索勒进肉里,已经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痕。嘴角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下唇蜿蜒而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他偏着头,半阖着眼,走神想些毫不相干的事。比如今晚的夜色不错,比如那颗孤星挂得真高,比如强森的人手法粗糙,捆他的绳结打得还不如他当年在街头卖艺时自己系的那种利落。
他没有期望度兰会来。
所以当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时候,该隐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半只被血糊住的眼。
那扇门框扭曲变形,嵌在门框里发出尖锐的金属嘶鸣,然后整扇门板朝里飞了出去,砸在墙上,轰的一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度兰站在门口。
火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或者该隐看错了,那可能只是廊道尽头的灯火,但他的轮廓被那光镀得亮极了,银发上沾着灰,脸颊一侧溅了几滴暗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眼神很沉,该隐隔着半个屋子望过去,心里忽然乱了一瞬。
度兰的目光越过该隐落在强森脸上,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落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动了。
该隐几乎没有看清动作的轨迹。度兰身形一闪,已经切入了最近一名打手的身侧,五指扣住对方的脖颈往下一按,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下去,颈骨断裂的脆响被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声盖过了。
第二个人拔枪,枪口刚刚抬到齐胸的高度,度兰已经一掌切在腕上,枪脱了手,旋了两圈飞出去,又被度兰反手接住,枪托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闷响一声,那人便倒在了碎砖堆里。
第三个人后退了一步,想跑,度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抬脚踢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钢管,钢管打着旋飞出去,从那人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余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倒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该隐靠在铁椅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看到度兰走过那些倒伏的身体,步伐平稳,甚至有些过分的从容,靴底踩过地上的血泊,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淡的鞋印。
直到最后一个站着的人也倒地不动了,度兰才停下来。他站在强森面前,抬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掐住对方的喉咙。
强森没有退。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被逼到绝路反而笑得出来的笑。
“你疯了,”他说,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利维卡式的调子,“你们都说我们利维卡是疯癫一族,我看你比我们疯多了。”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来,也不擦,就那么挂在唇边,“始祖当年真是瞎了眼。”
度兰的手顿了一下。
强森看着他的脸色,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始祖那样温柔的人,怎么会跟你这种残暴的东西在一起?”
度兰的手猛地落了下去。那一下压得极沉,掌心拍在强森的胸口,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响。
强森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墙面上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而下。
他滑落下来,靠墙坐着,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把下巴、衣领、胸口全染红了,但那双眼还睁着,嘴角那丝笑竟然还在。
度兰垂着手站在那里,指节上沾满了血。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终于从那片空洞里浮了上来,落回了一具会喘气的身体里。
该隐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急促、杂乱,踩在碎石和灰烬上,由远及近。火光把几道长长的影子投进了门框里,那些影子的轮廓穿着统一的长袍,袖口绣着十三氏族的徽记。
长老们到了。度兰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影子,又转回来。
该隐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好像自己从没来过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