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流光》敛裳

7、昏迷

　　十年间，纪樊川第一次从喻离口中听到类似维护的话语。
　　这个人当着他的面时从来不假辞色，连微笑也吝于施舍，为什么在他昏迷时却会为他说话。

　　就像姜淮在喻离面前会像个小孩子一般指责埋怨，喻离面对姜淮会妥协纵容，甚至对纪樊川也不像他以为的那般不近人情，分明是十年的朝夕相处，纪樊川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
　　他一时心绪十分复杂，又听到喻离继续说道，“幕后之人还不至于这么蠢。”

　　“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弟子。九州剑会在即，更不可横生枝节扰乱人心，给幕后之人可乘之机。近来门下弟子风声渐起，十之八九是有人在浑水摸鱼混淆视听，却遍寻不到风声源头。我已让门内暂缓发放外勤任务，但这到底并非根治之途，”喻离低眉思索，很快做出决定，“如今破解之法唯有趁风波还未发酵起来前速派人救回那些弟子，虽说冒险，却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下策。此事宜早不宜迟，去的人宜精不宜多，晚上一分风险便大上一分。”
　　姜淮急忙道，“可这明显是一个圈套，幕后之人想要引我们去的地方必定是龙潭虎穴。更何况，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如今金丹以上多数弟子还未出关，我们走了，届时门内守备空虚，又当如何？”
　　“你说的这些我未尝没有想到，但如今失踪的十数名弟子生死未卜，这几日魂灯更是明灭不定，再迟恐生不测。敌暗我明，如今骑虎难下，哪怕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一番。至于宗门防备，我已有人选。”喻离抬眼直视姜淮，“我只问一句话，如你所说此行九死一生，有去未必有回，你是否……”
　　话还未及说完，姜淮倏地起身，“不必问了，我们走吧。”
　　“好，”喻离没有多言，拂袖撤去结界。

　　眼看着姜淮转身就要离去的背影，纪樊川心头莫名一阵恐慌，仿佛他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似的，竟忘记自己如今并非实体，失声道：“等等——”
　　姜淮自然听不见，只是步伐到底不似喻离那般坚定，只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纪樊川，来不及犹豫，便抬步跟上喻离。
　　纪樊川竟从这一眼中看出一丝诀别之意。

　　纪樊川心头大乱，慌乱与惊惧竟让他一时忘了自己此时的处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要让姜淮留下来，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半透明的手指徒劳地穿过姜淮的身体，无意间触碰到喻离左肩，接触的一瞬间，明明是隔着衣物，喻离却好像被烫伤一般。
　　纪樊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指尖实质的触感，喻离已召出灵剑在身前戒备，一把将不知所以的姜淮扯到身后，警惕与戒备攀上了一贯冷静淡然的眉眼。

　　喻离将姜淮护在身后，哪怕纪樊川此刻并无实体也能感觉到交织的冰冷剑气与杀意，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异之余还有浓浓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碰到喻离？明明他的手已经穿过了姜淮的身体，可却……
　　疑问盘桓在心头，来不及细思，还是当下的情形更为紧要，他试图开口解释，对面却仍然无法听见只言片语。

　　片刻过后，仿佛猜测到了他此刻境况，喻离闭目低声口念一段陌生咒诀，再睁开眼时双目如同蒙上了一层灰雾，眼瞳中倒映出了漂浮在空中纪樊川的身影。
　　纪樊川却眼尖地注意到，他丹田里包裹着的那团诡异灵流中乌黑力量暴涨，意欲冲破桎梏，却被其余二色灵流压制住。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就被喻离的动作拉回。在能看到他之后，喻离仿佛也同样能触碰到他了，一掌震在纪樊川胸口，没有痛意，却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四周无名狂风大作。一阵天旋地转，纪樊川只觉身后仿佛有一个漩涡重重地将他吸了进去，紧接着便跌回身体中。

　　肉身的沉重和灵力耗空的疲惫虚弱重新将他拉回现实，他忍住失重般的眩晕，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已感受到颈间冰冷森寒的凉意。
　　他霎时头脑清明，一睁开双眼，便看到喻离剑尖点在他心口处，瞬息就可取他性命。

　　姜淮匆匆赶来，他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单看二人神态动作也大概猜到了七八分。身负嫌疑，偷听还被人抓包，纪樊川百口莫辩，几乎不敢去看他此刻是何表情。
　　他只能看向喻离，见对方目光沉沉，似乎有许多他看不透的情绪。

　　谁都没有再说话，无言的寂静让气氛更加窒闷，纪樊川冷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喻离，知道他下一刻的生死去留就在喻离一念之间。
　　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以他对喻离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可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许多疑问没来得及解答，就要被困在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阴谋中了。
　　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喻离收回剑，而纪樊川等待着他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