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流光》敛裳

5、05

　　直到姜淮把纪樊川从一堆长老的争抢中把人要出来的时候，纪樊川都还是懵着的。
　　姜淮心有余悸，转过身看纪樊川，发现后者的表情还恍如身在梦中。

　　他忍住笑，敲了敲纪樊川的脑袋，“高兴傻了？”
　　“我……我不是在做梦？”纪樊川脸上的表情既惊喜，又惶恐，像是一个害怕从美梦中惊醒的人。
　　姜淮无奈道，“要是做梦就能梦到个双灵根，那我也想做做看了。”

　　“那我可以留下来了？”
　　“嗯，”姜淮笑眯眯地说，“不仅能留下来，还能做我的同门呢。”
　　他看着纪樊川，眼中带笑，语调微扬，“小师弟。”
　　那晚姜淮这样称呼纪樊川的时候语气犹带调侃，想不到如今竟已是板上钉钉的名分了。

　　“可长老们……”纪樊川想到刚才那群长老的架势，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放心，大师兄说服他们的，”姜淮说道，“我带上山来的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抢了便宜。”
　　纪樊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我想做你的师弟，可我不想喻离做我的大师兄。”
　　姜淮没想到他对喻离的意见如此之大，还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不禁头疼了起来。
　　他蹲下身，对纪樊川说，“小师弟，师兄他……不仅是我的师兄和你的师兄，也是整个云霄的大师兄，这点是不会改变的，就算这样，你也要转投其他长老门下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樊川看着姜淮认真的眼睛，急切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讨厌他，不想他做我师兄。”
　　他后半句说得又轻又含糊，不愿让姜淮伤心。
　　姜淮摸摸他的头，“那就只能委屈你做我的师弟啦。”

　　“大师兄。”
　　喻离对他点了点头，“纪樊川呢？”
　　“刚哄睡下了，他这几个月来也实在辛苦，”姜淮叹了口气，给他沏好茶，“好在以后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喻离喝了口茶，不知在想什么，嗯了一声。
　　“师兄……我以为，你会阻止的。”
　　“为什么要阻止？”喻离掩下眸子，自问自答，“凡人，又是双灵根，太巧了不是吗？”
　　他放下杯子，杯中水波起伏，映着一双半垂的眼眸，“正是因为太过可疑，才要放在眼底下看着。我不怕阴谋，只怕意外。”
　　眼看着气氛过于凝滞，姜淮赶紧另找话题，“说起来，师尊何时出关？”
　　“我已给师尊发过传信，至今仍没有回音，”喻离摇头，“大概这二三十年都不会出关。”
　　“这可真是……”想到纪樊川，姜淮哭笑不得。似乎自从纪樊川来了之后，他就总是时常会体会到这种无奈的心情。

　　纪樊川醒来时，喻离已经走了。姜淮正收拾着茶盏，纪樊川刚好看见了，边揉着眼睛问他：“师兄，方才有谁来过吗？”
　　“嗯……”姜淮头都大了，只能含糊地说，“一个你不想看见的人。”
　　纪樊川闻言不出声了，姜淮回过身，看见他微微鼓起的脸颊。
　　“好了，别赌气了，”姜淮收拾好东西，顺手揉了两把纪樊川的头，“待会儿还得带你去选一处新的居所。”

　　“大师兄住在西面的衔月庭，我的掩竹扉位置你大概已经记住了。”
　　姜淮指着地图上剩下的几个标记说，“这些是你其他师兄师姐的洞府，除此之外你可以任选一处作为今后居所。”
　　“那我住这儿，”纪樊川指着图上东面离喻离住处最远的地方一口咬定。
　　对于他这种幼稚行径，姜淮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再劝他。

　　“说起来，其他师兄师姐呢？”似乎从他上山以来就没有见到掌门座下除姜淮和喻离之外的人。
　　“他们……”面对纪樊川脸上不解的神情，姜淮硬着头皮解释道，“你不知道，掌门这一脉的情况……稍微有些复杂。”
　　他理了理思绪，开口提问：“你可知道，三百年前的正魔之战？”
　　纪樊川回想着学堂上讲过的内容，点了点头，慢慢说道：“三百年前，魔修肆虐无忌，天下生灵涂炭，死伤者不计其数，正道五大宗门合力将魔修逼至鹿野，掌门……师尊与魔尊在鹿野百余里外决斗，一剑诛魔，从此天下重新归属正道。”
　　“这便是修真界数百年来流传的版本了，”姜淮点头。

　　纪樊川好奇，“难道此战另有真相？”
　　姜淮面色沉凝，“当年一战，其实远不如传说中胜得那么轻易。自从魔尊晋升大乘期，魔道气焰嚣张，四处烧杀掳掠，无人能制，天下倾危。黄叶寺十二金人阵被破，铭剑渊掌门战死，丹书楼付之一炬，琴音谷封谷不出，连云霄也不得已放弃外门龟缩在护山大阵中。”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数百年前生灵涂炭正道衰微天下战火纷飞之景，纪樊川不由屏息。
　　难怪外门要通过传送阵才能到达内门，若是传送阵被毁坏，敌人自然无法进入内门，更无从得知内门具体位置。

　　姜淮继续说道，“眼看形势危急，云霄逼不得已，复原了上古大阵九宫四象阵。随后，正道五大门派，与魔修约战于鹿野。”
　　“以四件神器为基，九人布阵，将魔尊困于阵中。魔尊受困，其麾下魔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在五大派的包围之下很快就一败涂地。”
　　“鹿野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修真界许多传承就此失落。魔尊困于九宫四象阵中三天三夜，第四天破阵而出时，跟随他的魔修已经所剩无几。”
　　“正道的掌门前辈们都以为凭借九宫四象阵能彻底诛杀魔尊，但谁都没想到，魔尊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依靠肉身强破阵法，抛弃剩下的魔修，一路逃至鹿野外百余里。”
　　“当时经历一场大战，众人皆已疲惫不堪，无人追得上一个全力奔逃的大乘期魔尊。但若是就这么让魔尊逃了，改日东山再起，只怕又将是修真界的一场浩劫。”
　　“师尊使用秘法御剑追上魔尊，两人鏖战两天一夜，结果是魔尊身陨，而师尊以伤躯强渡天劫，突破大乘期，也是现今修真界唯一的大乘期修士。”
　　“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魔尊强破九宫四象阵时，布阵的九位师叔当场遭受阵法反噬身亡，所留下的一些弟子修为尚浅，师承却无以为继，师尊便将他们留在自己名下收作记名弟子。”
　　“他们虽挂在师尊名下，平日里却与我们少有往来，不理宗门杂事，也不在这峰上修行。”
　　“除却这记名弟子十人，师尊门下有亲传弟子名分的共有四人，分别是我，大师兄，还有十二师姐和十三师兄。”
　　“如今师尊因为昔年旧伤，已许多年未曾出关，而两位师兄师姐，也尚在冲击化婴关窍，是以山上如此冷清。”

　　“原来如此，”纪樊川点点头，并不沮丧，反正他本就是为了姜淮才留下来的，对便宜师尊和捎带的一堆便宜同门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姜淮本还担心他会因师门与想象不同而心生怨怼，如今看他眉宇间并无一丝不满，这才放下心来。
　　他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快通体莹润的双鲤白玉佩和一支雕刻成竹节模样的翠玉发簪，灵光内敛，气息隐隐透露出不凡，看得出都是上等的法器。
　　“你新入门，按理我们这些同门的师兄师姐该给一份入门礼，只是如今师尊闭关不出，其他师兄师姐也不知几时能突破，现下就只有我和大师兄先赠礼贺你新入门了，其他人的暂且先欠着，等他们出关了再补上。”
　　纪樊川听闻有一样是喻离送的，暗地里撇了撇嘴，不过到底没拂逆姜淮的好意，一并收了起来。
　　原本他一眼之下更喜欢那块成色不凡的双鲤佩，看姜淮神色知道是喻离送的后，厌屋及乌之下，反倒觉得还是翠玉发簪更可爱。

　　收下了东西，纪樊川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师尊闭关，那我平日修行由谁指点？”
　　尽管遗憾，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姜淮，他们灵根无一处相合，自然要找另一位同属性能够指点他的师长，只是云霄他到底是初来乍到，不知是内门的哪一位师兄或是长老。
　　他心底胡乱猜测着，姜淮却避而不谈，只卖关子，“呵呵，这个你明日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