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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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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鞭子抽在牲畜脊背上,那畜生四蹄紧倒腾,刨得尘土飞扬。任超用手掩住口鼻,隔着眼前的沙土也看不出那跑的是骡子是驴还是马。管他是什么呢,他只管继续寻他要寻的地方。
天蓝色铁门,上头大红的喜字还剩下一半,喜字后面是破损得更加厉害的倒福。红砖门柱上的对联早已经不见了,只有当初粘了浆糊的边角还贴在砖上。倒是没有任超想象中的落魄。他还以为是篱笆墙,木头门,茅草顶,就跟杨白劳家差不多呢。
转念一想,若真是杨白劳家,自己岂不是黄世仁?站在门口砸门,马可他爹一出来,就叫他把他家可儿交出来。他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手举在半空正一个人站在门前傻笑,突然门从里面被拉开,走出来一个人,怀中抱着个藤条筐,里头是半筐西红柿,这人正是马可。
“任超?你……你闷儿来咧?笑么子,快,进来进来!”马可的表情极其丰富,既有任超预想的惊喜,还有难掩的激动,甚至任超觉得,马可似乎脸红了,也许是阳光打在西红柿上,又反射到了他的脸上。
院儿里的鸡被惊扰的乱跑,马可一手抱着筐,一手拉着任超的手,边往屋里引他,边窘迫地开口道:“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的……真是……万一家里没人呢……家里乱着呢……也没准备菜……”
“你手里头难道是粪球?”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啊,你说这个啊,这是给我熟(叔叔的意思)送去的,家里也还有。”
“那就吃这个!鸡蛋炒西红柿,糖拌西红柿,西红柿汤。”
“哪能都是西红柿。”马可将筐子贴着水缸放稳,对着里屋喊道,“爸,我同学来咧。”
他们站在中间的厅里,马可家的北屋一字排了三间,中间这一间又是门厅又是厨房,灶台,还有一张桌子。显然,马可的哥哥嫂子是与马可和马可爹分火了的,因为桌旁只有两把凳子。
这俩人除了嘴巴一样是上唇薄下唇厚之外完全看不出是父子。他父亲长的挺拔,上臂肌肉鼓鼓,仿佛正当壮年,只是额头上像收起来的百叶窗,层层叠叠。马可站在他父亲的旁边,就跟个小鸡子似的。
马可借着任超和父亲寒暄的这个空挡,去送了西红柿。刚进院门,正好看见父亲要出去。
“爸,你去哪?”
“买菜去。”
“不用咧,任超不挑的。”
“那哪能成!人家大老远地来一遭,总不能让人在咱家受委屈咧,我一会儿豆毁(就回)来,你去叫你哥哥嫂子切,说有客人。”
“嗯。”马可点了头,正要往屋里走,却又被他爹叫住。
“跟人家搞好关系,将来指不定能用上咧。”
“哎呀,爸!你想忒远咧!”
“你小子,大学不想着往北京考?倒时候有个照应的!”
马可沉着脸说:“您还不去买菜?一会儿可就收摊回家吃晚饭咧。”
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马可才关上院门。任超正在屋子里摆弄他家14吋的电视机。那还是他父母结婚时候买的,当时算个大件儿,现在看来显然是个古董了。任超调着频道,红色机箱壳子上的室内天线不论扭到什么角度,屏幕里的人像也是伴着雪花的。
在电视机的后面,挂着一个黑色玻璃框,里面插了不少照片,一张压着一张,可能很久没有人动过了,有些下坠,歪歪斜斜的纸片都沉到了玻璃框的低端。任超的注意力从电视上转到了相片上,除去几张马可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兄妹的。而他父亲母亲的,就只有一张,照片磕出破浪行的花边,人像卡到胸前。
任超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只是马可,手里拿了杯凉白开,任超这才觉得,马可和他小时候长的简直不怎么像,照片里干瘪的小秃瓢就只有眉眼可以和少年重叠了,脸盘却是肉圆肉圆的,头重脚轻的感觉。
“你小时候可真逗,跟大头儿子似的。哎,怎么都没见你妈?”
自己的母亲去世多年,被人提起来马可也不觉得伤心了,淡淡地回了句:“去了。”
好像很多时候,问到已死之人,提问者都会马上说一句对不起来表示遗憾,这只是一种礼貌罢了,又有多少人真的为你感到抱歉呢。实际上,任超一点也不为自己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而感到抱歉,他又对马可多了解了一些,总觉得,这次来了之后,他和马可将更加的要好和紧密。所以任超不打算道歉,只是突然亲昵地把手臂搭在马可肩膀上,说道:“我饿了。”
餐桌上都是家常的饭菜,几荤几素,还有一个汤。马可嫂子下的厨,任超边吃边夸张地称赞着。其实菜都很咸,即使是为了招待客人,他们也没有改掉平时的习惯,做咸一些就可以多吃饭少吃菜。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出任超在说假话,反正马可知道。任超是吃惯了好的了,这些让他很满足的菜色,也许任超根本吃不下。
说道满足,马可是一个很知足的人,不论是什么。有荤菜就会很高兴,没有荤菜,煮白菜里加荤油也高兴,就连平时吃的面条上和一点麻酱或者炒一点酱油当汆儿都不会抱怨。这顿饭,他只当是托了任超的福。
东房里住了马可的哥哥嫂子,南方是个仓库。他妹妹还在上小学暂时和父亲住在一起。从马可上中学开始,北房最南面的一间就归马可所有了,等到马可上了大学,再把那间屋子给他妹妹住。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两个男孩贴着躺在蚊帐里,显得很是闷热。任超脑门上都是潮汗,侧着脸,在枕巾上胡乱抹着。
“要不,咱俩去地上睡吧,地上凉快。”任超坐起来,推了马可一把。
地面当然没有地板,连水泥面儿都不是,坑坑洼洼地躺在上面硌得人后背疼,他们身下垫了一条薄单,任超只好在地上翻来覆去找一个让自己不太难受的位置。他依旧难以入睡,便拉着马可陪他聊起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