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洗大陆

21、第 21 章

　　任超掏出纸笔，让马可把详细地址写了下来。马可还留了个村口商店老王家的电话，跟任超交代了，来之前先打电话，免得撞锁。还说了山路不好走，让他们注意，尤其是夜路极其不安全，任超连连应下。

　　夜里，任超辗转难眠，心早就被同游这件事胀满，恨不得明天一睁眼就是去接马可的那一天。而对面的马可，却在为学费的事情发愁。有这样一种道理，考大学，是一个人人生的转折点，将会决定你一生的命运。虽然很荒谬，但对于马可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真理。

　　这是自他们相识以来，首次较长时间的分开。也同样让两个十六岁的男孩发现，原来还会对另外一个男孩产生思念的情怀。

　　脚前有一只麻袋，袋口挽着，棒子粒儿搓下来，金黄色的颗粒在口袋里冒出尖儿来。马可搓满这一袋，拎起袋角将棒子粒墩实，开口扎紧，扛到院子里。外面天有些阴，阳光被厚重的云彩遮住，大地上只有淡淡的白光。马可的爹站在院子中央，抽着自卷的烟，烟灰很黑，挂在烟头上，他先吐出烟再吐出哈气，就显得这一口又深又长。

　　“可儿啊，放着吧，甭弄了。”老男人转过身，之前的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

　　“我边学（xiao）边还能再弄一袋。”他把口袋安放好，又提起一袋棒子，“哥婚事儿闷儿招咧？”

　　“弄得差不离儿了。初一办。后而（后天）她家来人，你要叫，甭不搭个人。”

　　“知道咧。”马可晓得他爹在院子里是看圈呢，里面空了。本来养了两头猪，现如今，一头卖了，一头杀了。眼前结婚花销虽大，可娶回来不只是一个媳妇，还是一个劳动力，能给马家做家务，下地。

　　院子里女方出资盖的新房，是父亲的一块心病。那个骨子里极其传统的男人觉得媳妇还没过门，就已经亏欠了亲家。未来嫂子的家庭状况要比马可家好的多，地大，还有鱼塘。嫂子长的也漂亮，如果换成是马可，是绝对舍不得让这么水灵儿的女人做粗活的。不是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可这样的女人却甘心情愿嫁给他哥哥，他还听说，本来有个城里男人追过她的，被她拒绝了。

　　女人嘛，至少还能做个嫁给有钱人的梦，从此吃穿不愁。可马可没有做梦的权利，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知识改变命运这一条路上，无时无刻地不想着快些长大，工作，赚钱。他发现小时候说的理想——科学家——医生——警察，都变得很模糊，他只想找一份能赚好多好多钱的工作，把一家人带进城里过富裕的生活。等他结婚的时候也不要父亲操心，只管像老太爷一样坐在屋子里笑就好了。

　　外面飘起雪花，父亲进屋的时候，穿着藏蓝色棉袄的上身落了薄薄一层白。马可望着他，咬住了下唇，手里的棒子粒却一直在搓。

　　年三十那一天正好是立春，天气果真要比前一天略暖那么一点。院子里落了一群麻雀，正在跟鸡抢食，马可跑过去，鸟儿们啪啦啪啦的受惊飞走了。身后的窗户打开，马可的爹伸出头问：“可儿，艮么捏？（干什么呢）”

　　“哄老家。”

　　麻雀们飞起后，又落在树梢上，伺机而动。

　　饺子下锅，嫂子过门。马可数着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地往后熬，记得任超说的正月十五一过，就来接他。他还把任超送给他的那件黑色衣服偷偷背回家，准备到北京玩的时候穿。现在，元宵也吃过了，任超却还没来。他的头发比开春的时候长了一些，于是搬了椅子坐在院儿里，他嫂子拿着剪刀站在他后面。

　　咔嚓、咔嚓……马可垂着眼，看见自己的头发落在地上。心里有点沮丧，也许任超只是那么一说，并不当真的。

　　“马可！马可电话！”

　　马可眼睛一亮，外面那声呼喊，就好像给考生送来的捷报，响亮地在他耳中回荡。马可一把扯下围布，和嫂子交代了一句，拔腿就往外跑。

　　心情，就像跑起来时带动的耳边的风，一路咆哮。任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马可的全部期待。期待见面，期待对话，期待欢笑，一切一切。脸上应该做出何种表情，接到电话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声调，他不清楚，只是胸口中的兴奋好比一只兔子，支楞着耳朵欢蹦乱跳。

　　撩在一旁的话筒成了一只让马可迫不及待握上去的手，想紧紧地，紧紧地，抓牢。也许，他们不是注定如此，只是青春期的时候，心里驻错了人，打乱生命的脉搏，才让他们日后的情感火山般爆发，贯穿了一生的时光。

　　也刺穿了一生的时光。

　　“任超。”他压抑着激动的情感，轻轻叫出来。

　　“马可，对不起啊，我不能去接你了，我这边，嗯，怎么说呢突然腾不出时间了。我爸爸单位那边组织活动，不能不参加啊。”任超撒了谎，他父亲还在休假，虽然每天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但若说去接马可，还是有时间的。让任超不得不改主意的路雯，那丫头本该去云南的，却在走的那一天把任超约出来，任超以为是送别，高兴的过去之后才知道，路雯压根没去。她笑得甜甜地跟他邀功，说要给他惊喜硬是给自己报了个寒假补习班，说什么也不去云南了。任超脸上装得高兴，内心烦躁，这惊喜显然是有惊无喜，“要不然，暑假的时候你再来。”

　　“哦。”

　　那只兔子，不跳了……

　　任超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补救道：“五一，五一也成，天还暖和，就是人多点。”

　　“好啊。”

　　“那咱们说定了啊，五一你得把时间空出来给我啊。”

　　“嗯。”

　　扣上电话，马可手缩进袖子里徒步回家。冬天到底是冬天，冷了就是冷了，心脏一瞬间升上高温现在也该冷却下来，要总是烧得那么热，会坏掉的。

　　和任超的不守信用不同，马可说话算话。他会把五一空出来的。他把每一个五一都空出来了，他把自己也空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时间上和空间上的距离，任超看着路雯，依然会感觉到陌生，他除了对方和他性格相似之外一无所知，他更不明白路雯到底为什么喜欢他，他对她一点都不上心，有时候连她的心情也不顾及，可路雯俨然是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他把不能带马可出去玩的事归罪到路雯身上，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拒绝和路雯约会。路雯一点也不受挫，甚至跑到任超家来。那天正好任超的爸妈不在，任超听见门铃响就去开了门。

　　隔着防盗门，任超看到一张暂时他不愿意看到的脸，冷冷地问：“你跑来干嘛？”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本小姐亲自造访，还不赶紧开门？”

　　“你等会。”任超回屋拿了件外套，边穿边走，“我爸妈一会儿就回来，咱还是出去吧。”

　　两人就近在新世界商场逛了一会，最后任超实在疲乏，将路雯拉进了仙踪林（类似茶餐厅的地方）。路雯非吵着要做窗户边的秋千椅，任超懒得和她废话，乖乖跟过去。路雯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摇晃，任超不悦地训了她一句，她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水单上饮料的名字都很酸腐，一眼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任超胡乱地点了个奶绿，小杯二十几元，不禁想到，要是换成马可又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了，说不定还会问出白水要不要钱这样的傻话。

　　“任超，你想没想过结婚啊？”任超还陷在自己的想象之中，突然听见路雯问出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

　　“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我离能结婚还好几年呢。”

　　“也是。”吸管搅动着浅棕色的热饮，黑色的珍珠在杯底随着塑料管转动，水面荡出一个漩涡来，“不过再有两年，职高毕业我就去工作了，到那时想让你见见我父母，现在他们还不许我找对象呢。”

　　“两年呢，我内会儿大学也没毕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