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三十二颗牙齿 “请您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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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爱伦·坡在确定手指上确实是温热的皮肤触感后才松开手，似乎是终于放下心来，甚至有心情与我说笑，“玩得开心吗？”
“托你的福，”在这种距离下我才发现，保罗那双琥珀般的眼瞳在背光处竟现出幽然的绛色，他上一秒流露出的诧异已然如风破雾，踪迹难寻。我指着自己的鼻尖苦笑着，“如果先生你的异能能让我踩得到自己的影子的话，我会更有参与感。”
他扭过头虚掩着嘴巴压抑住笑声，之后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我：“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承蒙夸奖。”
我转过身慢悠悠往塔内走去，在潮湿走廊两边的火把映照下我没有一丁点影子，干脆每一步都踩着大理石地砖的边际线百无聊赖地前行。
如果你的人生有一处未知的话，你会抓耳挠腮度过每一秒钟，就连躺到床铺上也是翻来覆去；但如果你所知的仅有直径为十公分的一个圆，除此之外皆是迷雾缭绕，那心情像是德不配位的家伙持有足以毁灭世界的潘多拉盒子，平庸的我还不如装聋作哑，权当自己是世界上顶尖的蠢货白痴呢。
“不过我很喜欢你描绘出来的这世界。”
我刚才说了什么？不会是自以为是地充当评判家对埃德加·爱伦·坡的小说指指点点了吧？即使听到旁人说出来的是好话，在我这种卑劣的人心底也会认为这是面对我乏善可陈人生而强挤出来的糊弄说辞，但是保罗他像是很吃这一套。
少年小跑起来时橡胶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像只被放飞到异世界而格外轻巧的神翠鸟，他将胳膊肘搭到我的肩头，和我小声咬耳朵：“会喜欢我的小说才是情理之中！我可是这世界知识的巨人！”
我不敢想其他人看到他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会有何感想，但是爱伦·坡自信到堪称傲慢的语气却让我积攒下在这世界生活的底气了。
好景不长，贝蕾妮丝的健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裹挟其中，她在病痛中与过去的烂漫美丽彻底告别，她开始如同死去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显示出些许生的迹象。
她的表哥埃加乌斯在这位可怜的睡美人以一种激烈的方式醒来后，也不幸地罹患上一场在精神方面无解的病症。
埃加乌斯开始长时间地端坐于一处。他可以为抽象画上颜料的刮痕沉迷一个下午；也会因字迹结束后笔尖迸出的墨汁牵绊不已。爱伦·坡扮演着这式微家族后嗣的侍从，以高妙的话术轻而易举地获取了其他佣人的信任，他们主动地包揽下所有伺候人的活计。
我对此他的举动毫不意外，作为在现实世界中出版方外派给爱伦·坡的生活助理，自然是知道与他细腻缜密的字句相反，保罗的生活习惯简直比我还要糟糕。可能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位更需要被照顾的人在身边，我照顾起他也算得心应手，像做惯了一样。这细小的、并不值得骄傲的事情，却是我生活中实属罕见的游刃有余。
面对这世界有且仅有的透明人——我，爱伦·坡总是会在打算行动时将手背往旁侧轻挥。在被温暖的皮肤阻碍后，他尖刻的嘴角才微不可见地松懈下来，像是担心我彻底迷失在这本书中。从这最微不足道的角度便可将人性一览无余了，我确信，埃德加·爱伦·坡无疑是位责任感十足的天才。
贝蕾妮丝憔悴得像是一具骷髅，寒风从她棉质的睡裙边吹过，她露出一双嶙峋的腿骨。这小姐的颊靥上再来没有酒窝了，两腮往里凹陷着，连原先饱满的太阳穴处也只能算是拢着一层薄薄的皮。
和我最开始见到因绑上束腰而哭泣的少女不同，她不再有落泪的力气。那双眸里藏着静谧的贝加尔湖。
与曾经的她有所关联的只剩下当咧开两片嘴唇时，展露出来的那些细长整齐、洁白无暇的牙齿，甚于珍珠莹润，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当埃加乌斯凝望着桌面木纹的走向足足有三个小时，在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塔楼更加阴冷的子夜里，他出人意料地决定向已然干枯的贝蕾妮丝小姐提出结婚。
我与爱伦·坡沉默着注视这一切。
我有些坐不住了，干脆向这位小说家提问；“或许这故事和我有关？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埃加乌斯对贝蕾妮丝有哪怕一盎司的爱。”
爱伦·坡并没有给予我答案，他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下巴尖抵着木料时才显出一小块圆乎乎的肉，锋锐的家伙为此付出了幼态的代价，他说话时声音含含糊糊的：“……尼古拉斯，吾辈有些牙疼。”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尽管本人在此处是透明人，打工人的职业素质不能忘。也不管会不会被这些书中的人物当作鬼魂作祟的诡异事件，我站起身将手指细细洗净。擦亮火柴点燃棉芯后用以照明，指肚一把捏住爱伦·坡试图躲避的下巴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藏在长刘海下略显躲闪的双眼。在这方面也太像小孩子啦，我着实哭笑不得了。
“先生？”我将脸板起来，刻意从脑海里扒拉出来这算不得常用的称呼，接着便义正严辞地请求道，“请您张开嘴巴。”
他虽然不太乐意，还是用指头尖点了点自己痛的地方，我便根据他的指引，轻轻按上他正红肿着的、露出小米粒大小的粉色牙床。知道他对压舌板都敬谢不敏，我便同样快速地从他口腔里抽出指头，洗去皮肤上的唾液后将后背倚到置物架上。
“长智齿了，回去后立刻给你预约牙医。”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像是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可我却看到小说家那对软和的耳垂正红得要命。
而埃加乌斯的偏狂症状并没有在家庭医生的用药下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了，他的视线不住着追随着他的未婚妻，贝蕾妮丝小姐。
偶尔会听到仆人们对此窃窃私语，聊的不外乎是男欢女爱的事，若是堂堂说出来后该被谴责为性骚扰的事竟成为施暴者口中的你情我愿。反正我是透明人，思索至此便面无表情地抄起块砖头往试图捏女佣屁股那家伙的后脑勺砸过去。
见我难得做力气活，爱伦·坡的嘴角轻轻扬起来，似乎是牵扯到痛楚处，便隔着腮帮揉着自己智齿的位置，他托着脸颊解释：“吾辈的异能——「莫格街的黑猫」是在《黑猫》完成时出现的，只能确保主干情节不受外来者影响。至于这些未被给予描写的角色，他们的思考言行具有随机性。”
看着猥琐至极的马夫扑街的模样，我极度罕见的爽朗地笑出来，真情实感地称赞被智齿问题足足困扰一天的小说家：“这还真是强大又有趣的异能啊。”
“尼古拉斯，提问时间——”爱伦·坡将声音拖得很长，我猜想他在模仿周六那档脱口秀演员的小伎俩，“你现在认为那两位之间存在一毫升的爱情了吗？”
“……饶了我吧，保罗。你得知道你在提及有客人上门时，就露出过这种具有目的性的微笑。怎么，难道你们也有爱情吗？”我发誓我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接下来我便看到爱伦·坡将虎口展开撑着额头无言相对的表情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能够与爱伦·坡轻松地聊些并不严肃的事情，这对于鲜有社交的我来说是如何的不可思议。我的勇气与交流欲望只局限于孩童与女性，若是刻薄的男人便更提不起沟通的兴趣，光凭猜想也不难得知那时候的我会像只畏畏缩缩的鹌鹑。
我会因为面包店换了陌生收银员而绕道而走，对于迎上来的套餐销售人员也会唯唯诺诺、顺水推舟，常人喜闻乐见的聚餐团建对我而言是不二酷刑。
很多时候会产生自我厌弃的想法，我的羞耻心似乎也高于常人，与之同行的还有我七零八落的自尊心。如果单论这些的话，我果然是个阴沉无趣之人。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我……
传到耳朵里的是宝石倾洒到地面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埃加乌斯再也不是那位古老家族养育出的绅士了。他身上那种即使落魄阴沉但仍旧能显出华美的感觉荡然无存。
“每一颗……每一颗都是思想啊！……我会好的！有那些的话……”
他目眦尽裂时候不停歇地竭力嘶吼，继而转作兽类一般咆哮着。埃加乌斯惨白茫然的面容上留有喷溅而出的血迹，指甲缝满是泥土。他手上的订婚戒指消失不见了，作为替换的是一道堪称惨烈的抓痕。
我们面前的是兽类拟作的人吗？我不禁生出这般疑问来。
仆人们将被活埋到坟墓中的贝蕾妮丝挖出，她的口腔变为一处黑漆漆的流着血的山洞，在众人面前大张着，亟待吞噬着些什么。
将家庭医生的医疗箱摔落到地上的便是爱伦·坡，我这才看清散落一地的并非昂贵的宝石，而是三十二颗连带牙根的玉石一般的牙齿。拔牙所用的钳子也暴露在众人面前，放置在墙角的铁锹上沾满黏稠的血液。
埃加乌斯哽咽一声，颤抖着手指试图将地面上细小的牙齿捡拾起来，然而只是在做徒劳功。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心生悔恨，但那又如何呢？除却女佣的呜咽与惊呼，他将光秃秃的指甲在地面上留出斑驳的痕迹。
他的嘴唇干涸而惨白，他抓住自己凌乱的、涂过发油的头发。指缝里是一缕缕被强行拽下的发丝，埃加乌斯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墙面，像是真失去某些记忆了。
我能听到他的齿关是如何分分合合，显然此刻的□□早已不被他所控制，留下的只有烙印在身体里的自发性动作。
他疯癫的嘴巴里不停地与周遭某某询问着：“我的记忆……是我干的吗？我好像闻到泥土和血液的味道……可是没有人回答我！我忘记了什么？”他低下脖子恐惧地亲吻手心里曾经属于妻子的漂亮的牙齿，他的嘴唇也被唾液与鲜血濡湿透了，之后打着细密的寒颤，青年像是听到尖叫声一样捂住耳朵，再痴痴地对齿贝微笑着，“……如此美丽的……是我的药与自由。”
下一秒他抬起头颅，对我咧出淋漓可怖的笑，此刻的埃加乌斯像是能注视到我的所在，他问道：“你又忘记了什么呢？”
我身上寒意顿生。
爱伦·坡平静而冷漠地对匍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埃加乌斯说道：“不好意思，吾辈的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三十二颗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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