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过往难寻 通宵搞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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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爱伦·坡所说，我在地下室最角落的地方翻到了装有我自画像的相框。
只是触摸到被裁切抛光过的桐木边角，我的心脏就紧缩成皱巴巴的一团。接着便是擂鼓一般在胸膛里疯狂踊跃着，此刻的我像是一面由人皮制成的鼓，鼓面里藏着只挣扎求生的白兔。
当我颤抖着手指拂去画框玻璃层的积灰时，随着渐渐清晰的画像映入眼底，我的视网膜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早已被编制成功的指令，它们灼烧着，非要把我逼出血泪来——然而，我的眼睛周围干爽得很，泪腺里也渗不出一滴来。
我终于与他相见。
我与画中人同有一双紫灰的眼睛，以及鼻尖上一点褐色的痣，着装正式，甚至佩戴着精致的印有小小标记的领带夹。除此之外，与我常有的躲避镜头的畏缩目光不同，他正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我，以一种我极不适应的胸有成竹的神态，那青年神采飞扬着。
与我相比起来长上许多的褐色发丝被他得体地束在颈侧。我莫名能从这些层叠的画块里读出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温情——这幅画与其说是“我”用以打发时间的自画像，不如说是由暂处于未知地界的某人所作。
画像右下角的署名像是被水浸泡过，我无法认读出来，隐约能看到几笔圆鼓鼓的笔画，剩下的空留作一小片晕染开的雾霭。
爱伦·坡和我说过，当这画像被投寄到纽约时，快递盒子上的寄件人名称只写单名「Nicholas」，在他查找后发现寄出的地址是位于日本横滨市某座已经在战争中被轰炸坍塌的建筑物。
小说家接着显出些难得踯躅的神色，嘴唇翕张着似乎还有未说尽的话。我摇头谢绝保罗更多的美意，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现在并不是追根究底的最好时机。
我再次将那副装裱精美贵气的自画像束之高阁，随之告一段落的还有我与爱伦·坡关于「我的过去」这一事的探究。
再次见到红发女孩时她终于能够把头发梳理整齐，将干枯发黄的头发梢剪掉后，正尝试着蓄起长发。我送给她的几根发圈正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栩栩如生的蝴蝶便得以亲吻她的腕骨。
老约翰被社区雇佣做些为树木抗寒的活计，在中心花园里用稻草与麦秆将树干围起，再用塑料布紧紧包裹起来，约翰·斯坦贝克瞧见后便跳起来跑去帮他老爹的忙，将我与这女孩——露西·莫德·蒙哥马利远远地落在身后了。
我想要保护这年幼女孩的自尊心，于是在约翰离开才试着开口挑起话茬：“蒙哥马利小姐？”
“请直接称呼我为露西，”她见与她相处一段时间的小伙伴走远了，才愿意放松下来与我低声交流。她曾经穿着的那身宽大的衣裙也被干净合身的棉衣取而代之，露西的酒窝出现在她甜美的颊靥上，“感谢先生们的仁慈，面包与牛奶十足美味，这些是我梦想级别的食物啦。但当我回到孤儿院后过了两三天后，会用暴力叫我们闭紧嘴巴的保育员竟然被赶走了！”
她装作大人一样咳嗽着试图将快乐的笑声压下去，牵着我的小手却高兴地晃来晃去。蹦蹦跳跳的模样终于有几分符合年纪的活泼。我不由得有点欣慰。
这里必须说明我的房东埃德加·爱伦·坡先生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当我为自己迷雾一样的过去所困扰时，保罗独自调查了露西所在的孤儿院。他轻轻松松地发现孤儿院中儿童实际死亡人数与记录在案人数之间存在的漏洞，而后稳准狠地挖出战争殉职的高官子女流落到孤儿院的事情，更要命的是，这孩子还被贩卖到得克萨斯州。
我能做的便是在他确定孤儿院花名册与记账本位置后，站在外墙使用「拿来吧你」将证据收入手中。
连带爱伦·坡整理出的文字材料分作两份，留存底件后分别将它们装入文件袋——一份寄给儿童保护服务中心，另一份寄给报社。在天还未升起鱼肚白前，我们蜷在路灯下往手心里呵气，将手指掌心搓暖和后，用非惯用手写出几份字迹迥然不同的、口吻不一的自首信，复印出厚厚的一沓。
此时晨光熹微，我抱着这沓刻满忏悔与讽刺的纸张，与保罗并肩走在逐步苏醒的城市里。冬日的天总是亮得既慢又晚，我见他钻到自助冰淇淋小店后便坐到广场的长椅边悄悄打瞌睡。思绪不住纷飞着，只是眼皮阖起来，在睡与不睡间自我折磨地拉扯这岌岌可危的神经线。
当闭上眼睛后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我能听到这庞大的纽约正一步步醒来——早起跑步的年轻人跑鞋踏着橡胶地的声音，白鸽扑腾着翅膀在楼群间优雅地盘旋飞舞、先后落地讨要食物而咕咕叫着的声音，晨起的夫人推开滞涩的铁窗彼此笑闹着打招呼的声音。
我竟然生出一种被这陌生的城市接纳的感觉。
正在胡思乱想着，冰凉却奶香十足的东西在我嘴唇上融化了，我诧异地睁开眼睛，看到爱伦·坡拿着两个打得歪歪扭扭却叠得极高的冰淇凌，见我吓了一跳他才恶作剧成功地对我笑出声，接着将刚戏弄过我的“奶油比萨斜塔”塞进我手里面。
此刻我们吃着同样廉价的冰淇淋，坐在长椅上看银白发的老妇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面包碎撒到地面，注视地平线上那轮新日燃烧着一跃而上彻底撕破夜幕。
我突然很想在保罗面前畅快地笑出来。
在第一个报童拿着今日份早报从我们身前蹦跳着走过时，埃德加·爱伦·坡突然发声叫住这个男孩。
爱伦·坡正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对他运筹帷幄地微笑着，兀自无视男孩对我们手里冰淇淋的渴望眼神。在我将怀抱中这沓厚实的「自首函」交予男孩同时，他用细长的手指往长着雀斑的报童衣兜塞了几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整钞。
“带着你的朋友们将这些随报纸一并发出去，吾辈保证你们还会受到社区的表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过往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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