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令人生惧的自画像 “吾辈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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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爱伦·坡的交流多是无迹可寻的，鲜少是带着目的性以某类话题延展开。往来皆是像是雷雨天的闪电那样突兀，我时常还会因腾空出世的提问尴尬个几秒钟，若是感兴趣便会顺带着搭上几句话。
或许对于旁人来讲算是另类的相处模式，不过对于我们——我得承认，只是这样简单地将我与爱伦·坡归于同类就已经用尽我毕生的勇气，即使那只是从社恐的角度来归纳——这相处之道称得上是颇为舒适的了。
偶尔我会借着去出版社汇报工作的机会回到旧街区，这才发现之前租住科尔多瓦太太的小砖楼被围得水泄不通，黄色的警戒线早已被拉起来，楼门口甚至被贴上了层层封条。曾经架在三楼的晾衣杆也不见踪迹。
一群乌鸦在尖塔上不住盘旋着觅食，我仿佛能听到房东的儿子爆发出尖锐的哭泣声，看到一楼来自意大利的壮汉衣服蒙头被强制铐走。我记不住他们的脸长什么样子，太阳穴却痛像是有尖锐的冰锥在不住地凿。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面，我像一颗被预备着泡到威士忌酒里的冰球，经历着刀削斧凿，这带给我一种类似于被焚化的痛楚，我简直要被这日头灼伤了。
我无法再去深入地考虑更多事情，便狼狈地跑回带着湖泊的宅邸里面，想象得到吗？被强行剥去壳子的蜗牛一鼓一鼓地向前爬着，后面有食盐瓶在不紧不慢地追赶，那便是我此刻的感受。
爱伦·坡正在阅读今天的早报，他拿着剪刀将这起案件的报道细致地剪下来，再刷上浆糊粘到本子上。见我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入，他才慢悠悠地说：“你的脸色看上去糟透了。”
他真的对我一无所知吗？不对，我为什么要这样想？我的灵魂正脱离到躯壳之外淡漠地注视着这副肉躯，无疑是一坨烂肉，骨架里包裹着一颗男巫的毛心脏[1]。我冷静地从局外对自己施加犀利的审判词。
还是说他对我抱有什么期待呢？为此才宽厚地容我住在此处，对我的行动也并不设限制。将可能性一一列举出来，我在搞明白我的来龙去脉之前竟然更想搞懂这探赜索隐的小说家，简直是螳臂当车的无聊戏码。我凭借什么异想天开呢？
我想询问他是不是了解到什么，又想对他剖出心肝来说明；我确实正十足茫然着，我确实是个无辜者，充其量是砸了讨厌小鬼的存钱罐。我只是这种程度的斤斤计较的家伙，我的确如此。
埃德加·爱伦·坡将双手交叠成塔，用突起的指节去支撑他的下颌，橘色的烛光温柔地为他密实的眼睫下铺过一层阴翳。我却莫名的从他晦暗难明的表情里寻找到一份安定，并迅速地平静下来。
我走近几步将出版社寄给他的样书归纳到箱子里——爱伦·坡从来没有翻阅样书的习惯，用他的话说，书稿在刊印成册后便只是输出的东西，任务也从作者身上转嫁给读者，翻样书远没有读取到读者的奇思妙想来得畅快。尽管我认为他只是觉得细致地翻看确定出版的书籍有种被过去所囿的桎梏感，通常来说我们称之为脚趾抓地。
保罗没再和我多说什么，继续一目十行地浏览消息，在看到填字游戏时还一如既往地给我递了根铅笔，我搬来板凳坐到他身边，我们将空格前后脚地填满。
他领结上冷杉香气安抚着一直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我这才停止扯拽指甲边上生出的倒刺，他瞥见之后将报纸撂下，从抽屉里翻出脱脂棉与酒精，抓住我的手一点点地帮我沾去渗出的血迹。
我该感谢卡尔？还是谢谢爱伦·坡？
医用酒精刺激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软肉，他堪称熟练地将我手指上干涸的血痂处理掉。这绝对不是他在军事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他低着头继续手上的事，同时也读到了我未出口的话：“吾辈小时候看着母亲逐渐衰弱时也会尝试着为她剪指甲，第一次做就剪到她手指边的肉。”
我发誓我绝对有许多想说出来的话，它们统统积攒到喉咙口，掠过扁桃体压到舌根上面，几乎让我作呕。亟待吐露的话语像一团团缠绕虬结的毛线球，毫无章法可言。于是我也决定向他诉说自己最新一条的苦恼：“……保罗，我对很多事情的印象都不再明晰了。老实说，就连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美国这件事，我也觉得非常疑惑。”
“我应该是很喜欢写小说的，可是在阅读最初的那份书稿时会令我有一种陌生感。”
“我不应该只是叫尼古拉斯，我好像是有其他名字的。”
“……是这样吧？”我试探着问他。
瞧瞧，我是个多么精明的家伙，将未知的风险全部寄托给比我还小两岁的小说家身上，我心底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回答呢？连我自己都无法认定哪种说法可足矣取信。将自身无法解决的麻烦事一股脑推给爱伦·坡，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饰演一个被害者，一个不知则无罪的、钻漏洞的角色！
他将被血渗透的脱脂棉丢到垃圾桶里，用清水仔细地洗净瘦长的手指，之后快走几步站到我面前——此刻的我正为自己的卑劣而羞愧难当。我近乎恶劣地猜想：他会扇我耳光吗？还是仰着尖下巴勒令我立刻从他的房子里滚出去？都无所谓了，我想。就算是为我的厚颜指责我一番也是好的。
我正故作余裕地胡思乱想着，脸颊突然被湿漉漉的手指往两边扯开，于是便只得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顺理成章地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上。
接下来爱伦·坡第一次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深深叹气了，或者能将聪明人搞得无奈也是一种本事？他松开手指后为我揉了两把被捏得泛红的脸颊肉，我正发烫的脸衬得保罗的手指尖更是冰凉。他真热情啊……我开始尴尬地放空自己，云游天外，在他开口说话后才勉强把注意力拽回来。
他说：“你远不用想那么多。”
“至少从吾辈的角度可以回答你的是，之所以同意你租住这里，最初仅仅是不想让卡尔偷偷跑出去。”
“吾辈这里曾经收到过一副你的自画像，在你没抵达美国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令人生惧的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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