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月如皎》公子尘兮掌上灯

3、二

　　日头东升，朱雀门宫门前此刻已整整齐齐排列着文武百官，身穿猛兽朝服的武官与身着飞禽的文官各立一阵，周围则是身穿玄铁甲衣、威风赫赫的御林军，每人皆手按重剑，使人远在百米之外便感受到不可摧撼的气势。
　　泱漭的马车在宣国使臣队伍的簇拥下方至朱雀门，便见得眼前此番景象。
　　“哼！”泱漭英气的少年面庞上扬起冷笑，“听说这位煜帝十岁继位，如今不过二载有余，便已将那摆架子使下马威的一套学的通透。”
　　马车内随侍的未央极快地抬头自马车前竹帘的缝隙间向外瞥了一眼，道：“陵国的煜帝陛下龙辇还未来，如今宣国情势……殿下今天少不得要受点委屈。”
　　泱漭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安心，本殿在宣国时也不算什么养尊处优的皇子，今日更是质子身份在异国，本也不指望能得多少礼遇，更何况……”泱漭抬头，看着朱雀宫门后隐隐约约出现的尊贵明黄色影子，“——这也算不了什么委屈。”
　　正说着，只听马车外传来裴虏的一声轻咳，随后便是声音传来：“煜帝的龙辇已至，请殿下下车。”
　　想来方才他们在马车内的谈话裴虏已尽数听到，本来使团马车与陵国的迎接仪仗相隔甚远，这点小声议论倒也不怕听见，只是此刻煜帝到了，身边难免有内力高强耳力过人的高手随侍身边，忍不住出声提醒。
　　泱漭与未央对视一眼，随即未央麻利跳下马车，从车上取下脚踏后又将马车细竹帘打了上去，小心弯腰扶着泱漭的手，服侍他下了马车。
　　一会儿功夫，先前还只能看见远远的一撇明黄色已来到近前，龙辇的精巧华丽以泱漭的见识也在内心微微震惊，不由自诌：都言陵国东面靠海，与海上岛国东阿贸易频繁，南面鱼米之乡更是丰沃肥美，人民皆重工业尚文学，如今一看，自陵国远郊到这帝都，人人净白文弱、喜着讲究华服，确实与我宣国全民铁血重兵是不同风气。
　　那厢，文武百官早已山呼万岁，朝龙辇方向跪地伏拜，只有离龙辇最近的一位身着白鹤官服的官员未曾跪下，只是微微俯身，泱漭来陵国前也曾详细了解此处的百官及其特点，因此并未大惊小怪，那位白鹤官服的官员必是陵国的左相柳卿衍，出身名门世家，自小便是帝都闻名的神童，未及弱冠时便高中状元，入职翰林院后兼任太子太傅，教□□功课，待太子继位也就是如今的煜帝后，原先的左相年事已高辞官返乡，这位年仅二十又五的柳卿衍柳大人便升任了左相之位，因是帝师身份，被煜帝特许免其跪礼。
　　这位左相的经历并非什么秘辛，其名声早已在数年前宣国还与陵国交战之时就已响彻两国，那时仅仅弱冠之年的柳大人在两国谈判时作为陵国核心官员，谈吐和身姿都在宣国官员们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是被宣国探子重点关注陵国百官的头一位。
　　思绪飞转间，一位看起来地位极高的宦官起身掀开龙辇的绸缎隔帘，自里扶出一只骨骼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来，这手的皮肤光滑细腻，白到在日光映射下竟有些显得透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万人之上的一只手。
　　待众人屏息敛声，龙辇里的人完全出来，泱漭才能完全看清，那是一位身量修长瘦的有些显单薄的少年，面容姣好精致得有些模糊性别，但又有寻常贵族人家养不出的通身气派，有身处人极之位的不怒自威，虽面庞犹有着少年人的稚嫩，一双点漆凤目却显出不符合年龄的平淡稳重。
　　……矛盾……矛盾致极……
　　年仅一十二岁的煜帝在第一面时，给长他两岁的宣国六皇子留下的初印象，就是一个周身显露着矛盾的集合体。
　　泱漭缓缓弯腰，行了一个不算傲慢也不至于太过谦卑的礼，身后宣国使团亦随他一同行礼。
　　“六殿下远道而来，寡人阖宫上下，顿感蓬荜生辉。”煜帝清冷的少年嗓音说着，语气倒也听不出喜怒。
　　泱漭面上勾出一个真诚至极的笑容，在英气十足的少年脸上显得格外绚烂，道：“多谢煜帝陛下的慷慨友善，宣国愿与陵国永结友邻之交。”
　　煜帝的视线在泱漭脸上灿烂的笑容上停了一刻，又不咸不淡地移开了目光。泱漭见此，顿觉有些尴尬，面上笑容都僵了一瞬。
　　“这位将军是……”煜帝看着泱漭身后的裴虏，口中犹豫问道。
　　裴虏虽身着使臣礼服，但其身材与气势不难看出是为久经沙场的武将。他弯腰拱手回道：“回煜帝陛下，在下裴虏，如今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长，微末小名，不值入陛下尊耳。”
　　煜帝嘴角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道：“裴将军过谦了，宣国虎威将军的名号不止在宣国军营，在我陵国也是如雷贯耳的。”
　　从泱漭的角度侧目看过去，也能看到裴虏的额角出了些细密的汗珠，在场众人皆知原因。数年前宣国与陵国还在开战期间，裴虏这位虎威将军在战场中一度有着军神的尊称，几无败仗，让与他对阵的每位陵国将领都头疼不已，但在其名声大噪不久以后，就因为违反军规被一再贬黜，据传闻是由于军营中各方权贵势力的交手倾轧，沦为了权利牺牲品，但陵国是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是不得而知的谜。
　　如今陵国国君在此时重提，也不知用意为何。
　　泱漭内心叹口气，终究还是抢在裴虏前开口道：“那些早已是数年前的旧事，只可惜人难无过，过去名声再响，如今也不过区区本殿身边一名无名侍卫罢了。”
　　煜帝眼神又移回了泱漭面上，此时终于带上了些神色，不再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哪里，六殿下言过了，殿下身份尊贵，周身安全自然十分重要，侍卫更是身负重责，谈何‘区区’？”
　　煜帝似乎也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说完便示意百官与宣国使团一同自朱雀门入宫，共同去参加为迎宣国使团布下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