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恋》梅落格林燕

8、渐渐追溯往事（一）

　　“你爱过她？”当雪花融化在我手中消失的时候，我若无其事没话找话脱口而出。
　　藤田少一听到类似漫不经心的问话，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还半张地要笑开，但是眼睛没了笑意，反而迟钝起来。他两个亮晶晶的黑眼珠子睁得惊一下，仿佛他两个眼神亮了一下。
　　我从他脸上扫了过去，目光落到了篱笆杆儿上，仔细观察小雪花怎样飘落在篱笆杆上，又看着它怎样地融化在上面凝结成一个冰块。
　　“我知道。”我用食指随之拭去了篱笆上的残雪，拭干净了，上面又新添了一层，我抬头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他仍很迟钝的样子看我，我“噗哧”地笑了一下说：“怎么啦？提到你的旧爱，你缓不过劲来了吧？”
　　他渐渐合上嘴巴严肃起来，像在猜我话中有话。
　　我又转回去，看向万家灯火的每个家庭，我注意到有个非常温馨的家，那就是孩子跟爸爸妈妈一起快乐地吃晚饭，过着合家欢的生活。当看到孩子为父母每人倒一杯红酒的时候，当孩子也要尝大人喝酒而父母偏偏不让孩子喝酒，反而拿出雪碧引诱孩子的时候，我鼻子一阵酸，眼底发热要掉眼泪，接着悲哀地呼出了一口热气，然后弥漫在寒天雪地里消化了。
　　“你怎么知道？”藤田少一这时打断了我深深地感触。
　　我惊一下回神了，转头再看他一眼，他已经走近我身边，与我一样拭去残雪，并把手放在篱笆杆上，他手背通红，冻得他的手好像要挤出汗水来，红彤彤的仿佛刚洗过手了。
　　“一眼看出来了。”我凄惨地笑，试图用比较欢快的语气赶走内心的闷苦。
　　“你也经历过？”他转头不相信地问道。
　　“何止呢！连失恋的滋味都尝到了。”我大声说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可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你失恋过？”
　　“废话，那我来到这里图清静干什么来的！”我脸上绽放出很随意的笑容，就好像刚才的话只是轻描淡写了一下。
　　他低头咧嘴笑一下，抬头对我说：“不可能吧？”
　　“切~”我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觉得他不够意思，居然连我的话他还不相信，连掏心窝的话都说出去了，他还不相信。
　　“鬼才信呢！”我暗地里骂我自己。
　　“啊！”他冻得直打哆嗦，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对，我有女朋友，自从跟你见面后——”
　　“她怎样了？”我马上问道，好像我很关切他们的交往，并把他们的事当成了我的事。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冒出这句话，话里还挺关心他们的，有点受宠若惊。
　　“还能怎样，被我父母逼的,咳……怎么说呢？简直像朱丽叶与罗密欧。”
　　“哈哈。”我大笑，他形容自己的艰苦恋爱简直太美妙了，连我都能想象被迫分离的样子是怎样磨出痛苦的滋味。
　　“你笑什么？我这样说很蠢吗？”
　　我连连摇头，我低头弯腰笑个不停，额头都贴到篱笆杆上了，与残雪亲密地接触到一起。
　　“哈哈。”笑得我肚子都疼，雪花飞得更欢快了。藤田少一满身都是雪花样子很窘迫，反倒我成了快乐的雪国女王！
　　“我……”我笑得说不出话来了，不知为什么，当他形容自己的爱情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时，我笑得心在隐隐作痛，仿佛我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从前被爱抛弃的滋味，但用罗密欧与朱丽叶来形容我反倒不相上下，根本是两回事，同样藤田少一也一样，更加不贴切了。
　　“我没笑你，我在笑你说的那两个恋人……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真敢拿他们反射到你和她身上……哈哈哈！”我又狂笑不止，失去了女孩子的矜持。
　　“有那么好笑吗？”他更加窘迫起来，其中有点懊恼。
　　我抿紧嘴巴不让自己笑，可不知道身体里到底触到哪根神经一下子敏感起来，又止不住地捧腹大笑。
　　“你别笑了好不好！”藤田少一急了大嚷一声。
　　我收住了笑，但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眼角留出了一点泪痕。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感受！”他很生气地说，同时转身背对我。
　　“被迫相亲的人碰到自己不喜欢的对象都可以这么说。”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他那样的感受，心里百感交集，好像他的话成了我另一个灵魂总那样存在过。
　　“没错，你既然了解我的感受那又为什么对我的话狂笑不止！”他火燎火气地说道，像火山喷出一点火花来。
　　“哈哈。”一想起他形容的话我就想笑，为了他现在不良的脾气我忍住了，“老哥，”我给予他充分的尊敬叫他一声“老哥”，接着继续说道：“你自己听听你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再想想你和她到最后死了没？”
　　他猛转身怒视瞪我。
　　“你听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个恋人是男主角先死然后女主角随之而死，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两个家族之间有仇恨的；你想想你自己和她到最后有没有跟两个主角一样都上天堂了吗？”我这样对比对他来说很不吉利，好像真想让他们都死去似的，但对我来说简直是云淡风轻一般，在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似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你明明知道我的痛苦，那你干吗还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藤田少一转过身去，非常痛苦地对我说，愤怒溢于他脸上。
　　“我负什么责任呀！你们俩的的事跟我无关——”
　　“哦，合着你不负责任就趁我来了你想存心寻找事端让我和她彻底完了，是吧？”他打断我的话，气得直嚷嚷，口里的热气串到我脸上来。
　　我发现自己开玩笑过火了，就抱着双臂扭过身子，靠着篱笆站定。
　　“对不起，我说话过头了，明明知道你和你女友过得那么苦，又为了自己的父母不敢违抗他们的意愿来到我家……切，我这都在说什么！”我有点不自在，明明自己也不愿意招待这场相亲会，怎么让他先坦白一步呢！
　　“行行行，你别说了，反正我来这里不是看你就是为了向你道歉来了，行咧看你没怎么样我就走了，拜拜。”他拂袖而走，却又走了回来，寒风几乎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了，“我忘了我还有一句没说，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声我们俩不可能，以后我们最好做朋友。”
　　“我们俩本来就不可能的！”我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气。
　　“嗯？”他貌似没听清，光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哪里听到我蚊子哼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俩不可能，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我们都不可能，别说做朋友了，一切都不可能！我……”我大声说着突然眼角流下了泪，被寒风吹没了，“我……”我看似非常痛苦，但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控制不住了，好想大哭一场，好想把内心的酸甜苦辣都排泄出去，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情绪难以抑制就蹲下来，双脚深深地陷在雪地里一直陷到我脚脖子里去了。
　　我哭噎地喊说：“我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来到这的时候我只想带走一件东西，没想到自己却呆那么长时间，不是我不想走，是有人不让我走！”我泪流满面地望着藤田少一，雪花模糊了我的泪水，他还直直地站着看我，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疑惑。
　　“我哪里想到会碰到你，我跟你一样没想到那天会面是为了相亲，我跟你一样不情愿，我比你更加不情愿、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你懂不懂！”我冲他喊道，悲恨交加。
　　坦白完毕，我想痛快地哭一场，给自己留个畅快的空间。
　　我们都沉默之后，雪渐渐地停息了，藤田少一也蹲了下来，低头看我的表情，我的脸已经泪如雨了。
　　“香栀你怎么了？”他慢慢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抿起嘴来浅浅地笑：“哟，都哭成泪人了，至于吗！我只不过生些气，你就变扭成这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是学心理的，你有苦为何不说出来呢！反让我误会你那么深。”
　　他是学心理的！他也是学心理的？我睁大了眼睛看他，好像看到了故人。
　　我推开他冰凉的手，眼睛垂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像在自言自语：“我曾经为了爱情，为了得到他们的信任差点把命搭上了。”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有块石头压住了，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慢慢抬眼看他，他惊讶的外表上心里肯定在一百次猜测我话中的含义里隐含了什么秘密。
　　“不懂吧？”我哀凄地笑一下，内心里突然受到了什么东西得触动了一下，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说了出去：“我很想得到爱，得到被爱，我老是被他们骗，把我当成了傻瓜，把我当成了气球那样折磨我，我想死的心都有，但为了有些人我不能这样死掉。”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怕漏了一个字，句句都那么刺骨，如铿锵玫瑰般那么吸引人，同时又那么想在从中找出真正的真理来，好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藤田少一深深地望着我，好像他在我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