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尽头的长廊》毓清

16、什么也看不见了 栾寻愤怒地

　　等在急救室外的栾寻仍处于混沌中，一向冷静自如的他此时脑中却只有那条淡黄色的优美弧线和白色盐粒中不断蜿蜒的殷红……终于，急救室门开了，栾寻木然地站起身，看着萧涵被推了出来。医生说一切还得等病人醒之后才能定夺。隔着厚厚的防菌玻璃看着被众多电子仪器重重包围着的萧涵，栾寻不断自责：萧涵是害怕医院的，更何况是在这间被隔离的冰凉空寂的病房里。
　　终于，三天后，萧涵醒了，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医生为萧涵做了全身检查，报告说萧涵身体受伤不大，关键在于头部瘀血，视神经一区受到损伤，因此萧涵有永久性失明的可能。栾寻站在几张透光片前，观摩了许久，总算在医生的指导下看到了那块不大规则的异常区块，于是问道：“那么就是说也有可能只是暂时性失明，有机会复明？”医生回答道：“当然，只要方法适当。其实，病人状况不算严重，复明几率是——”“我们会配合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所以请务必医好她。”
　　萧涵在确认自己确实什么都看不见了时，心情并没想象中的那么起伏，震惊加无措之后反而有种这样也好的感觉，说不定还可以看到至今为止不一样的风景。几经协商后，栾寻或者应该说医生妥协了，让萧涵回家休养。应萧涵想学盲文的要求栾寻买了不少盲文书放在萧涵房里，屋中的所有家具摆设也一一加工处理过了，浑圆取代了棱角，不必要的装饰也都去掉了，易造成撞伤的地方也用皮革裹了一层，电器就更精减了。本来就不算热闹的房间此时更显简洁空旷。
　　在栾寻安顿好萧涵离开时，听到萧涵幽幽地说道：“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总之，对不起。”栾寻紧咬嘴唇，吐出一句话：“要谢我，就把眼睛养好吧。”关上门后的他才发现嘴角一丝血腥，栾寻抬手拭去血迹喃喃自语道：“该道歉的人，是我。”
　　接下来又是一段混乱的日子，萧涵根本不甘心被困在自己房间里学盲文，一听到栾寻上班远去的声音便跑了出来，自然栾寻下班回家后又不得不善后。久而久之，栾寻也习惯了，萧涵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了，而且不受伤。对于栾寻的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同事们早就注意并开始猜疑了。因为工作中的栾寻一向冷静沉默，能少说话便尽量不说，对于棘手的事务也能处理的干脆漂亮，办公室里的他几乎无任何面部表情和多余动作。对于这么一个人，同事们达成的一致意见是无懈可击。可近段时间，同事们却嗅到了一丝轻微但很明显的变化——栾寻的线条柔和了。于是经过一番不激烈的讨论后，同事们又一次达成了共识——栾寻中美人计了，看来并不是无懈可击，三十六计中总有一计有效。
　　在认为萧涵稳定下来后，栾寻告诉了文昊，文昊在接到电话的第二天便赶了过来。当栾寻领着文昊开门走进屋时，萧涵微笑着迎了上来，在触碰到文昊的那一刻，她触电般地缩回了手，一脸震惊：“文昊？”就在这一刻，栾寻的心突地跌到了谷底，说了句“你们好好聊聊”便转身走开了。
　　萧涵和文昊就这么僵持着沉默了许久，文昊一直凝视着萧涵空洞无光的眼瞳，那里面，没有他的影子。文昊一把拉过萧涵紧紧地抱在怀里：“萧涵，对不起，萧涵……对不起，我想回来……回到我们的那间庭院里……对不起，萧涵……”萧涵本以为自己的泪在她决定离开十八林时就已经干枯了，而此时她发现脸颊润润的痒痒的，是眼泪流过的痕迹。萧涵紧紧地抓着文昊的衣襟把头深深地埋进他怀里。一直以来苦苦经营的岸堤一下子崩塌了，所有的委屈、伤心和艰难汹涌而出，文昊的臂弯还如从前一样，让她倍感安心和放松，再也不必苦苦地伪装自己……
　　文昊在照顾萧涵睡着后离开了。关上房门时，看到了靠在电梯旁抽烟的栾寻，脚下是一层烟灰和烟蒂，文昊吃惊之余明白了过来，栾寻从不抽烟的。栾寻掐灭手中剩下的半支烟，按了向下键说道：“我送你吧。”文昊点点头，跟进了电梯，一路无语。
　　就在走进停车场，正欲上车时，栾寻停住了，问道：“你打算就这么走了？”文昊停住了开车门的手，没回头，“嗯”了一声。栾寻略带愤怒质问道：“萧涵怎么办？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萧涵当成了什么？她到底算什么？”文昊低着头，半会才答道：“栾寻，你应该最清楚我的处境。如果我带她走了，我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我能保她过的好吗？”“那她现在这样算过得好吗？放在什么位置？！你愿放在什么位置就放在什么位置。就为了你那什么所谓的家世背景就牺牲她？我不懂，但我想至少我绝对不会！”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家世背景！……毕竟那是我父亲——”
　　“你也知道是你父亲？不是你！”
　　“……”
　　沉默了许久，文昊打开车门，说了句：“对不起。总之……萧涵就拜托你了。”便钻进了车。透过反光镜看到那袭白色瘦削的身影时，来不及反应便听到了栾寻愤怒地吼道：“你就这么把她扔给我！我栾寻到底算什么？！”。文昊刹时脸色苍白，慌忙开门下车，栾寻通过文昊异样的眼神敏锐地发觉了身后的不妙，连忙转身看去，顿时怔住了。萧涵双手扶墙，震惊苍白的脸色在栾寻转过身后暗淡了下去，瑟瑟夜风中萧涵无措地摸索着转身离去，却在踏出第一步时摔倒了，如殇逝的白蝶一般轻然飘落。
　　文昊想上前，但脚却如钉住般怎么也挪不开步，他就这么呆立着看着栾寻抱起萧涵一步步走出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