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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以退为进 ...

  •   “冯时他们还没回来吗?”

      这天清晨,用罢早饭,林维光边用帕子擦嘴边问身边的管家。

      管家躬了躬身,低声道:“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许是崇恩县那边刚刚重建,道路不通,所以走得慢了些。”

      林维光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若有所思:“也许吧。但再慢,也不过在这一两天之内了。”

      管家问:“大人,拿回了那账册,卢大人那边就……”

      那边就彻底不管了吗?

      他跟在林维光身边几十年了,自然知道卢漠和林维光之间是什么关系。虽说不算亲密,到底是在青崖书院时就结下的师生情谊,比起林维光入仕后的门生,理应是多了一分香火情的。

      卢漠这次插手崇恩县的事情,本质也是为了林维光揽财。如今他坏了事,难道真就弃他于不顾了吗?

      就算明面上不能做什么,暗地里也该安排些人,帮衬帮衬,疏通疏通。

      林维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不是不想帮,实在是这次的事情有些棘手了。早就嘱咐过他,赈灾粮这块油水多,但动手的时候要分外小心,不能被人抓了把柄。谁知他竟被人抓了个正着。况且被谁抓不好,竟被三公主抓住了,她又不是当官的,连点顾忌都没有,此事绝不能善了。与其保他,倒不如壮士断腕。”

      要是能保他当然会保,从头培养起一个州牧有多难呢,何况又不是人人都是他的旧学生,天然就是他的心腹。

      管家奉承道:“大人思虑的甚是。”

      林维光又叹了口气。

      其实他自己清楚,虽说舍弃卢漠是情非得已的壮士断腕,但从一开始就是他把卢漠放到了那个可以被轻易舍弃的境地。

      但那又如何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论是谁都可以舍弃,只要能把自己摘干净就好。

      说到把自己摘干净,他就又想起卢漠手中的账本。

      他派人去将账本取回,本质是未雨绸缪。卢漠会不会背叛尚且未知,就算他把自己供出来,三公主会不会相信也是未知。

      但他就是不放心那本账册流落在外。要命的东西,还是留在身边比较好。

      就像他自己的那些账册。

      林维光有些得意地想,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参不透内里的玄机。

      没有自己这边的账本与之对应,即使三公主信了卢漠的举证,把他告到御前也扳不倒他。

      否则无论是谁做本假账都可以污蔑朝廷官员了。

      他是绝对安全的。

      想到这里,林维光忽然有些没由来的心慌,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忽略这突如其来的感觉。

      他一向相信直觉是一种警示,突然出现的不适,很可能是自己忽视了某些对自己不利的事实。

      林维光摸了摸胡子,陷入了思索。

      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吗?明明一切如常啊。

      冯时已去了崇恩县了,过个一两日,就可以带着账本回来。

      就算卢漠供出自己也不怕,仅凭一本真假不明的账本,想告倒吏部尚书,简直做梦。

      自己的账本也绝不可能被发现。就算是皇帝要抄家,他也可以坦坦荡荡地让他们抄,反正那些账本出了鉴心斋就是废纸一张。他在自己家里放座屏风怎么了?他一个当世大儒抄点古文怎么了?

      全无破绽,滴水不漏。

      但林维光还是有些心慌。

      他思来想去,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归咎于昨天晚上的走水。

      最近入秋,天干物燥,走水也很正常。

      当时就有人来回报,说走水的是牲口棚旁边的草料堆,火势不大,当场就被扑灭了,只烧掉了一堆干草,没有人员伤亡。

      他还特意派人去看了,老太太、太太,还有鉴心斋那边都没有被波及。

      或许是因为没有亲眼得见吧。

      林维光想。

      光听别人回报,心里总是不踏实。

      也许就是因为这事心慌。

      林维光自觉已经想通了。

      他谁都没带,自己漫步来了后院,先去了母亲的院落。

      隔着垂花门,他隐约听见院里有说笑的声音。远远一看,原来妻子正带着女儿来给母亲作伴。三代人在庭院里自得其乐,妻子和母亲闲话家常,女儿在花丛中嬉戏,怀里抱着一盏时下最流行的玻璃兔子灯:“阿娘,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到晚上,我要看灯。”

      妻子说:“你刚吃了早饭,再吃两餐饭就到晚上了。”

      女儿说:“翡翠姐姐,快摆饭吧,吃完就到晚上了。”

      母亲和妻子都笑开了。

      隔着垂花门,没人注意到林维光来了。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他走后,林夫人若有所觉,抬头往向垂花门的方向:“刚刚是不是有个人过去了?”

      林小姐不满阿娘分心,猛地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娘,摆饭!摆饭!”

      林夫人被拽回了神,也没心思管是不是有人经过,连忙道:“现在还不是摆饭的时候!罢了罢了,你这么爱那灯,就去屋里自己点着玩吧。管不了你了。”

      林小姐这才又喜笑颜开。

      林维光离开了后院,来到了鉴心斋。

      鉴心斋也好好的,没受走水的波及。

      但林维光站在鉴心斋里,心里的不安感却越发的浓了。

      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他心慌不安的来源就在这里。

      他四下打量,却没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妥。

      所有摆设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一样的书柜,一样的桌案,一样的屏风,一样的灯盏。

      他坐在桌案后,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老了,开始犯疑心病了。

      老了啊……

      他忽然想到,女儿是在他当上吏部尚书那年出生的。

      当时妻子生产得异常艰难,他在产房外心急如焚,请了太医院院判来也无济于事。

      彼时院判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得粉琢玉砌、钟灵毓秀的小药童。那小药童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尚书大人,夫人的年纪大了,已经不适合生产了。生完这一胎,你们就别再同房了。

      自己那时还很不解,哪来的药童这么大胆,敢对吏部尚书说这样的话。

      还是身边人提醒他,这是赵国夫人的儿子,从小养在皇宫里的,听说立志要悬壶济世,现在正在太医院学习。

      如今他的女儿都已经能抱着兔子灯满院子乱跑了,他也的确是老了。

      老人得服老啊,林维光想。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灯盏,想着女儿喜欢玻璃灯,等下要叫人去城里卖玻璃器的店铺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款式。

      忽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神一凝,缓缓抬手,取下了灯罩。

      灯罩里,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的底座。

      政事堂里,刘令月将安宁昨夜破译出来的账目递给了皇帝。

      一条条账目,虽是寥寥数语,却叫人触目惊心。

      盖因这账目涉及到了半个朝堂的官员,且数额巨大,加在一起几乎抵得上半个国库。

      皇帝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敢置信:“户部总说国库吃紧,难道是因为钱都进了这些人的腰包吗?”

      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官员贪,也都当做潜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没想到他们能贪到这个地步。全天下的银子,竟是他们拿了大头,他这个皇帝拿了小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刘令月趁热打铁:“女儿已将卢漠和林尚书派去崇恩县的心腹家人带到殿外,为今之计,还是请林尚书前来对质。”

      皇帝怒道:“陈云,你去请林大人进宫!”

      林维光的尚书府在皇宫附近,不多时,人已经到了御前。

      这一回,虽然还是在政事堂接见外臣,但刘令月没有躲在屏风后,而是同样站在了殿前,林维光一进门就能看见她。

      她观察着林维光的反应,他见了自己这个本该在崇恩县的公主回到了洛阳,虽然惊讶,但并不慌乱。

      也不知是的确胸有成竹,还是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微臣林维光,参见陛下,参见秦国公主。”

      “免礼。”皇帝的声音低沉,不怒而威:“林卿家,你倒是能认得朕的三公主。”

      林维光不卑不亢地回道:“往昔宫宴上,臣曾有幸得见公主玉面。”

      皇帝说:“认得就好。朕今天叫你来,也是因为公主有些话要问你。”

      林维光说:“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向刘令月使了个眼色,刘令月转向林维光:“林大人,本宫之前递上来,参奏你昔日学生卢漠侵吞赈灾粮的折子,想必你也看过了。”

      林维光说:“臣拜读后,既悲且痛。卢漠竟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世情国法,皆不能容。臣不得不斩断私情,请皇上将卢漠处死。”

      “你的折子本宫也看过了。”刘令月说:“文采飞扬,还有法不容私的豪情。本宫读书少,唯恐不能鉴赏全貌,便请卢州牧为本宫解读了一番。他不愧是你的学生,你的一字一句,他都有所解读,还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听说卢漠看了他的折子,林维光神色有些震惊,有些哀痛,但仍不惊慌。

      他说:“一世师生情谊如此断送,想来就连丧心病狂如卢漠者,也不能不如此动容。”

      “他对本宫说的,还不止这些。”

      刘令月从袖中取出卢漠的那本文选:“他说,他自入仕以来,一切贪污公款、盘剥百姓的行径,都是你授意的。贪污来的钱款大头,也都送到了你的手中。他把这些年来的往来账目都记在了这本文选里——说起来,这个法子也是你教给他的呢。”

      林维光突然笑了:“真是奇也怪哉,文选竟也能记账?”

      刘令月说:“怎么不能呢?拿一张青崖六贤图来,点去人物的眼睛,覆盖在书页上,露出来的字迹就是账目。”

      “竟然能确定人物眼下就是想要的字?真是神乎其技。”

      “这文选乃是卢漠亲手抄写,自然能确定字迹的位置。林大人,本宫听说你在家中时也爱自己抄录古文。”

      “都是在书院时的老习惯了。”

      林维光感叹道:“当初读书时,夫子告诉我们,想要文章锦绣,妙笔生花,就要少看杂书,专心吃透文选。臣这一生都谨记教诲,闲暇之时,旁的书都不看,只将一部文选翻来覆去地抄写熟读。如今想来,臣真的老了,或许这些老习惯也该改了。从今往后,臣都不抄了。”

      刘令月提醒道:“林大人,这是御前,不是你追忆似水年华的地方。”

      想追忆,麻烦回家自己追忆。

      林维光又行了个礼:“臣一时忘情,请陛下责罚。”

      “无妨。”皇帝说:“阿月,你说这文选是卢漠的账本,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

      刘令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点了眼睛的六贤图,将之覆盖在文选上:“父皇请看这露出的字迹,是不是一字一句,皆是卢漠向林大人行贿的账目?”

      文选被递到了皇帝手中,皇帝一页页地翻看着,面色逐渐阴沉。

      “数年之间,卢漠竟向你行贿白银四十余万两。”

      皇帝面沉似水:“真是好手段啊!林卿,朕没记错的话,孟州还是个偏远贫瘠的州府吧!乍一看这数目,朕还以为孟州如今比鄞州更富裕了!林卿,你真是比国库还阔!”

      林维光立刻跪倒在地:“陛下,臣不敢。卢漠与臣有旧,臣身为吏部尚书,要是说臣在官场上对他有所照拂,臣不敢否认。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愿为这些私情照拂受罚。可这受贿一事,臣实在不敢认下。”

      刘令月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林大人还敢抵赖?难道你要说,这文选不是卢漠亲笔?”

      林维光说:“卢漠的笔记,臣向来熟知。可难道卢漠写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此人连赈灾粮都敢侵吞,礼义廉耻,人伦纲纪,全然不顾。或许其在山穷水尽之时,想攀咬微臣,求公主对他法外开恩,这也不无可能。”

      “原来林大人是觉得,卢漠是做了本假账来诬陷你,而本宫竟然糊涂到受他蒙蔽,冤枉了你这个重情重义的朝廷忠臣。”

      “微臣万死不敢。”

      “阿月。”

      皇帝敲了敲桌案:“林维光所说不无道理。这账册虽做得精妙,但到底算是卢漠的一面之词。或许他未曾将贪污来的钱款转送他人,又或许他送了,但对象不是林维光。笔在卢漠手里,他想写什么,谁都拦不住。”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写一本账册,说他把钱都送进皇帝的内帑了。

      刘令月道:“父皇所言甚是,若是只有这一本账册,女儿也不敢冤枉了林尚书。不敢欺瞒父皇,其实卢漠落网的第一天,就已经将这本账册送到了女儿手里,还将他这些年与林尚书勾结的往事交代得一清二楚。但女儿顾忌着林尚书是朝廷要员,不敢轻举妄动,一直隐而不发,直到女儿在崇恩县见到了这么几个人。”

      她对陈云道:“陈公公,可以把殿外的那几个人传进来了。”

      陈云躬身领命,不多时,从门外带进来了几个身上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是林维光派去崇恩县的几个心腹。

      这几人被快马押送进京,几个时辰前才到京城,一路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地方连个囫囵觉都没让睡,就被洗涮干净送到了御前。

      虽然没人给他们上刑,但他们现在的精气神已经和被人严刑拷打数日没什么差别了,各个两眼无神,脚步虚浮。被押着行礼时,面色苍白,抖若筛糠。

      “林大人,这几人你可认识?”

      林维光诧异道:“公主,你怎么捆了我的家人?”

      刘令月微微眯眼:“林大人承认他们是你的家人了?”

      “当然承认。”

      林维光说:“为首的那人姓冯,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了。三公主,您还没回答臣,为什么要捆了臣的家人?”

      刘令月说:“因为你的家人私自潜入崇恩县,还意图盗窃本宫从卢漠家中查抄来的证物。”

      她指了指皇帝手中的文选:“就是那本账册。”

      “笔在卢漠手里,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这些人可不是卢漠能使唤得动的吧?他们来到崇恩县,必定是受了你的指使。必定是你做贼心虚,想要毁尸灭迹。现在想来,你给父皇所伤的那道奏折也别有用心。你想让卢漠死在崇恩县,想借本宫的手帮你毁尸灭迹!林维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维光抿了抿唇,忽然笑了笑:“公主咄咄逼人,真是叫微臣不知该怎么办为好。就是因为臣上了一道奏章,就是因为卢漠写了一本账册,就是因为臣派了几个家人去崇恩县,公主就要将指使卢漠贪污的罪名强加在臣的头上?四十万两白银,真是叫人听了就害怕。”

      “本宫咄咄逼人吗?”

      刘令月说:“是林大人心里有鬼吧。难道林大人要说,这些都是巧合,是旁人欲加之罪,旁人冤枉了你,而你清清白白,一丝错处都没有?”

      林维光叹了口气:“那就容微臣一一为自己辩驳了。”

      “首先是奏章一事。”

      林维光说:“微臣承认,上了那样的一道奏章,微臣是有些私心。”

      “因为卢漠是微臣曾经的学生,这些年来,微臣也对他时有照拂。或许满朝上下,早已将他视作微臣的同党。所以,他犯了大罪时,满朝文武都可以为他求情,只有微臣不可以为他求情。”

      “为了社稷安宁,微臣只好大义灭亲,一丝宽容他、轻纵他的意思都不能表露出来。之所以要让他死在崇恩县,也是因为公主的奏章里要将他就地斩杀,微臣不过顺着公主的意思说话罢了。”

      “至于账册,更是无稽之谈。正如皇上所言,笔在卢漠手里,他愿意写什么就能写什么,丧心病狂之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或许是他早就存心在事情败露之后栽赃陷害微臣,才提前预备好了这样的一本账册。臣爱抄写文选,世人皆知,他是臣的学生,更是一清二楚。用文选栽赃微臣,更叫微臣无从辩解。”

      “至于这几名家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叹道:“臣与卢漠,毕竟师生一场。虽然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但臣心里毕竟于心不忍。公主要在崇恩县杀卢漠,他这就算客死异乡。臣本来想着,派几个家人去崇恩县,届时或是为他收尸,或是给他立个衣冠冢,让他在九泉之下有个归处,也不枉我们师生一场。且他家乡还有老母在世,若能取几样遗物,也能告慰慈母之怀。”

      “公主觉得这几个人想要盗窃抄没来的证物,但其实他们只想取几件卢漠的遗物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其实都是巧合。惹了公主疑心,实在是臣的过错。而且臣在其中也不是全无私心。臣既想图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又狠不下心来让卢漠死无葬身之地。派家人去盗窃抄没之物,更是触犯了国法。”

      他抬起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深深叩首:“陛下,公主,臣自知问心有愧,已不敢再忝居吏部尚书之位。求陛下罢免臣的官职,放臣归家,终老天年吧。”

      还没等刘令月说话,那个姓冯的家人吐出堵嘴的麻布,哭嚎开了:“大人,大人,你何苦如此呢?都是奴才的错!都怪奴才一时情急,想偷出几件卢大人的衣服给大人和卢老夫人留个念想。也怪奴才伸手不济,竟被人抓了个正着!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连累了大人!”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抬脚将他踹倒:“不得放肆!”

      又立刻将他的嘴堵得更严实,不让他发出一声响动。

      林维光双目含泪:“冯时,不是你连累了我,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让你去做这犯险的事情,你又怎会落得此番田地?”

      他深深叩首:“求陛下开恩,求公主开恩,诸般罪孽,加于臣一人,放了臣的家人吧!”

      刘令月笑了:“林大人主仆情深,真是令人动容。一招以退为进,更是高明巧妙。”

      林维光说:“臣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臣只知道清者自清。公主觉得臣有罪,臣认罪就好了。请公主将臣革职查办,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刘令月说:“林尚书是朝廷命官,革职查办这四个字,轮不到本宫来说。”

      林维光又向皇帝叩头:“那就请陛下下旨,将臣治罪吧!”

      皇帝慢慢地说:“革你的职容易,可是,要用什么理由呢?”

      林维光说:“陛下是天下之主,普天下的所有人都是陛下的臣仆。陛下要治臣的罪,不需要理由。”

      皇帝笑了,对刘令月说:“阿月,听到了吗,林尚书在说你无理取闹呢。”

      刘令月说:“父皇,女儿听明白了。林尚书的意思是,女儿无凭无据地污蔑他,就算将他撤职,也是以权势压人,算不得好汉。就算他被撤了职,治了罪,依旧是清清白白的大儒,女儿则成了残害忠良的毒妇。”

      皇帝说:“这可怎么办呢?不然就先放过他吧。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尚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刘令月说:“这倒不必。女儿其实已经掌握了林尚书受贿的证据,只要将此物呈上堂来,相信世人都会明白,女儿并非无理取闹,而是铁证如山。”

      “哦?”

      皇帝问:“那证据在何处啊?”

      刘令月说:“就在林尚书府中书房里。林尚书风雅,给书房取名为鉴心斋。鉴心斋里有一座屏风,上面画着青崖六贤图。将书房门窗闭锁,点亮灯盏,就可以像解读卢漠的账本一样,解读林维光手抄的文选。那上面记载着他收受贿赂的账目,可以与卢漠的账本两相对照。”

      她转向林维光:“林大人,这下,你该如何抵赖?”

      林维光两眼微眯:“公主,您如何知道微臣家中格局?”

      刘令月说:“自然是因为,本宫提前派人去你家中探查过了。”

      “来人,”皇帝说:“去林维光家里,把他书房里的东西都搜出来!”

      林维光微微眯眼:“公主,你真是神机妙算。提前从崇恩县回京,就是为了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刘令月说:“谬赞了。”

      林维光彻底闭上眼:“那微臣就拭目以待了。”

      抄家的队伍已往林府去了,刘令月来到殿门外,问守在殿外的小太监:“郡主那边如何了?”

      小太监点头哈腰:“回公主的话,郡主说快了。”

      “再去催一催。”

      刘令月说:“告诉她弄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必精益求精。”

      “是。”

      两个时辰后,抄家的人从林府回来了。

      从鉴心斋里搜罗出来的手抄本古籍堆满了政事堂,饶是见过现代图书馆的刘令月也有些惊讶,她迟疑地问林维光:“你抄了这么多,怎么还有空处理政务?”

      这人不会累的吗?

      林维光说:“臣从求学时便一直如此,养成习惯了。”

      又问:“抄家之时,我老母和妻儿怎样?”

      刘令月说:“此事与她们无关,只将她们暂时禁足在后院。被查抄的,暂时只有你的书房。”

      林维光“唔”了一声,又问:“臣斗胆一问,公主可曾读过我大夏律法?”

      刘令月迟疑:“读过一些。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要援引哪一条律法来脱罪?”

      她穿越之后,为了了解古代社会的运行规则,曾经攻读过一段时间的本朝律法,重点了解了婚姻家庭与继承法这一方面,试图找出律法的漏洞,证明她这个公主有资格继承父亲的皇位。

      但后来她醒悟了,皇权是不受法律制约的,王子犯法从来都不与庶民同罪,与其在这里读法条,不如多跟她爹培养一下感情,她爹一道圣旨半部法律作废,此事也就作罢了。

      此时林维光问起,她开始回想自己有限的法律知识——难道有哪一条规定了当过吏部尚书的人即使犯了再重的罪也可以免受处罚?

      林维光说:“还没到时候呢,公主,还没到时候呢。”

      小太监还在把从林府书房抄来的东西陆陆续续搬进政事堂,刘令月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拦住一个小太监,问道:“怎么只有书?那扇六贤图屏风呢?”

      小太监迟疑道:“公主,那鉴心斋里,根本就没抄出六贤图屏风。哦,倒是的确有一扇屏风,但上面画着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根本不是六贤图。”

      刘令月缓缓地看向林维光,林维光亦含笑回望她。

      刘令月说:“你在进宫之前就动了手脚。”

      林维光说:“臣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刘令月说:“还不到冯时该回京的时候,所以你应该是发现了昨夜潜入鉴心斋的人。”

      林维光说:“公主昨夜派人来了臣的府中?怎么不通传一声,臣一定倒屐相迎。”

      刘令月说:“苍天啊,居然真的有人能发现她的踪迹,林大人,你的才华完全不在入仕做官这一方面,你明明应该去建设反侦察学科。”

      林维光迟疑:“公主,这下臣真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了。”

      刘令月说:“你把六贤图换成了四君子。原先的六贤图呢?剪了?泡了?烧了?”

      林维光说:“公主,臣的府里,真的没有六贤图了。”

      刘令月闭了闭眼:“本宫知道了。”

      她对皇帝行了一礼:“父皇,林维光将整座鉴心斋设计成了解读账本的机关。将账本放在特定的位置,点燃特定位置的灯盏,六贤图人物的双眼就会落在正确的位置上。”

      “灯盏和账本拜访的位置,女儿已经叫人记录了下来,在政事堂里可以复制。而六贤图……”

      皇帝说:“那六贤图已被林维光毁了,这些账本再也无法解读了?”

      林维光暗暗垂头,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笑意。

      刘令月忽然说:“不,六贤图就快画好了。”

      林维光猛地抬头。

      什么?

      刘令月说:“安宁昨夜回宫后,向女儿交代了鉴心斋的布置。”

      她转向林维光,目光如电:“她说,林氏狡猾,虽然只有一夜的时间,但难保他不会发现什么,动些手脚。想要解读林维光的账本,书柜、屏风、灯盏的摆放方位是一部分,那张独一无二的六贤图又是一部分。”

      “三样物品的摆放方位,她已在心中默默记下,只有那张六贤图是个变数。若是林维光察觉不对,毁了六贤图,那就前功尽弃了。于是她连觉都没睡,在立政殿后开始凭记忆摹画那副六贤图,现在已经快要画完了。”

      “林大人,你放心。昨晚去你家中探查的人,是绘画造影一途的高手。虽然现在声明不显,但她画技精湛,定会将六贤图的每一处细节都描摹精准,不会坏了你们青崖六贤的雅名的。”

      林维光的脸色“唰”的一下灰败了下去。

      就在这时,有个小宫女上前对刘令月耳语了一番。

      刘令月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林大人,你最爱的六贤图来了。”

      “你我一起鉴赏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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