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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告御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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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园是州府外一座景致秀美的小小园林,主人家不忍专美,特意开放,任凭是谁,只要叫上一两银子的门票钱,就能入园赏玩。
几位员外虽是小县城出来的,又岂会吝惜这一两银子?当场在门房处交了钱,进了园子,就等入夜二舅舅来赏月。
当然也带着主簿的小厮,因着他们不认识二舅舅是谁,特意叫他来帮忙认人的。
小厮一开始还惦记着买菜回家做饭的事,拿了几两赏银之后就住口不提了。
几人在园子里从艳阳高照等到月上柳梢,期间饿了,小厮还在菜篮子里翻啊翻,翻出了一根水灵灵的大萝卜,几人擦擦灰土,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萝卜啃了。
终于夜色渐浓,圆盘似的银月高高地悬在银蓝色的天幕上。员外们年纪大了熬不住,都觉得困乏疲倦,围坐在湖心亭里,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小厮推了推离他最近的一个员外,指着前方的蔷薇花架,压低声音说:“员外醒醒,快醒醒,二舅舅来了!”
员外们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起来,忙抬头看去,只见蔷薇花嫁后站着一个合中身材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套着一身不合体的湖蓝色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一把山水折扇,双目微眯,摇头晃脑。
“举杯邀明月——哎呀,杯呢,小安,我的杯呢?”
“杯在这儿呢。”
他身后跟着个轻纱蒙面的妙龄女子,递给他一个精致的酒杯:“二老爷,接好。”
二老爷接过酒杯,往里一看,不由得大为疑惑:“小安,杯子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个你,还有这么多个我?”
小安说:“因为二老爷你喝多了,手抖,影子都给你抖碎了。”
二老爷摇摇头:“不,小安,因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百人。”
小安说:“好诗才。二老爷,你不去科举,太可惜了。”
某位员外抚掌道:“错不了了,这位一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小厮也说:“小的瞧他,也像是孟玉章的二舅舅。”
员外们鱼贯而出,对着二老爷躬身施礼:“久仰了,二老爷。”
二老爷吓了一跳:“呔,你们是何人,怎知我是谁?”
小安说:“穿得虽是绫罗绸缎,但都是州府里过时的花纹料子。像是小县城里的富户。”
员外们忙道:“姑娘慧眼如炬,我等确是崇恩县民。”
“崇恩县?”
二老爷眼珠一转,有些了然。
他一拂衣袖,自去亭子里坐了,小安在他身后站定,看桌上有杯有茶,伸出手来想给她倒一杯。
二老爷连忙抬手阻止:“不用了不用了,不渴。”
小安这才作罢。
二老爷“啪”地一声展开折扇,在胸前晃了晃,抬起下巴,斜睨着众员外:“说吧,你们大老远从崇恩县跑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纪员外连忙道:“二老爷容禀。”
深施一礼,将那十二艘粮船被孟玉章所劫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擦了擦眼角:“家乡遭难,全县今年的收成都没了。我等好不容易凑了些银钱,想着从州府采买些粮食,好歹熬过这个冬天,没想到竟……当然,不是说孟老爷不好,但我们实在是难……”
“常听闻孟老爷慈悲为怀,从不抢劫运粮的船舶。我们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人微言轻,不敢贸然拜见孟老爷,恰好听说二老爷风流雅致,常来瑞香园赏月,便在此处等候,想着能否请二老爷为我等主持公道,劝孟老爷把我们的粮食还回来?”
他讨好地笑道:“我们只要粮食,那船上的财货,老爷们可以自取。”
反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粮食归他们,钱财归官家,他可没那么好心帮官家要钱。
听到如此催人泪下的遭遇,二老爷也潸然。
“唉,我知你们不容易。玉章这孩子,做得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抢别人家的救命粮呢!”
众员外都唯唯诺诺,既不敢跟着附和,又不敢当真反驳。
二老爷大手一挥:“此事包在我身上。你们不知道,玉章这孩子打小跟我最亲,我的话他句句肯听。我到他面前一提,保准他把你们的粮食还回来。”
众员外大喜过望,连忙道:“我等的身家性命全都仰仗二老爷了!”
二老爷摇着扇子,享受了一波众人的恭维,之后才说:“不过嘛。”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我一发话,玉章那孩子自然听我的,但架不住他还有那么多手下。这些人各怀鬼胎,都不是好相与的。要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比杀他们亲妈还难。”
他伸出右手,在众员外面前搓了搓手指:“要让他们满意,我需要些……打点的东西,你们明白吧?”
众人明白了,他是在正大光明地索贿。
孟玉章是船王,又不是傀儡,他点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手下人说三道四?
什么打点,是打点他自己吧!
众人虽都腹诽,但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下二老爷的面子。
不怕送礼,就怕连送礼都没有门路。
纪员外问:“不知二老爷需要多少银钱打点?”
二老爷笑眯眯地说:“不多,不多,只要你们船上财货的一半就好。”
众人被他的狮子大开口震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半?
那还不如杀了他们!
纪员外立刻说:“二老爷,这打点得也太多了吧?”
二老爷一挑眉,“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哪里多了?玉章手下那么多人,老爷我挨个打点过去,可不得多花些银子?”
“那也不能这么多吧!”
两人一番扯皮,讨价还价后,终于把价格定在了两成。
一个既让众员外肉疼,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的价格。
二老爷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十天之后,你们把银子送到州府外的渡口,到时候自会有人把粮食运到崇恩县。”
纪员外内心虽在滴血,面上却还是赔笑道:“有劳二老爷了。”
二老爷又似想到了什么:“对了,那船上的粮食,都是几位的,没有别人的了吗?”
纪员外不明白他这是何意,只好说:“不全是我们的,还另有几位朋友没来。”
二老爷点头:“好,那你们替他们把钱出了,还是……?”
众员外纷纷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为了买粮,他们各自竭尽所能,再拿出两成银子来,家底都要被搬空了,哪来的闲钱替别人出钱?
就算是最宽裕的纪员外,也不想出这个钱。
二老爷看出了他们的犹豫,于是说:“不想替他们出钱也行,你把他们的名单给我,我亲自派人上门跟他们说。他们不出钱,就把他们的份额扣下。”
纪员外忙道:“如此甚好。”
谁不出钱,谁就别想得实惠。
崇恩县富户就那么几个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买了粮,买了多少,纪员外心里门儿清。
为了帮二老爷随时随地附庸风雅,小安随身带着花笺和细笔。
不多时,纪员外就列了个名单出来,还贴心地附上了各自购买的份额。
二老爷将名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笑道:“好好好!事情已经妥当了,各自回家吧。”
纪员外领着众人退出了瑞香园,路上,忽然有个员外犯了嘀咕:“这人靠谱吗?别是个骗子吧。”
众人被他说中了心思,俱都有些迟疑。
来到州府之后,事情进展得有些太快太顺利了。
怎么就这么巧,来了州府就堵到了小厮,小厮还说出了孟玉章的软肋,正巧今天又是月圆之夜,他们一来瑞香园,就见到了二老爷?
之前被一时的激动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的确透露着蹊跷古怪。
众人能做员外发家,必然不是蠢人,彼此一合计,都决定暂且留在州府,先不急着回家取银子。
在州府住定后,几人派人去港口码头上细细打探,得知孟玉章的确有个二舅舅,且在他身边很有脸面,一应大事小情,只有这二舅舅不去求的,没有求了还办不成事的。
这位二舅舅的言谈举止,体貌身形,也和他们那晚所见过的人一般无二,身边还同样跟着一个叫小安的蒙面侍女。
事情到这一步,几位员外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
又过了两日,那位叫小安的侍女送了一支凤钗过来。
这凤钗是纪员外的货款之一,特意请了县里知名的金匠打制,样式别致,隐蔽处还有独特的印记。
见了凤钗,众人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知道自己这是找对人了。
为什么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
因为老天爷都在眷顾他们!
几人欢天喜地回了崇恩县,各自筹钱。
因为所需数目过大,他们不得不变卖了一些田产。
如今的崇恩县,能做买主的就只有三公主了。
众员外虽不喜欢三公主的所作所为,但不得不说,作为买主,三公主完美得无可挑剔。
不过分压价,给钱也很爽快,给的还是白花花的现银。
他们有时候甚至有些疑惑,难道三公主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怎么感觉她买什么都不眨眼。
听说她甚至又在窑厂周围买了些地,要建第五号窑厂。
但三公主的钱从何来,员外们并不关心,横竖他们有钱贿赂二老爷就够了。
这几天,他们还发现有些老熟人也在偷偷变卖产业,就知道二老爷也找上他们了。
唉,都挺不容易的!
好不容易凑够了数目,给二老爷送过去。
这回二老爷直接不见人了,都是侍女小安出面,收了钱,又拍胸脯保证说一定监督着二老爷帮忙把事情办妥。
众员外见她如见二老爷,也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回家等着粮食送到。
等了五天,粮食不来。
十天,不来。
二十天,不来。
一个月,不来。
左等不来,右等还是不来。
再不来,崇恩县的灾就要被三公主赈完了!
到时候,就算坐拥天下的粮仓,又怎么能发财?
别说本就脾气暴躁的员外了,就连平素最温和儒雅的纪员外都再也沉不住气了。
收了这么多钱,就人间蒸发,二老爷这吃相也太令人发指了!
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一直都是二老爷和小安单方面联系他们,他们没有联系二老爷的办法。
找不到二老爷,那就退而求其次,去找曹主簿。
二老爷是他家小厮介绍给他们的,这个责任,曹主簿必须得承担起来!
谁知找到曹家,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院子上落了大锁,找邻居一问,这户人家二十天前就卖了院子,主仆两人连夜套了辆大车离开州府,现在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员外们:……
二十天前,那不是他们前□□了钱,后脚这人就跑了?
事到如今,他们依旧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那就是,主簿搬家纯属一个意外,他们并不是上当受骗了。
因为上当的代价太严重,他们不愿意这样相信。
于是他们又去码头渡口上打听孟玉章的二舅舅这个人,结果五十多岁的老艄公告诉他们,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孟玉章还有个二舅舅。
而且孟玉章心思毒辣,手段阴狠,绝不是那种对二舅舅言听计从的好外甥。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这件事从头至尾就是一个骗局,从来都没有二舅舅,是他们丢了粮食,心神慌乱,被人趁虚而入,又骗了一笔钱。
什么二舅舅,什么小安,估计都是曹主簿找来骗他们的。
员外们愤怒到无以复加。
“姓曹的简直畜生不如!”
员外们一拍桌子,开始骂起了曹主簿。
“大家相识一场,也共事好几次了。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他不帮衬一把也就算了,居然还落井下石!”
“不可共患难的小人!”
“姓曹的简直不配为人,畜生不如!”
人骂完了,钱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几人一合计,觉得此事大概是曹主簿自作主张,瞒着州牧骗了他们的钱跑了。
他这一跑,不光他们着急,州牧一定也急坏了——谁家主簿跑了州牧不着急的!
州牧大人主管一地的民生,找个人可比他们容易多了。
他们这里无头苍蝇一样,翻过天来也找不到的人,州牧大人下一道海捕文书,两三天就抓到了。
几人打定主意,决定去州府公堂上鸣冤,状告曹主簿。
谁知卢州牧竟一点也不体谅升斗小民的难处,不仅不帮他们找人,还命人将他们当堂赶了出去!
临走前,赶出去之前,州牧还一振:“无知庶民,眼里只有一家一户的私计!”
袍袖翻动之间,纪员外眼尖地看见,一枚熟悉的玉玦挂在州牧的腰间。
他骤然一愣。
卢漠气坏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流年不利,整整一个月都没遇上过什么好事。
运粮船丢了,钱也丢了,还要另外凑出给三公主的份子。
上峰催逼他,恩师责怪他,都伸手管他要钱。
甚至还有三公主!
收了两船粮食,还不知足,最近又派人来问他,剩下的那十船粮食什么时候送到崇恩县。
什么十船粮食?哪还有十船粮食!
他之前还觉得三公主年轻面嫩,谁承想她简直是贪得无厌!
她居然真的想要十二船粮食!
这个节骨眼上,姓曹的居然跑了!
他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对姓曹的哪里不好?哪次不是他吃肉姓曹的喝汤,就这么真金白银地养着,居然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主子受点挫,他就撒丫子跑了!
跑就跑吧,卢漠安慰自己,好好的一州主簿,姓曹的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他新找了个主簿,但这新主簿刚上手,毕竟没有姓曹的老辣,在这个八方催逼的境遇下,未免显得不够妥帖,使卢漠不由得升起一股“未若旧人姝”的感慨。
他这边正感慨着,忽然听见有人敲响登闻鼓,是崇恩县那几个富户联名状告曹主簿,说他骗了他们的钱。
卢漠哪里有精力去管这几个草民的事?是,他们被骗了钱。但难道他卢州牧现在不缺钱吗?
这些人要他帮忙把被骗的前追回来,那谁帮他把恩师和三公主催要的钱粮补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把姓曹的抓回来,对他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帮助?
什么帮助都没有。
姓曹的卷跑的是几个乡下财主的私库,不是皇上的内帑。
那点钱根本填补不上他现在的亏空。
搁在平时,卢漠还有心思扮演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现在?
“将这几个刁民赶走!”
回了后衙,他一边继续润色着写给恩师求宽限的信,一边想着该怎么补上眼下这个亏空。
州府里倒还有几个富商,今晚请他们过府一叙,兴许……
一封信写完,他偶然间低头一看,正好看见腰间戴着的玉玦。
这玉玦还是曹主簿临走前献给他的呢。
那时他以为这和从前无数次的献宝没什么不同,没想到,曹主簿献完玉玦,当晚就跑了。
卢漠摇了摇头,命亲信把信发了出去。
州府的客栈内,几位员外凑在一起,面上俱是阴云密布。
“错不了。”
纪员外说:“绝对错不了,那枚玉玦,是我送上船的货。”
它出现在卢州牧的腰间,只能说明……
“我们哥几个被人给耍了!”
纪员外闻言,闭上了眼。
一切都说得通了。
明明二舅舅的冒牌的,为什么小安却能拿出船上的凤钗?
因为粮船根本不是孟玉章劫的!
从头至尾,都是曹主簿——不,是卢州牧和曹主簿联手,监守自盗!
昧下他们的钱,扣下他们的粮,这还不够,居然还要再敲诈他们一遍,把他们当成猴耍!
是可忍,孰不可忍!
“简直欺人太甚!”
有个暴脾气的员外破口大骂:“他们以为自己是官,我们是民,我们就要任他们宰割吗?”
“……那他们就是打错了主意。”
纪员外沉声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卢大人想让我们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那是不能够。”
他们不像读书人,有功名,有官身,顾及声誉,爱惜羽毛。
他们只是县城里的富户罢了,和土里刨食的民夫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两个臭钱罢了。
现在卢大人要抢他们的臭钱,那他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相识这么多年,咱们手里也有些他的把柄。一股脑儿捅出去,也能扒掉他一层皮。”
“捅到哪儿去?都说官官相护,别再被人从公堂上轰出来。”
纪员外说:“告官未必管用,咱们告御状。”
众员外闻言皆是一惊:“告御状?难道要去洛阳?”
纪员外摇头:“何必去洛阳?”
他抬手遥指:“咱们崇恩县里,不就有那么一位龙子凤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