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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女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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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连着下了七天,崇恩县的灾民们也在窑厂里住了七天。
每天的饭食由食堂做好了送到宿舍,碍于条件,荤菜很少,好在粥水和咸菜管饱,灾民们也没什么怨言。
担心灾民们无所事事,或许会胡思乱想,徒增是非,刘令月决定在雨停之前先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她问黄归全:“有没有什么活儿是能在室内手工完成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干点活儿。
黄归全想了想:“搓麻绳。”
重建工程少不了麻绳,这种物资他们当初没有大批采买,主要是因为这东西用到的地方太多,买起来是一笔大开销。
宁棠给他们算了笔账,就算走他的特殊渠道能低价购入,采买麻绳也需要耗费一大笔钱,这笔钱用来买粮食和药材显然更实用。
好在麻绳搓起来容易,老头老太太往村口一坐,唠一天的嗑,手上不停,就能搓一大堆出来。
于是刘令月让宁棠从祥州运来了一船剑麻,现用现搓。
如今外面下着大雨,横竖也出不去,正是搓麻绳的好时机,于是刘令月让人把那一船剑麻分发给灾民们,让他们闲着没事就搓一搓,搓好了去登记领工钱。
她给的工钱也很厚道,足够让失去家园的灾民们暂时安下心来。
搓麻绳是个极其简单的活计,三岁小孩都能上手。做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领工钱,一时间群情踊跃,无论男女老少,都来黄归全处领剑麻,那一船的剑麻险些就不够分了。
一开始,住进窑厂的灾民还有些人心惶惶,虽然明面上不让说,但私下里都在议论,这次遭了灾,朝廷会不会管,会管的话,能管到什么地步。
自家塌的房子,死的鸡鸭牛猪还能不能要回来。今后窑厂还开吗?开的话,还给这么多工钱吗?
这些远的不说,今年的收成眼看是没了,拿什么过冬?朝廷的赈灾粮够吃到明年吗?
都说三公主是个大善人,不会放着咱们不管。
但她是个公主啊,谁家女儿能管外头的事的?她要是个王爷就好了。
唉,命苦……
自从开始搓麻绳,渐渐地也就没人议论这些有的没的了。
手里有了活,搓出来的麻绳能换来沉甸甸的工钱,每天还有饭菜按时供应,再悬着的心也该落下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口中议论的话题逐渐跑偏,从沉重的生存问题转移到家长里短和桃色新闻。
十里八乡的那些人都看了一辈子了,再讲也讲不出个花儿来。
如今先放着三公主在身边,人们的八卦热情空前高涨。
地震后,大家都挤在窑厂里,刘令月又不太讲究什么君臣男女的大防,导致很多灾民都看见过她的脸。
安宁就更不在乎了,每天领着她的兵风里来雨里去,县城窑厂两头巡逻,恨不得吃饭都是在路上吃的。
好事者看看三公主,又看看安宁,只觉得吃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瓜。
一时间,关于安宁的身世流传出了数个截然相反的版本,有人说她是皇帝南巡留下的私生女,有人说她是三公主的替身,更有甚者,说她是孝穆皇后转世。
好在安宁平时在崇恩县活动时分外小心,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也都是小茂州这种铁杆心腹,不会跟外人一起编排她,否则加上她山匪首领的身份,刘令月都不知道还能发酵出什么离谱的流言。
原本灾民们说说闲话,她不该过于在意,但事关她父皇母后的清誉,刘令月还是决定出手整治一下。
她整治的方法也非常简单——不是喜欢一边搓麻绳一边说闲话吗?那就让你们都没空说话。
她重启了窑厂的教育系统,让那些不屑于参加搓麻绳活动的夫子们去各个宿舍巡回上课。
灾民们手上搓着麻绳,耳边听着夫子们的谆谆教诲,肉/体和精神得到了双重的磨炼,晚上回去倒头就睡,再也没有精力八卦皇室秘辛了。
刘令月对此很满意。
她原本只把这当做消磨灾民精力的法子,没想到某天沈应光打着伞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阿月,我能进来吗?”
刘令月从文书上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道:“快进来,别叫雨淋湿了。”
最近所有人都忙成一锅粥了,偶尔还有灾民发高热需要诊治。
这个时候沈应光要是淋雨生病,她就真的头疼了。
沈应光坐在她案前,神情竟然有些忸怩。
刘令月心中警铃大作:“阿弦哥哥,你是来要钱的吗?”
不是她刻板印象,沈应光这个人就是“花钱如流水”的代名词。
刘令月立刻回想,沈应光自从来了崇恩县后,有没有自掏腰包举行过施粥舍药的活动。
答案是没有,他最多只是举行过几次义诊,由于名气不高,还总是没几个人肯来。
除了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别的什么都没有浪费。
思及此,刘令月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在平时,她是不介意帮衬一下沈应光的,但现在情况特殊,她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没看都发动男女老少一起搓麻绳了吗!
果然,沈应光连连摆手:“我不是为了这个。”
他鼓起勇气:“阿月,我看你安排了夫子给灾民们讲课,他们听得也很认真。”
刘令月微微点头:“的确认真。”
能不认真吗,天上下着大雨,地上流着洪水,县城塌成废墟,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困在小小的屋子里。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夫子讲课了,就连母猪下崽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沈应光说:“我能不能也去讲啊?”
刘令月手上一顿。
她稀奇道:“你去讲什么?去给灾民传授你的神奇医术吗?”
作为原著认证的神医,沈应光自然也收了些徒弟。
不过,或许是因为资质不够,也或许是因为沈应光的医术太过高深,他的几个徒弟没一个让他满意,都不许出师,留在太医院里当杂役,不能正式任职。
刘令月穿越以来,没少听他吐槽自己的徒弟,一个个笨得要死,望闻问切一样不会,配药制药两眼抓瞎,他都不敢放他们出门给别人看病,不是怕给活人看死了,而是怕给死人看活了。
连太医院里全国严选的徒弟他都不满意,今天怎么转了性,要给大字不识的灾民们传授医术了?
沈应光摇头:“当然不是。灾民们不以行医谋生,我教他们太多医术反而是害了他们。”
刘令月深以为然。
有时候,比完全一无所知更可怕的,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一无所知的时候好歹还知道一句谨遵医嘱,学了点医术皮毛,就敢自己开方子抓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你是想……”
“臣最近忽然发现,”沈应光抿了抿唇:“原来许多病痛,很轻易就能够避免。”
“比如人受刀伤,若以普通绷带擦拭包扎,很容易就会化脓生疮。可是,若事先将绷带放在净水中煮沸,化脓的概率就会大为降低。这是臣最近用公主所赐的显微镜观察所得——绷带煮沸后,其上寄居的小虫都死去了,原来伤口化脓是这些小虫所致。”
“仅仅只是加上一道煮沸的流程,就能减少这么多的病痛。臣以前不知道,灾民们定也不知道。臣觉得,比起终日义诊,或许臣更应该将这些知识宣讲给他们,让他们在饮食生活中多加注意。”
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害臊:“当然,这都是臣的一家之言,让公主见笑了。请公主成全。”
刘令月定定地看着他,长叹一口气:“哥哥,你再这样说,倒叫我无地自容了。你有这样慈悲的心肠,我又怎么会不成全呢。”
她手写了一张条子,递给沈应光:“拿着去找宋万里,他会给你安排课时。如果需要什么教具,也可以找他要。”
沈应光一喜,起身施礼:“臣谢过公主。”
“是我该谢谢你。”
刘令月说。
沈应光的卫生小讲座一经开设立刻引起轰动,最大的原因是他长得太美了,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他就春心萌动,拼了命地往他面前挤。
原本不该上他这堂课的,也拎着麻绳从自己宿舍赶来,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
宋万里原本给他安排在一间小宿舍讲课,看这架势,立刻给他升级到最大的一间讲堂。
饶是如此,也抵挡不住人民群众如火一般的热情。
手脚麻利的能挤进屋里听讲,慢了一步的就只能蹲在屋檐下,一边搓麻绳一边从窗缝里偷偷地看。
刘令月听说之后,觉得宣扬卫生观念是件大事,不能耽误群众的学习热情,于是从库存里提了些平板玻璃,冒雨替换了讲堂的木棱窗,让窗外偷看的能看得更清楚。
得到了支持,沈应光更加精神抖擞,一连数日,每天都开两次讲座,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普及卫生观念,和简单的医疗常识。
姑娘媳妇们原本是来看如玉郎君的,对郎君口中的卫生观念并不感兴趣。但架不住郎君千叮咛万嘱咐,一天说三遍,连着说三天。
几天下来,她们也都记住了,不要喝生水,生水里有虫。任何东西在接触伤口或者眼耳口鼻之前最好都先煮沸,尤其是食物,半生不熟的食物千万不能吃。还有女子月事时也要注意干净,陈妈妈洗净后最好也用沸水烫过……
他说起月事时,满座的年轻女子都羞红了脸,有脸皮薄的甚至跺了跺脚就要走,但看沈应光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咬了咬牙,又坐回去了。
这般美男子,这次错过了,下回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不然就亏了。
于是,经过沈应光的反复洗脑,雨停之后,大部分灾民都树立起了基本的卫生观念,至少他们不愿喝未煮沸的水了。
这可给刘令月省了不少的力气。
暴雨带来洪水,所有水源都被污染了,必须重新打井。
即使重新打了井,最好也不要直接喝井里的生水,否则容易生病。
托了沈应光的福,刘令月都不用怎么费心说教,灾民们就乖乖地拿着瓦罐,每天排队去食堂接开水喝了。
原著里那带走了数千条人命的瘟疫最终没有发生,只是偶有几人感染风寒,立刻被沈应光带走隔离诊治,没有传染开来。
雨停后,天空蓝湛湛的,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碧玉。
阳光晒得刺眼,不出两日,就将湿润的泥土晒干了。
车马可以再次通行,重建工程也可以开工了。
正好那一船的剑麻也搓完了,宋万里回禀道:“公主,灾民们得知明天没有麻绳可搓,都心下不安,甚至还有吵闹生事的,郡主已经带人镇压下了。”
刘令月点点头。
她懂,濒临失业,谁不心浮气躁呢。
她说:“正好路上也干了,县城那边也该开工了。你把灾民都集中在窑厂前的广场上,本宫有话要对他们说。”
“是。”
宋万里领命而去,刘令月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打腹稿。
重建县城是个大工程,她决定让所有灾民都参与进去,这样也能暂时缓解他们的生存压力。
只是她还另有个别的想法,有些惊世骇俗,不知能得到多少支持……
正想着,安宁脚步声重重地走来,站在门前,敲了敲门框。
自从她说她走路没声之后,这小孩每次出现都会刻意地彰显存在感。
刘令月抬头:“什么事?”
“公主,事情已经办妥了。”
安宁扶着门框说:“县城废墟已经清理干净,所有财物都堆在窑厂后门了。”
刘令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崇恩县虽然已经是一片废墟,但废墟里还有曾经县民门没有清理走的财物。
一开始,总有人想趁机发财,趁着夜色潜入废墟,像寻宝一样搜罗财富。
刘令月让安宁带人巡逻,遇到这种人不必手软,立杀之。
后来开始下暴雨,除了安宁和她的亲兵之外没人再敢冒雨出行,这种行为才算止住。
现在要重建县城,这些财物也得提前清理出来,免得到时候工地变成寻宝大会了。
这种事情她不放心让民工来做,只能让安宁能者多劳了。
反正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安宁手下的兵已经很听她的话了。
“你告诉锦瑟,将那些财物分门别类,登记入库,再开个失物招领。不必公示我们有什么,让失主自己来找。”
安宁点头:“是。”
她正要走,刘令月叫住了她:“不急。你待会儿带上兵,跟我去一个地方。”
安宁精神一振:“有敌来犯?在哪里?是谁?”
刘令月:……
她这是触发了对方的什么职业病吗。
她无语地戳了戳安宁的脑门:“大雨刚停,哪来的敌人?敌人总不至于冒雨行军吧?”
安宁抿了抿唇:“是我的话,就冒雨来了。”
刘令月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人人都是你,敢带着兵风里来雨里去,关键是那些兵倒肯听你的话。
以咱们大夏朝兵源的普遍素质来讲,将领敢让他们吃苦头,他们就敢请将领吃钉子。
“没有敌人。要是有的话,斥候早就来回报了。”
刘令月说:“我待会儿要给灾民们讲个话,你带兵从旁护卫,必要的时候帮我镇压一下他们的情绪。”
安宁眨眨眼:“你要提前收明年的税?”
刘令月一皱眉:“怎么会?崇恩县又不是我的封地,收税的权力不在我手上。而且他们都是灾民了,吃的粮都是我买的,我上哪收他们的税?他们哪还有钱?”
安宁说:“地皮就像骨头缝里的肉,刮一刮总还是有的。”
刘令月骇然:“谁教你的这混账话?”
安宁耸肩:“未听人教,只见人做。”
刘令月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我的母亲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不能做让她们寒心的事情。”
不多时,灾民已在窑厂前集结完毕。
宋万里在人群前给她搭了个简易高台,刘令月拎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登了上去,安宁跟在她身后。
大庭广众,为免闲话,她还是戴了帷帽。
刘令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两万余张面庞。
他们看向她的神情不尽相同。
有人期待,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惶恐,有人敬服,还有人垂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刘令月清了清嗓子,抬起了喇叭。
“本宫,乃孝穆皇后所出三女,当朝秦国公主。”
两万余人纷纷跪倒,声音如同山呼海啸:“草民参见公主。公主千岁!”
待到台下呼声渐息,刘令月才又说:“这段时日以来,你们对我应当有所了解。本宫虽为公主,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脉。此次崇恩县之灾,本宫已得皇上旨意,全权赈灾。黄归全——”
黄归全立刻出列:“臣在。”
“宣。”
黄归全立刻拿出离京前皇帝给的圣旨,当众宣读了起来。
众人皆以为是公主派人冒雨回京请的旨,皆不疑有他。
刘令月说:“既然由我负责,那这次赈灾,就要由我的规矩来。”
“本宫打算将崇恩县城全部推倒,在原址上重建一座新的崇恩城。你们可有异议?”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异议,只知口称谢恩。
唯有少数几人目光凝重,问道:“公主,工程如此浩大,需靡费多少人力物力?”
刘令月低头看去,却见他们与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些天她窑厂里赈灾粮管够,灾民们虽不至于面黄肌瘦,但常年营养不良的生活还是让他们十分瘦小。
而这几个人却高大白胖,是常年养尊处优才养得出的体态。
刘令月想,他们大概是崇恩县从前仅有的几个富户吧。
她说:“如今农时已过,田地里的粮食也抢救不回来了。既无农作,人力闲着也是闲着,何谈靡费?至于物力,崇恩县是朝廷的领土,朝廷修缮自己的城池,自然要不惜物力,谈不上靡费。”
那几人说:“然则,公主过多征收劳役,只会引得物议纷扰,民怨沸腾。”
刘令月笑了:“谁说本宫要征劳役了?几位有没有去我的窑厂参观过?本宫这次重建县城,与窑厂征工相似,包吃包住,另有工钱。”
她问向其他人:“你们愿不愿意为本宫做工?”
众人早知道窑厂待遇好收入高,听说重建县城也和窑厂一样征工,顿时沸腾了。
早先窑厂虽好,但许多人或是已有生计,或是没有门路,没来得及去窑厂捞一笔金。
这次重修县城,招的工势必比窑厂还多,而且现在大家都无业一身轻,再无任何负累,说去就去,自然喜不自胜,连道:“愿意!我们愿意!”
富户们眼神暗了暗,互相交换了几个神色。
数日以来,他们被大雨淹留,困在窑厂。
如今雨停了,他们早就想着一走了之。
和那些全副身家都被地震摧毁的升斗小民不同,他们的大多数财富,是田产,地亩,庄园,这些都是地震无法摧毁的。
他们每个人都在灾区外有庄子,现在还安然无恙。只要回到庄子上,他们又是员外老爷了。
灾难公平却又不公平。它给了所有人同等的重创,造成的结果却不尽相同。
有的人几乎家破人亡,有的人几乎安然无恙。
留在这里,也只是想听听这位三公主究竟有何目的罢了。
结果现在一听,三公主为人实在不地道。
往年如果发生这些天灾,各家都心照不宣,这是他们发财的时候。
灾年什么都便宜,地便宜,人也便宜。往年五两银子才买得来的好丫头,灾年一袋谷子就带走了。往年硬着骨头就是不肯卖出祖产的农户,到了灾年,也求爷爷告奶奶地卖了。
今年多是个完美的灾年啊!地震得真是时候,粮食补种太晚、抢收又太早,可以确定颗粒无收。
又恰好是地震!把农民的房子粮仓都震塌了,又连日下雨,把他们的存粮都泡坏了。
没有存粮,没有收成,不卖儿卖女、卖房卖地、卖身为奴,还等什么呢?
原本大家都摩拳擦掌,等着大捞一笔了。甚至这几天还避着外人,各自划分了好处。
西边的好田地,老房你拿;从外地运粮的巧宗儿,让我侄子来;有个小丫头我看上许久了,可惜爹娘宝贝,见一面都难,这次谁都别跟我抢……
他们打定了主意,等天一晴,就去找宋万里谈。
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后,先别急着发,在手里压上几天。
灾民骨头再硬,压上几天也老实了。等万事大吉,县衙那边再开始赈灾,不耽误他宋大人的前程。
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若是宋大人不肯……宋大人,你才当了几年的县令?咱们可是在这崇恩县活了大半辈子了。
在他们的整个算计里,根本没有考虑过三公主。
三公主这几个月来,虽然在崇恩县修娘娘庙,开窑厂,但这都是小打小闹。
说到底,修个庙,建个厂子,并不涉及国政。皇亲国戚捐寺庙买产业的还少吗?三公主不过是亲力亲为罢了。
就算她第一时间将灾民庇护在自己的窑厂里,他们也只觉得,这是她善心发作了。
权贵们时不时发个善心,很正常。
但一时的善心,和赈灾的工作可不一样。
雨停了,她还不是得乖乖地把灾民放出来。
到时候,一切又如常了。
没想到,皇帝居然溺爱这个三公主到如此疯魔的程度——他居然让她主持赈灾!这可是国政!
三公主赈灾,可和宋大人赈灾不一样。
三公主出身皇室,且从这几个月的行为看来有些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她不会为了这点小钱和他们同流合污。
——没错,他们为之汲汲营营的,在三公主看来,也不过是蝇头小利罢了。
而且,三公主没有仕途的负累,她不需要升官,不需要令名,不需要万民伞,也不怕民间对她议论纷纷。
她是公主,她所需要的只有皇帝的宠爱,而她已经得到了足够多了。
她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无法被讨好,也无法被威胁。
这是让富户们觉得最棘手的一点。
他们无法让她同流合污。
她会给灾民们分发足够多的粮食,让他们吃饱。
她还要给灾民们发工钱——灾民手里有钱了,还怎么会卖儿卖女?
富户们心中不由得都升起了几分怨怼。
好好的天赐良机,全叫她给搅黄了!
都说最毒妇人心,她当真狠毒!
不过,他们也不是全无机会。
三公主总会有回洛阳的时候,但崇恩县今年的收成已经没有了。
等到了寒冬腊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们手里有钱又如何?他们几大粮行联手,就是不卖给他们,看他们又能怎么办!
交换几个眼神,暗暗定下主意,富户们把头垂了下来,恭顺地说:“公主英明。”
刘令月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发国难财是门传统手艺,一县灾民有无数种吃法。
但是那又如何呢,一力破万法,一力降十会,她手底下有三千军队,难道怕几个富户?
敢给她使绊子,她就放安宁上门抄家。
以安宁做土匪时积累的工作经验,她觉得这应该算专业对口。
宣布完工钱的事,她又说:“本宫还有一事,要晓谕尔等。”
“重建工程诸事纷杂,所需人手众多,此次招工,不限男女,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壮年男女,皆可应招。”
人群瞬间静了静。
寂静过后,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不限男女?男人女人一起做工啊?”
“这怎么行呢?让我家媳妇跟别的男人一起干活?”
“还是得避讳的,绝对不行。”
“我肯定不让我媳妇去。”
刘令月扫视人群,见他们虽然狐疑议论,但没有群情激奋冲撞高台的趋势,心下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雇女工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正如她所说,人手确实不够了。
修建一座寺庙和重建一座县城,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她必须得发动所有能发动的有生力量,包括妇女。
当然,她也可以从外地招工。但一来,从外地招工就要额外负担他们的伙食和住宿,而本地妇女则本来也要管她们的饭,不如叫她们起来干活。
而且,花着同样的工钱,她宁愿这些钱流入崇恩县本地人的口袋,这才是以工辅赈的本意。
而灾民们的抵触,也在她预料之中。
从古至今,从未见女人服徭役修城墙,所以他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女人出来做工,这也是情理之中。
但她相信,虚无缥缈的观念和教条没办法和白花花的银子相提并论,等看到别的女人拿着工钱回家他们就知道着急了,到时候估计赶都要赶家里的女人出来做工。
没发生预期中的危险,她不禁觉得自己叫安宁带兵压境有些小题大做。
她轻咳一声,心想,就当是演习了。
反正军队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之后,她放所有灾民自由决定去向。
有家可回的,可以自由回家。无家可归的,可以继续住在窑厂。
少部分家在未受波及的区域的人当即就回家了,但大多数人还是默默地回到了窑厂。
他们的家在地震中毁灭了,等待着重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