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醥乡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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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为什么我们不通知大师姐桃妖被抓到了？”尚妘堆拢起树枝，看着不远处泛着鱼肚白的天，有些犹豫不知当燃不当燃。
“没用”
“啥？”
“此桃妖身上，没有需取之物”
“你是如何猜的？”不知觉间，桃妖幽幽转醒，一双薄情的桃花眼紧盯着洛淆。
“枯枝难以载灵体”
“那你之前为何说我将入飞升之镜？”
“我所言，为桃妖。”
桃妖嫣然轻笑“你说得对，我是桃妖，但并非你们要找的妖”
尚妘“……”出门太急我大概是脑子忘带了。
“为何屠镇”
“我说了啊，杀我爱郎，夺我精元，逼我屠镇”
“你可知，周璐是谁。”
“自然知晓。”
“你不知”
“……”
“那也略猜着一二”
“他不会娶你。”
“……”
“我知道”
“你……”
“可我还是爱他。”哪怕如今这般、将挫骨扬灰……
气氛此时沉寂下来，透过桃妖，她仿佛看见另一个人。那日主堂内，她和师姐互生情愫一事第一次被揭发，那也是碎魔剑第一次见血。
她记得师叔问过师姐“悔吗？” 洛城本根在一灵花，唤余灵。
余灵本义倾余生、赐万福，修的是至纯至善，如此沾了血，前面那十几年也算是白活了。
可是她见洛城向刀而笑:“不悔，我爱她。”
一时无言，只有山风穿梭其间，呼呼作响。
“溓銷君独自在外，应付的来？”
“嗯”自信之意，溢于言表。
程樾“……”
“她也是一宗之主，比你当年差不了哪儿。
”
“也是，溓銷君少年英才”
“她……”
“屏息”有异香。洛城皱眉，眼前景物似在他们踏入洞内的那一刻，有些不同了，
嘀嗒。
二人猛然抬头，不经骇然，这四周岩壁竟都在融化！不知何时，身后已无一丝光亮，赫然，二人被困于洞内。茫然之际，却是白光乍现，再睁眼之时，已到了一方桃源。
“这……”洛城开口，尚未成句，却见天边白光骤现，晴天旱雷，有枚鸽子蛋大小的东西落在地上。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桃树成群。应当正值春季，开得正烂漫。然而触手所及，实化为虚，竟都是些幻象。
渐渐的，那丹丸与一棵小桃树融为一体，此时洛城已看出那便是百妖丹，只是她又想起自己初到时的疑惑。百妖单聚百种上等妖灵灵气，而桃树只是普通的凡枝木躯，是如何承受下来又成长为一方妖王呢？
春夏秋冬，当时正是战火纷飞。失了养分、缺了水分的一座青山，渐渐成为一座枯山。洛城算算，想来正是魔尊入世，去寻世子的时候，恰又赶上东箬内乱，眼前萧瑟之景，也不足为奇。黄土陇头白骨，无处话凄凉。彼时的醥镇，渐渐成了空镇，印着‘女儿红’字号的酒旗，被铁骑踏破，烂的不成样子。
幻境中，洛城看见一位青年，衣袍褴褛，脚上腕骨似被人生生折断，两手黄土，他慢慢爬到当年桃树旁。
“你也和我一样，要灯枯油尽了吗？”彼时的桃树，已有风吹及断之势，树旁陇头重重，但它却汲取不到什么养分。因为那只是些衣冠冢，真正的尸骨也被些名门士族的剑挥作尘中灰。可是有的人，连衣冠冢都没有，匆匆一生，半点痕迹不留。
那青年双手抱腿，头埋于膝间，空中有呜咽之声断断续续
“只是几年时间，怎么能忘了这么多。”
他捡起不知哪件盔甲上掉落的残刚，对着手臂，割了上去。钢片已经钝了，所以他不得不照着同一处划了又划，直到血如残阳，染红了这片遗失了生机的土地。
“早些年忘了你，是我的错，如今我什么都没了，就拿这最后的血，尽一次应有之义”
他倒于荒山中，却在繁华市井中醒来，如同周公一游，眼前一切，令人徒生愕然之意。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洛城却知晓的一清二楚，在双眼朦胧的那一刻，新芽代替旧枝，树前有女童身影，若隐若现，她欺身向前，吻在额头。周围景自她眼角绯红氤氲开来，染出一幅盛世桃源景。
洛城也听见
“若是世事如前，不记得他，只和一棵桃树共度余生，也是好的。”
也许这是他盘踞于心头最后一句自我嘲讽，可那只小小桃妖却当了真，她报了恩人的恩，陪着恩人，做了场黄粱美梦。她带着这丝亦真亦假的情意，拼了性命，苟活在这世间。
青年看向身前妖童，二人相视，半晌沉静。
“请恩公赐名。”
片刻讶然，他敛眉轻笑“有了名字，便有了羁绊，你本天地之灵，应当自在的活着。”
“既已有灵，何惧羁绊。”
青年愣怔片刻，叹道“既生于这地毁天荒之处，便取本性为姓，单名陨字，唤作、妖陨吧。”
“妖陨、陨儿”终究孩童心性，涉世未深，她反复嘀咕，因有了名字、有了归属而开心不已，
“那我唤恩人为何？”
风过无言，半晌，他抬头含悲苦笑。
“程瑄便好。”
时境过迁，寒来暑往，他们就这样活在时空的缝隙，久到桃树根系延伸到此山每处角落，久到当年女童婷婷玉立，久到一棵卑微桃树幻化出的桃妖，竟渐渐有了一方妖王的实力。
程瑄总是倚在那棵桃树旁，拿着粗糙的器具，在石头上刻刻画画，桃妖识得几字，却总搞不清含义，但她知道，刻这几字时，程瑄是不开心的。
“瑄公，周璐是谁？”
“是一位极善良的女子。”
“那这个‘之’字我识的，可后面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程瑄笑笑，轻抿两口前几日酿好的桃花酿，笑说
“这是‘墓’字，是入土之人所藏之处。”
“那为何，瑄公也要为自己做一个之墓呢？”
“将有之事罢了”
“不会的！我会保护瑄公的！”
程瑄笑笑，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他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谢谢陨儿啊，，但若有人想，你保不住我的。”
妖陨有些颓然，咬咬牙，她说出徘徊于心间许久的想法，
“瑄公，不如我们入世吧。”入了世，你便会开心些吧，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了，我会心疼的
手中工作停止，他说“陨儿，你手下冤魂，已有无数。”
妖陨咬住下唇
一株濒死幼苗，如何一边耗着灵力布出幻阵，一边又成长为一方妖王。程瑄日日饮桃花的酒酿，作为数一的酿酒师，他怎尝不出这酒中异香。
“东箬有桃树，人血溉之，酒香醉人，入口即醇”
“这漫山的桃树，也是因为养分过剩，在旁根下催生出来的吧？”
她低下头，几缕秀发垂于脸旁。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乱世中总有人恶向胆边生，她不想让这桃源毁于乱世，那日初见时的脆弱，她再也不想从他脸上看见，守着一方小小天地，是她心之所向，亦是情根所系。
“若是瑄公不愿，陨儿自当谨记。”
“陨儿”
“还有一句话。”
“人不可强留。”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妖陨有些茫然，
此桃妖，非彼桃妖，她是那日被他用血重获了芳颜的一朵桃花，寿命也不过几载，为强留于世间，便与母体做了交易。妖陨有了百妖单给予的部分灵力，她便去寻养料，养活这一山枯衰。
于是，这座小镇。白日里是喧嚣人间，有人情冷暖，岁更月迭。晚上，便成了炼狱，白骨横倒于街头，枯井泛出阵阵恶臭，沉寂半日的怨灵破界而出。剥开过路人的胸膛，享受着听觉、视觉、味觉的盛宴，直到活人不再发出惨叫、挣扎，死人发出餍足的叹息，红日自山一方升起，新的白日来临，人群嬉笑，过往如常，只是镇中又少了几位客人，只是城外荒漠中又多了几具白骨，只是这片如画绿洲上，乌鸦人仍嘶叫着。
她手下冤魂已有无数，犯下的滔天罪行养活一山枯骨怨魂，为恩人织了一张如画美梦。
醥镇是数十年前开始名扬的酒乡，只不过自魔尊寻世子之前，这里酿的是女儿红，并非桃花酿，想到这儿，洛城有些哑然。她看向身旁的程樾，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醥镇的酒，都是血酿的。但这终究是他自己查出，或是程瑄后来告知，她难以揣测，毕竟世事无常，她也是局中一员。
景色又起变化，一时间，她刚刚的问题竟有了些许眉目。这座小镇又来了新的客人，他通身黑袍，目中含威，挥开拦在山中典栈中的假人，径直走在程瑄面前。
“你竟还苟活着”
“将死之躯罢了。”
洛城冷哼一声，果然好戏刚要开始，画面中，他身旁这位青年将程瑄用力抵在墙上，他的手紧紧抓着怀中人的腕骨，用力之大，程瑄面目惨白。
“当日我打断的肋骨、挑断的手筋，是谁那么好心，竟把你那么一个烂不烂成破布般的人拼接好了”
“既然我这么一个破布般的人，你还来找什么？”
“我现在不想在多恶心你一点，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目光骤冷，他用蛮力将兄长摔向一旁，却又换上另一副嬉皮笑脸面孔。
“请我喝杯酒吧，哥哥。”
“……”
“何苦呢？杀了我，一了百了。”
程樾把玩着桌上的刻刀。眼神玩味，阴阳怪气，他笑了笑，
“哥哥这次觉悟倒挺高，竟连墓碑都做好了。”
“但是我记得我也说过，”
“虽然我看不上你，但是那些女人，你一个也不能碰。”
他脱下黑斗篷，走到程瑄身旁，用力抓住他的头发，一瞬间，连呼吸都糅合在了一起
“怎么就不听话呢？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醥乡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