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奔》Orcars

5、落蝶（三）

　　在二楼的安以一是白若烨在朔南公安大学时交情极好的几位密友之一，如今在焉化分局担任法医一职，此次华春迎的遗体解剖就是由安以一负责的。此人平时是一个极其风骚的男的，天天下了班就泡健身房，把自己练的比刑警大队所有警员都要肌肉发达，极其喜爱收集各类香水，只是因为平常怕干扰工作，只在闲暇时间使用，至于为什么和小白队是好朋友……开学第一天，安以一以为自己见到了公大本就为数不多的女生，还是长得挺漂亮清秀的一个，差点没直接扑上去，结果分宿舍的时候发现此人居然和自己同一个寝室之后大受打击，整个大一一年都没去施展他的撩妹拳脚。为此，安以一这个一米八八，一身肌肉的猛男经常被白若烨一通嘲笑，极其伤害他的自尊心。
　　白若烨调来焉化分局后，安以一空下来的时候就天天往刑侦大队跑，跑到整个大队都和他打成一片，帮着安以一谴责仗着脸横行霸道的小白霸王。
　　只是这时安以一找到白若烨，却是有另外一些事情。
　　“小白，你让我核对的伤口都核对完成了。遭到暴力所受的伤基本和遗体身上的撞击伤与擦伤是一致的，但是你也知道，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致命伤还是腹部的刀伤对吧。”白若烨接道。
　　“对，”安以一点头，“但是，今天遗体的3D图出来了，印证了我之前的一个发现。”
　　“安安你说。”
　　“这处刀伤很奇怪，就是说，刀插入腹部的角度极其奇怪。是由腹部偏下方的位置插入，斜向上刺入体内。”
　　白若烨用手比划了一下，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安以一。
　　“对，”安以一见他会意，便直接说到“腹部已经处于躯干较低的部位了，被害人只有一米六五，能从这个角度刺入，说明凶手要么是个侏儒，要么是跪在地上或者把身体放得极低，去刺站立着的被害人。前者几乎不成立，而后者是一个完全无理由的姿势，这个姿势既不会增加刀刺入中的威力，也不便于控制受害者。如果被害人是在床上被刺伤，凶手持刀的手和床以及被害人的身体必须呈一个远远小于正常情况的角度，无论如何，都令人十分费解。”
　　白若烨干脆把脸直接埋在办公桌上装鸵鸟：“我靠，安安，我现在真的快疯了，这个案子要是破了，你要请我吃学校门口的肉夹馍。”
　　门外，媒体听说了关于华春迎的校园暴力事件，把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近年来，社会对这类话题总是异常敏感，白若烨已经预感到，不出一天，这些报道便会漫天飞舞，掀起又一时的声讨。但是当务之急不是去处理这些媒体了，白若烨试图从零零散散的细节里东拼西凑，还给那些真正在等待着的人一个真相。
　　白若烨已经在局里打了两天地铺了，今天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办公室也还有几个警官在忙碌着，白若烨再次调出已经看了很多遍的电影节当天的监控录像。
　　当天的电影节极其的声势浩大，几乎国内所有娱乐圈的名人都齐聚于此，同时，也有许多投资商参与这次的活动，另外还有一些通过抽选进入的幸运粉丝，得以坐在人挤人的二楼山顶看台上用望远镜远远地看上一眼自己心爱的明星领奖。
　　华春迎应该是拿着证件进去的，因为监控摄像头拍到她向门卫展示了一下证件，便被准许进入展会。傍晚的会场正结束早些时间的访问与宣发，准备进入最令人瞩目的颁奖环节，已经开始有一些小咖位的艺人开始走红毯，华春迎好像也混在记者人群中看了一会红毯，随后便离开，在一楼的艺人席旁边的工作人员席位找了一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女孩一个人，穿着碎花蓝裙，在角落里极其不显眼，她整个颁奖仪式好像都在时不时地刷手机，像是在打发时间，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状况。最后颁奖仪式结束后便是晚宴，女孩进入晚宴不过七八分钟，便出门准备打车，也是在此时与简予相遇，二人拼车去了酒店。
　　一切都好像没有什么问题，白若烨想到，唯一的突破口，可能还是最后与华春迎同处一车的简予，他准备明天再去现场走一趟。
　　这时，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白若烨拿起，发现是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阿烨，你还好吗？”
　　“我们或许可以见上一面吗，龙世酒店8006室。”
　　“就算不想见到我，关于案子的一些事情，或许你想知道。”
　　“我明天一整天，都会在这里等你，欢迎随时叨扰。”
　　只一眼白若烨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是他还是很奇怪，明明自己已经换了手机号了，却还是能被他找到。换新手机后，白若烨曾经想过要不要让魏昀奔住进新手机的第一个黑名单里，想了想却没有这么做，应该也找不到了吧，白若烨心想。
　　到底要不要去见魏昀奔，如果放在往常，白若烨很确定自己绝对会拒绝，但是看了那条“关于案子的一些事情”，白若烨觉得自己没理由不去。
　　魏昀奔从小就展现出对父亲的工作超乎同龄人的兴趣，也曾经在深夜扯上白若烨翻看魏泽电脑内的案件档案，被魏泽好一顿胖揍。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的天资说一个“不”字，魏昀奔从小洞察力便惊人的优越，脑子也够灵光，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相当有整体意识，小时候被魏泽带去办公室，老刑警们都很喜欢魏昀奔，有人说魏昀奔以后要是能当刑警，必然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不过事实证明，这话说的也不完全正确，魏昀奔这种脑子，无论放在哪一行，就像他如今从商一样，都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上人。
　　只是去了解案子，没有什么私心，应该没有关系吧，白若烨如此想着，心中的包袱总算在一点点放下。
　　隔日清晨，白若烨在分局的办公桌上醒来，已经是案发的第四天，他收拾收拾，囫囵吞了个分局不算美味的包子，便扯上制服奔向龙世酒店。龙世酒店的顶层已经被封锁了，二十四小时有警务人员看守，同时由于顶层的许多顾客无法排除作案嫌疑，大多数案发当晚住在顶层的人都还留在酒店。虽然有相当一些只是为了参加电影节却莫名走不出去的倒霉蛋们，不过为了调查需要，再天大的怨气也只好往后缩一缩。
　　白若烨没打算一大清早就去魏昀奔的房间，他先带了几个自己手下的警官，再细细把整个房间重新检查了一遍，虽然有价值的证物基本上已经被带回局里留证，白若烨却还是发现了一些未曾留意过的细节。他向经理证实过了，每一间套房装修都不是完全一样的，装饰物什么的基本上都不相同，同时，顶层套房是同一个价位，也就是说，预定顶楼套房的客户会随机分配到其中一个房间，而武士刀这种装饰，也仅仅在所有客房里有两间放置，碰到的机率其实非常小。所有，凶手可能并没有经过仔细的设计，而是冲动杀人。
　　事到如今，其实只要知道把她约来这间套房的人，案件就差不多要水落石出了，但是整个案件就卡在了这里。根据酒店的预订记录显示，这套房是由一位沈姓的外籍华裔先生预定了大约半年的，但是事发的一周内，这位沈先生都远在美国，所以不可能有作案的时间。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白若烨苦笑，顶级酒店说定就定半年，还能有一个礼拜不来住。
　　魏昀奔从发出那几条消息后，就一直没能够入睡，时不时要翻看一下手机。他听到了门口的声响，他知道可能警察又来了，但他不敢确定，那其中有没有白若烨，就算有，他也不敢确定，白若烨会不会来敲响这扇魏昀奔翘首以盼了八年的门。八年，足够一个人把深埋进血肉的疼痛削骨剔除，再重新长出新的体肤。但是在那一天，他频频越过记录员去看那个站在角落，制服熨帖的那个人，他就知道他从来不曾忘记那些。魏昀奔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想不想让白若烨彻底忘记那些事情，他有时想，如果能忘了那些曾经的痛苦，抹去白若烨心中他们曾经拥有的宝贵时光他也在所不惜。但他在那日重逢时就清楚地知晓，正如他八年以来从未忘记过白若烨一般，白若烨大约也不曾忘记过他。但是关于案件，并非一个子虚乌有的借口，魏昀奔默默对着再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着呆。
　　日落后，白若烨才将将结束新一轮的审问，有一种直觉告诉他，简予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一些什么，但是他却无法在一团乱麻般的线索中一击命中要害。他最终还是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顶层8006室的门口。他一向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尤其是有些时候手动的比脑子要快，等他反应过来，门铃已经响起了。门铃渐渐平息，却没有等到回音，白若烨很有礼貌的每隔五秒按一次门铃，终于在他按到第三次并且刚开始思考是不是按倒第五次没人来就打道回府的时候，他面前那扇门缓缓打开了。
　　“下午好。”门后传来魏昀奔极其礼貌，却好像又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白警官久等了，请进。”
　　白若烨尝试着尽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自然一些，和魏昀奔点了点头后，就坐在了靠着落地窗边的一张椅子上。
　　魏昀奔把门关上，随后极其自然地坐在了白若烨的对面，两人之间仅仅被一张小圆桌隔开，白若烨立马对上了魏昀奔那双极其深邃的眼睛。他在不动的时候看人总是给人一种非常认真的感觉，让人极其有依靠感。白若烨又看了看桌上，那是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很明显是刚泡不久他估摸了一下自己按门铃的时间，得出的结论是应该不够魏昀奔泡一杯茶给他的。所以，他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自己，一直留着一杯热茶？
　　“好久不见了，阿烨。”魏昀奔微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抿了一口自己的茶。
　　“确实很久没见了，我现在时间不是很多，有什么想说的，请你长话短说吧。”
　　魏昀奔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节，也没有和白若烨客气。
　　“我知道你是想听听我怎么看这个案子的，对吧。”
　　白若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阿烨，把自己从自己的身份中释放出来。如果你是一个在学校备受欺凌却无法反抗的女孩，有一天突然有人邀请你到这样高端的酒店来做客，你会去吗？”
　　“我想你不会去，对不对？你身边的大多数人对你都不怀好意，你不敢无功接受突然到来的邀约。”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你很信任的人呢？我想，这个女孩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向她伸出手来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她很熟悉的人。她看起来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父母也不知道她受欺负的事情吧？她藏得很好，假装自己过的很好，除了对她施以暴力的那些同学，还有谁知道这一切呢？”
　　“获得一个人的信任，往往是从倾诉开始的……这样一个女孩，会倾诉给哪个对于她来说，并不熟悉的人呢？”
　　窗外，夜幕一点点包裹住这座城市，霓虹初上，金色的街道随着车流缓缓流淌着，嘈杂的人声传不到八十楼的夜色里，但是却能看见……烟火。
　　不知道又是朔南市的什么庆典活动，这里的人生性喜欢热闹，不甘寂寞的人们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人工打造的节日和庆典，好像要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庆祝完了似的。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仰望，白若烨在八十楼的窗前看着底下的人群，好像想把每个人深埋在心底的秘密都悉数看穿。然后他看见对面的魏昀奔不再说话，示意他去看烟花。
　　获得一个人的信任，往往是从倾诉开始的……这样一个女孩，会倾诉给哪个对于她来说，并不熟悉的人呢？
　　一朵橘红色的花火骤然在天空中绽开，虽然略显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只蝴蝶的样子，慢慢舒展开的翅膀仿佛要笼罩整个城市，最终还是化成几缕微不可察的青烟，须臾飘散在夜空。白若烨却穿过那只慢慢消失的巨大的美物，突然在对面的高楼上看见了什么他一直在找寻的东西。
　　他猛地回头去看魏昀奔，魏昀奔只是朝他笑笑，示意他继续看完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