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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渡春篇 第29章 撞灵(四) 秋池有些累 ...

  •   秋池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见草植都无大碍,才松了口气,不过也暗暗可怜那落了一地的残花。起风时,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屋里的方潇澈听见了,推开窗来,见是一抹青碧色落入花丛间,惬意地伸了伸懒腰,笑道:“哟,怪不得师父总夸你勤快,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不再多睡会儿?”

      秋池回头,见方潇澈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懒洋洋地搭了上去。“那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方潇澈折下伸到窗前的一条细细的杏花枝,放在手上把玩,道:“窗外鸟啼三两声,唤我摘取白杏藤。”

      秋池起先没理他,没听见他继续吟下去,忍不住问:“怎么不继续?”

      方潇澈笑道:“你先过来。”秋池犹豫了一下后走了过去,注意着方潇澈会不会使坏。方潇澈把手里的杏枝递给他道:“独赏春光少滋味,何不赠与共榻人?”

      秋池就知他吟不出正经诗词来,哼笑道:“一大早又吟这些,可别参上我在里头。”虽这么说却也接过了枝条,倚在窗边把玩起来。

      方潇澈手枕在头后边,道:“不是你要听的?”

      秋池忽玩心一起,狡黠一笑道:“师兄既这么好意,那我也回赠点什么吧。”话毕从身后腰间系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只青色的大螳螂来,放到了方潇澈腿上;方潇澈见了,整个僵住,笑容也凝固在嘴角边。秋池则见状,敞开了怀笑。

      “这位....应该是螳螂兄弟了吧?从哪里掏出来的?”方潇澈见眼前这只与那日所见的秀气的兰花螳螂长得全然不同,多了生猛气,镰刀似的前肢互相揉搓着,颇有“磨刀霍霍”之样。他也算不上害怕这些虫兽,但当它实打实在自己身上时到底还是觉得有些瘆人。“行行好,快把他请走吧。”

      秋池毫不在意,弯下腰来似有若无地抚着它道:“师兄不是说它是个宝贝么?我把宝贝送给你,诚意够了吧?”

      “岂止够,简直过了,消受不起。”

      秋池见他微微惊恐,又把另一只拿出来,放到方潇澈腰上;这会儿方潇澈坐不住了,先前也没坐稳,便翻落到屋里去。腿上那只受了惊吓飞回秋池手上,另一只跟着人跌了下去。秋池忙探身进屋里去。“师兄!”

      “没事,没事。”方潇澈有些窘迫,蹭到了点膝盖,起身装作无事地拍了拍衣衫,“不用担心....”

      “你不会压死它了吧?!快让我看看它在哪。”秋池拉过方潇澈,往地上看。方潇澈不禁语塞,只得先帮他找了会儿,最后在窗户纸上看到了它,指给他道:“喏,往你右边看。”秋池欣喜,小心用手指把它接回来,与另一只一齐放回了篮子里。方潇澈见他好了,一把捏住他后颈道:“不愧是我的好师弟,待我真好。”

      秋池觉得痒,挣脱开来,不好意思道:“你这么大个男人,摔着了有多大事;它那么小一只,被你一坐就没了,得知所轻重。”

      “看它那镰刀似的爪子,若我坐下去了,要被刺出个窟窿来,还不知谁遭殃呢。”

      秋池笑道:“说的什么话,倒也没那么可怕。你一个堂堂大丈夫,怎知你怕这个。”

      方潇澈环臂道:“这好歹是活物,你还怕那虚有的鬼神呢,还跑来和别人一起睡。”

      秋池道:“你昨夜该来我屋看看,狂风暴雨的,窗户都自己掀开了好几次,让人怎么睡,这....这般冷。”

      方潇澈道:“哟,这么说,只是风雨作怪,而不是你怕咯?”秋池点点头,方潇澈抬头看看天,道:“今儿天色这么好,夜里估计也不会下雨,要不....打个赌?”

      “赌什么?”

      方潇澈凑近他耳边,道:“赌你今夜还来找我睡。”

      秋池斜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行,赌注是什么?”

      方潇澈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就....若赌输了,答应对方一个条件,随便什么。”

      秋池听了,笑道:“成。”

      方潇澈又笑着坐回窗沿上,闭上眼悠悠吟道:“‘幽香闲艳露华浓。晚妆慵。略匀红。春困厌厌,常爱鬓云松....”秋池没读过这首诗,静静听着他吟;忽看到一面生男子从转角边走出来,威容俊貌,黑髯飘飘,手背腰后,眉挂厉色。秋池刚要开口询问,那人抬手示意不用惊动。

      方潇澈自乐后满意地舒了口气,睁眼见秋池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笑道:“怎么做出这副样子,是没听过这首诗么?那我可要给你讲讲其中的学问....”

      “整日吟这些浓词艳赋,不务正业!”

      方潇澈被这震厉又熟悉的斥责声惊得又翻下了窗去,这次反应快站稳了脚,心里却叫苦起来。慢吞吞转过身来,笑道:“爹,您怎么来了?”

      方世谨冷笑道:“知你是不想见我。一整年都没见上几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当作瘟神了!”

      “爹这话说的,那是您这么忙的,孩儿怎敢去去打扰。”

      秋池知这人是方世谨后,赶紧行礼。方世谨见了,脸色和善下来,笑道:“这就是秋池了罢。你师兄不成器,莫要跟他学坏了去。”转而又恢复威颜,对方潇澈道:“什么春困、弄月摇风的,你若困的,一身棍子让你醒醒,也不是问题。”

      “爹这般威风凛凛,见了您,便可受您气质所染,哪还会有百无聊赖之意?”方潇澈弯腰笑道,“师父此刻估计在房里,我去告诉他一声。”

      “我是来找你的!”方世谨斥道,“等我跟你师父说会儿话,一会儿再来找你算账。”话毕抖了抖袖子,问候了秋池几句,进屋去了。

      方世谨一走,方潇澈及时抓住要溜走的某人腰带,道:“好啊,我爹来了也不说一声,今天一个劲地搁一旁看我出糗呢。”

      秋池笑道:“谁让你今早也让我出糗来着。”

      “哟,早知你是个睚眦必报的,取名青梅真是太对了,外表看着乖巧无害的,尝了可酸死个人!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你要出去?”秋池趴在窗边,看他匆匆忙忙穿上外服,“可方老爷不是说一会儿回来找你么?”

      “爹若真有事找我,总会派人让我回家去谈,坐上个把时辰的车风风火火回了家,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可比我还要会折磨人呢。他来这定是找师父的,我就得顺便挨个骂,不赶紧溜,留下来受这委屈?”

      秋池笑道:“你昨儿又说方老爷骂你是为你好,觉得亲切,现在又介意起来了?”

      方潇澈道:“哪还真有人喜欢被骂,迫不得已,听上几回也就算了。大眼瞪小眼的,你觉得好,你来替我。”话毕作出把秋池拽进里屋的样,同他打闹了一会儿,就撇下他出了步雨轩;轻手轻脚过了长廊,听见沈寄云屋里的谈笑声,自己也偷笑几声,接着一溜烟似的出了门去。刚巧莫子琪刚来,正从马上下来,方潇澈借机轻燕子似的上了马,扬长而去,那莫子琪连一句苦都来不及叫。

      另一头,秋池还在院子里逛着,不知何时听见方潇澈屋里传出方世谨的怒喝声,“方知许!”

      亥时,方潇澈仍没回来,秋池只当他回方宅去了,说不定此时正在受着方老爷的罚呢,间接也是输了和自己的赌,两头都吃了亏。秋池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无风也无雨,却静得吓人。秋池上床后没多久就觉得周边过于安静了,隐约不安起来。于是,那微小的窸窣声被紧张又敏感的耳朵放大好几倍,不够刺耳,却足以惊心。他透过帘子,见一个黑影子贴着窗,慢慢地宛如飘着,从这头到那头;人影个头不高,垂着头,发上似别着簪子和花的棱角,妥妥一个女子的装扮。

      那不是浣玉也不是莫大娘的体态。秋池感觉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想出声问是谁,但喉咙仿佛被人遏住,吐不出一个字;直到影子钻进墙中,秋池才缓过神,下了床,鬼使神差地去开窗。今夜月色带着点凄冷,院子里黑压压一片,重重叠叠的树影子,让人不禁以为刚刚那黑影是树妖变的。

      秋池鬓角积起薄薄的的汗珠。

      另一头的步雨轩窗外,方潇澈轻开了窗,跃了进去,头上的发饰因为没插稳,掉了下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姑娘家的玩意儿,戴起来还真需要点学问。”

      方潇澈自早上出了清露园后,找曾士泯去了,碰巧他家里来了客人,便和他们一齐说话喝酒直到夜里;回来时记起和秋池打的赌,便围绕着这个无聊的赌注,使劲想着怎么让秋池再来自己房里,因为也许他今夜真不怕了。

      经过仍旧热闹的夜市时,方潇澈看见有一群姑娘正聚在一摊铺前兴奋地嚷笑,他从马上俯见铺子里卖的是发饰,种类繁多,制刻精雅,以发簪居多,花样就有桃莲菊梅,纹案有花鸟虫鱼,素雅有之,华美有之。那老板娘注意到了方潇澈,笑着招手道:“这位俊公子要来给心上人采礼物么?我这边都是从外地新运过来的,虽不及皇宫里头的,却也略略称得上上品。您快快选几样,保您那姑娘喜欢!”

      方潇澈笑了笑,下马走了过去。那些姑娘们都让开来,又见其容貌俊俏,欢喜得想凑上去,推推搡搡地,笑语不断。方潇澈干脆问她们道:“姑娘们比在下懂,不如你们帮在下挑几支吧。”最后在众人七嘴八舌中选了几支,又送了她们一些,策马回了清露园。

      刘管家听见动静给开了门,方潇澈问:“师弟睡了么?”

      “歇下了,刚熄了灯。”

      那么这会儿应是没睡着。方潇澈点点头道:“您老去睡吧。”

      方潇澈借着池中月色,把新买的发簪戴上,弄了许久仍是歪歪扭扭的不成样,最后干脆由它乱着,轻手轻脚地走到几更轩窗前,听见里边有翻身的动静,掩嘴偷笑了一会儿,后曲起膝盖,学着女子的步态,娇滴滴又哀哀怨怨地贴着窗走了过去。他听见后边的开窗声后,忍着笑回房去了。“看你怕不怕。”

      秋池关上窗后,没再回床上,直接出了屋;抱着方潇澈可能回来了的心态去瞅了步雨轩一眼,竟见屋里真亮着光,欣喜地去敲门。方潇澈刚换好衣服,平复笑意,道:“进来。”

      “师兄你何时回来的?”

      “额....有一阵子了。”方潇澈用湿帕擦了擦脸,装作不知情道,“怎么了?”

      秋池道:“不跟你开玩笑,我刚刚看到窗外有人,是真的有人,清清楚楚的,是个女子。”

      “那是浣玉或莫娘吧?”

      “看身形应该不是,我看她们屋里也熄灯了。这是什么怪事?”

      “是你做梦或睡糊涂了吧?”

      “我倒愿是这样。只不过我一直醒着的,也没胡思乱想。”秋池摇着头,自顾自往里走去,“话说我总感觉那身形挺熟悉的....”

      “哦....”方潇澈环臂看他,“所以呢?”

      秋池见他如此若无其事,也懒得在乎面子了,咬了咬唇道:“我今夜能不能....”

      “行啊,那你是不是认输了?”

      秋池不甘心地别嘴道:“我认输行了吧。你不是不喜欢和旁人一起睡么,这么开心作甚?”

      “你可是我师弟,师弟有难,我这个师兄怎会坐视不管呢?”

      秋池坐到长椅上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这时,他瞥见桌案上放着的发簪子,问:“师兄,你怎么有这些?”

      方潇澈才意识到忘收好簪子了。“额....那是我母亲的....”

      “等等,这簪子的形状,”秋池细细看了看,立马反应过来,“刚刚窗外的人是你吧,你又坑我!你耍手段,不算!”

      “诶诶诶,你有说不能出别的招数么?”事情败露了方潇澈倒也不慌,悠悠坐在床上,“就算我使坏,那现在让你回去睡,你敢么?”

      “我....”

      “你就留下来吧,我又不嫌,你也没吃什么亏。折腾来折腾去的,一会儿天亮了。”方潇澈躺了下去,“呐,我知你不怕了,让你睡外边。”

      “我是怕你以后又挖什么坑让我跳。”秋池有些累了,懒得再和他争论;他走到床边,受不了他一脸得意的神色,“我要睡里边。”未等方潇澈回应就钻上了床,把方潇澈硬生生挤了出去。方潇澈无语又好笑,悠着他,看他还能干出什么可爱的事来。

      秋池背对着方潇澈,紧挨着墙躺下,没有再说话。方潇澈见他离自己这么远,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越发想逗他。“师弟,怎么今晚这么安静了?”

      “不吵师兄睡觉,要不保不住眼珠子或舌根子。”

      方潇澈笑得床轻轻晃。“我今夜不介意陪你聊聊。”

      “不劳烦了,我一大早还得走,今夜没刮风下雨的,我可不好跟玉妹妹解释。”

      “解释什么?师兄弟睡一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方潇澈见他没回话,又道:“诶,我好心腾出床来给你睡,你就这么回报的?”

      秋池没应,只是扯了扯被子。方潇澈见他青丝贴粉颈,许是刚出了汗,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擦了擦。秋池受了惊,头一往前磕在了墙上;方潇澈听那声音不小,火速探身问道:“你没事吧?”话意里是心疼又好笑。

      秋池有些窘迫地捂着额头,脚丫子往后一瞪,给了方潇澈轻轻一脚。方潇澈只是笑道:“你这么紧张作甚,不知道的以为有鬼手抓你似的。让我看看额头。”话毕去掰秋池的手。

      秋池最后仰躺着,任他摸着额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方潇澈见只是轻微红些,应是没事;他对上秋池的目光,道:“怎么了?”

      “师兄,我知道你怕什么。”

      “哦?怕什么?”

      “你怕方老爷,是不是?”秋池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第一次见你这么怂,溜得这般快,直把方老爷当洪水猛兽了。”

      方潇澈抬眉,捏了他一把脸,躺了回去。“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变脸真快。”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潇澈道:“我爹今天很气么?”

      秋池转了转眼珠子。“嗯,师兄你得....回方宅去。”

      “爹也就爱使这一法子治我了。”方潇澈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了,“睡了,留足精神明天好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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