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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一定在期待重逢 ...

  •   2028年11月24日。
      “林医生,我想问一下我们家老头现在的情况,您有空跟我说一说?”
      我疲惫地在电脑上敲打着从急诊新收病人的病危通知书,气若游丝地回复着左手边站着的中年男人,余光瞥见右手边的台账们,感觉即将当场猝死。
      大概能想象出通宵一夜的成果——黑眼圈。再次感慨我已然从一个妙龄青春美少女完美地过渡到了一个黄花菜老女人。
      清晨的医生办公室,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屋内的暖气并不足,墙壁散透着些许冰冷。
      打了个哈欠,我侧仰起头和中年男人对视,说道:“你先回病房,待会八点你的管床医生交完班会查房,查房的时候你的管床医生会根据你家老头目前具体的检查结果详细地跟你讲,你别着急,我看得出来你很关心你的父亲,夜里我值班的时候他的病情很平稳。”
      “那我爸的血压,刚刚护士来测的时候怎么还高?”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点开老头的护理记录,查看血压。
      “140/85mmHg,其实这个血压在他这个年龄已经算达标了,他还有一身基础病,你不能对血压的要求太高,达到教科书级别的正常值……而且血压是波动的,护士们会根据医嘱按时测量你父亲的血压,如果后面高了,再根据他目前的情况调整……”
      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我喊了声跟班的小朋友:“小涂,接电话,免提。”
      “喂?312西。”我说道。
      “喂?护士站。阿郁,你收的那个急诊来的37床血压突然降到80/50mmHg了,并且昏迷了,拍不醒!你快过来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小涂!推电脑车走!”我也顾不上手边这位家属了,喊上小涂,拿上听诊就撒腿跑过去。
      “靠。”我走到37床床边,拍老太,大声喊:“喂喂!李英!喂喂喂!李英!!醒醒!!醒醒!!”
      看着老太的监护,血压85/47mmHg,呼吸40次/分,指脉氧100,我皱眉,戴上听诊器听老太的肺部,少于湿啰音,查看瞳孔。然后紧盯着监护,嘱护士小秦紧急注射甲强龙40ml,然后复测血糖,撤CRRT,嘱小涂继续拍老太,看能不能喊醒她。
      “小秦,她家里人呢?”我环视周围,问道。
      “刚刚出去了。”小秦道。
      我点了点头,打电话给icu的值班医生邹主任,请他过来帮忙看看,然后下急诊血常规。
      抬手看了眼手表,7:47。
      “怎么样了?”同事齐昀上了班,走进来,同样皱眉。
      “很差,初步判断是慢性肾衰合并心功能不全引起的,毕竟脉氧没问题,肺部听着还好,有少许胸腔积液还不至于诱发这种情况。我喊邹主任来看看,去icu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具体还是得看她家属是什么意见。”我摇头。
      齐昀点点头,小声问:“谁在急诊看的收来病区的?”
      我叹气:“胡鑫那个二哈,我当时在病区看送上来,我就开始担忧了,贫血貌,一直在喘,再急查血和CT……索性颅脑和腹盆CT看着问题不大,没看见脑出血。后面插管也非常困难,只能说,等胡鑫哪天上来,我会骂死他。”
      “该收到icu的,抢救措施比我们的齐全。我带着小涂,就怕她心跳骤停了。”
      齐昀跟着苦笑:“过会主任也来了,让他也看看。”
      “行,交班看吧,要交班了,下班这个难题就交给你了,我们前组没女床了,只能收你这了。老太家属不知道去哪了,待会我跟你一起跟他们家属交代一下现在的情况,加了甲强龙,撤机回水了,待会看看血压升没升回去,复查了血,入院血红素就低,看看吧,如果更低了,就只能输血了……你懂得。”我拍了拍齐昀,提前跟他交接一下。
      紧接着,我就感觉眼前一黑,心想坏了。
      我真怕我死了。
      要是在以前,死了就死了,但现在,我没资格去死。
      好像做了个很冗长的梦,再睁开眼昏昏沉沉醒过来,却不记得梦里有什么了。
      旁边是科里刚来的专硕小宋,正搬着台电脑车和笔记本做旁边录数据。
      我又闭上了眼睛,心想:还不错,还以为猝死了,还安排了专人陪护。
      醒了一会,和小宋说了声谢谢,把院卡给他让他和小涂有空买些自己喜欢吃的,后面回科里跟齐昀、带组主任交接了一下。
      像无数个往常一样,安静寞然地挤着电梯下去。
      我此刻大脑已然放了空,双目无神地在人堆里簇拥着,感觉……连寂寞都不再能察觉。
      我偶尔会期待有个人能够如浪漫电影中的男主一样,散发着一身光芒,站到我面前。
      而那个人,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感觉了,只是我内心里对浪漫的一个影子。
      在不包含偶尔的区间里,我更多想的是,睡觉,吃什么,睡觉。
      随后,在这放空的短暂时间里,我偶尔的浪漫似乎具象化了。
      我眯着眼睛,只是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漏了一拍,旋即是填塞满了不可思议,我又抬眼确认了一下。
      我之所以那么大胆地再抬眼确认,是因为我戴了口罩,并且时隔多年,我这种人生早已擦肩的过客显然并不会被放进眼里。
      “林肆郁!发什么呆啊?去几楼?”随后进来的钟丁白操着口方言冲我喊。
      “阿?”我慌张,“B1楼,下夜班,狗带续命。”
      “噗,行,我说怎么发呆,看见你好兄弟都不打招呼,合着是脑动脉供血不足了,哈哈哈哈哈哈!”钟丁白毫无素质地公共场合大声喧哗!!!
      我感觉丢人,我想躲进电梯缝里。
      “诶,林肆郁,你怎么不理我了?”
      “诶!诶!”钟丁白戳我。
      “哎,夜班通宵,别指望我多说几句,我没力气应付你个二哈……”我低声说。
      “噢……”钟丁白。
      他应该不记得我了。
      没有等待到久别重逢的那一声试探。
      我鼓起勇气转身抬头,睁大了眼睛,撑着眼皮,和长大的阳之泽对视了。
      他显然也被我这突然的转头打得措手不及,瞳孔微缩,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看我。
      都是意料不到地发生。
      “嗨。”阳之泽摸了摸头发,微笑。
      “啊,嗨。”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平静。
      “你在这上班?”阳之泽低声问。
      “嗯嗯。”
      “好的。”
      钟丁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和阳之泽,然后无解地耸耸肩。
      “加下你微信吧,阳之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话如此地平静,淡定地掏出手机,问他。
      “好,哈哈。”阳之泽掏出手机,“我扫你。”
      我微微歪头一笑。
      2028年12月31日。
      今天是28年最后一天,我给办公室的花挨个换了个水,看着阳光洒在花儿上、绿叶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上,满足地吸了吸鼻子,吐了口气,微笑。
      那日和阳之泽加微信后简短地互相寒暄了几句,便没有音信了。
      但这样反倒让我轻松了许多。
      因为硬聊我反而接不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不能寒暄十几年前的事情吧,我想笑。
      “小林老师,有人找你,在病区外面。”小宋一只手拿着水杯,一只手推了推镜框,坐回位子上跟我说。
      “好。”我应道。
      走出病区,我本以为是哪位出院病人家属来问我要病历,结果发现是阳之泽。
      上一次还没仔细打量过他。
      嗯……胡子剃的很干净……嗯……帅……嗯……皮肤很好……
      “嗨,林肆郁。”阳之泽咧嘴笑,笑的模样丝毫不像个快30岁的男人。
      可恶,而我已然像个30岁的女人。
      “嗨,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我将刘海勾到耳后,环臂,笑道。
      “你怎么知道是重要的事情。”阳之泽讶然。
      我感觉他在装……
      “因为你没有选择在微信上说,你忘了,我们加了微信。”
      “当然没有忘记,说重要也不重要。”他莞尔,“之前一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你在C市。我们航中在C市有个校友会,这不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了,不说一块跨年了,就晚上在一块喝个茶,聊聊天,一两小时,你看你有没有空?”
      我听完,想了想有没有要加班的东西,问道:“定多少点?在哪里呢?”
      “将军道的禧楼,就在军总附近,定了六点。”阳之泽回我。
      “这样,行,我下班过去。”我看了眼手表,13:48。今天中班,倒是凑巧我在,不然阳之泽这样不打一声招呼来,还真不容易碰上我。
      心中叹气。
      “好,那我去上班了。”阳之泽冲我摆摆手。
      “好的,路上小心,白白。”我也摆摆手,笑。
      “嗯,白白。”阳之泽也笑。
      晚上再见的时候,是我到包厢门口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应该是等我们这些校友到?
      “你来了。”他看见我,又咧嘴笑起来。
      我笑笑点点头。
      进了包厢,明亮的灯光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看清包厢里的一些面孔。
      这么些年,干了医生也有几年了,天天和陌生人打交道,但我还是有些社恐。
      “大家好,我叫林肆郁。”我拉了下肩上的包带,笑着和校友们打招呼。
      “你好呀。”
      “你好。”
      “林肆郁……?”有个戴眼镜身穿休闲西服的微胖男人迟疑地喊我的名字。
      “怎么,你认识我?”我看向他。
      “哈哈哈,零星印象,好久不见,我叫胡城。”他站起来,和我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好像,是……初三同学……嗯……
      “你好。”我也点点头。
      随后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餐桌,有些走神。
      我在想我为什么答应阳之泽来这里。
      后来过了些日子我回想过,大概还是被美色诱惑了。
      无言。
      想回家。
      想摸春春。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起来短暂的聚会,聚会里只有一两个我还记得名字的校友,都是以前就挺厉害的同班同学,他们显然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
      问起我在哪里工作,我说军总。
      他们笑了笑,从他们的严丝无缝笑容里,我还是看出了一丝破绽,估计没想到我学的医,还进了C市军总这种全国有名的大三甲。
      忍不住想挠头,没有爽文逆袭的感觉,因为这其中的曲折经历,只有我自己才清楚。
      讲句笑话,我的心,已然沧桑。
      当年成绩出来后,我就把群全退了,删了很多人,只留了几位挚友的联系。
      再后来,复读,才考得一个自己满意的成绩,上了C大的八年临床。一路走来,因为一些不忍回忆的悲事,孑然一身,开始了只身一人的生活,跟随恩师来到了军总,再到恩师离世……
      好像,生活,就是这么如一盏破坏的灯,时而闪烁,时而熄灭。
      有想过一个人走到江上大桥边,一跃,一了百了。
      但还是算了。
      比我惨的,多了……但大多都在努力地生活。
      后来钟丁白带春春到了我的面前,把春春赠予我。
      春春是一只呆萌的阿拉斯加犬。
      刚做他的铲屎官的时候,他还是小小的毛绒绒的一只,像个毛绒玩具狗,可爱的要命。短短的四只小腿,踩在我的大腿上,然后陪我看文献,陪我玩游戏,陪我欣赏绿植发呆……
      想到春春,我的嘴角就情不自禁扬了起来……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只大狗狗啦。
      他的存在,填补了我忙碌完后、回家时脑海中的空白。
      啊……聚会时才知道阳之泽现在到C大工作了,是数院的一名讲师。
      绕来绕去,没想到……我曾经以为他会在帝都工作。
      回家后捋了捋春春的毛,给春春做饭,然后打开手机微信,还挺热闹,科室群里主任、同事们连着发红包,夹杂着零星几句:“哎小郁呢小郁呢,就她没动静!”
      我笑了笑,发了个100的红包。
      插了句:“来了!”
      到了十二点。
      [微信]
      钟丁白:林肆郁,新年快乐![红包][鞭炮 jpg.]
      齐昀:阿郁新年快乐[呲牙](附夜班照片)
      邱主任:邱天河在这里携家人在这里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事业顺心,万事如意![握拳][握拳][鞭炮][烟花]
      ……(云云)
      阳之泽:林肆郁,祝你新年快乐。
      我笑了半天,吐槽各种跨年祝福还有主任那些明显是群发的话,滑到这,顿住了。
      春春铲屎官:也祝你新年快乐,2029年工作顺利,健健康康~
      阳之泽:谢谢~你也是~
      噗。
      莫名其妙。
      怎么还“~”上了。
      春春铲屎官:[狗头 jpg.]
      其实今天的回忆,至现在,我也不是太孤单了。
      我只是把自己,关了起来,想走,也走不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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