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皇宫里的那一池浑水（下） 还没到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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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飞雪殿，就听得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殿中传出。
丑脸女人停在了门前，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老婆子：“大夫，看病。”
老婆子很感兴趣地看了丑脸女人几眼，方拄着她那根凤头拐杖慢悠悠地晃进了屋里。进了屋，穿过层层幔帐之后，绕过一张云母屏风，老婆子看见华丽的凤床上坐卧着一个美丽苍白的少女。因为方才的剧烈咳嗽，少女过于苍白的脸上有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她看见老婆子后，脸上没有显出什么表情来，似乎早就知道老婆子会来一般。
一旁早有人送来了热水过来。老婆子净了手，上来请脉。
“不过霜露之疾，惊动了老大人，涵烟不胜惶恐。”涵烟对老婆子说道。
那老婆子好似没有听到涵烟说话，只是闭眼诊脉。
不过片刻，老婆子睁开了眼：“殿下只是风魔入体，并无大碍，老婆子开上一副药吃上几回，不日就会痊愈。”说着，正要替涵烟拢好袖子，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惊疑了一声。她挽起涵烟的长袖，只见白若凝脂的玉臂之上纵横交错着几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狰狞鞭痕。
老婆子似是被这几道鞭痕给惊呆了，好半晌才颤着声音问道：“这……这是皇帝做的？”
涵烟默然以对。
老婆子拄着凤头拐杖在屋里走了几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的尖锐。她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骂完，也懒得理会其他，气势汹汹地就冲了出去。
在飞雪殿内伺候的宫侍早被老婆子那一番反常的举动给弄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方子都还没写呢，太医怎么就走了？”
世上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得酣畅淋漓的人不多，骂完之后还得让皇帝心甘情愿地赞一声“骂得好、骂得妙、骂得呱呱叫”的更是有如凤毛麟角。昌意侯柳信就是很好的一个反面教材，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资格，戳着天安帝的脊梁骨骂她刻薄寡恩。这不，第二天没到，在朝堂上骂得很是过瘾的柳信就被抄了家、灭了族。但很不凑巧的，那个七老八十的拄着凤头拐杖、看起来慈眉善目又无权无势的小小太医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名为苏浅，字凝深，二十岁不到就入了太医院，太祖的命有好几次便是她救回来的。不过，她虽是太医，最喜欢做的事却是抢谏官的饭碗。她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往往丝毫不顾忌帝王的尊严。因此，她有好几次都被太祖推到了午门外等着砍头了，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人给救了。到了文轩帝的时候，帝尝欲赐其左都御史之职，却被她直言拒绝。这些年来，她年事渐高，久不视事，整日里只在太医院里晒晒药草、治治病。但是，她的地位与名望未随着她的逐渐隐退而淡去。
那日，她气势汹汹地冲出少阳宫后，便直闯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天安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数落了一番。她愤怒的，不是天安帝将太女软禁，毕竟，为了保证皇权的稳固，无不可为之事。她愤怒的，是她从太女身上的一道道鞭痕，看出天安帝不但在作为帝王上缺乏对储君应有的尊重与爱护，作为一个母亲更是缺乏对女儿应有的关心与爱护。自古以降，被幽禁被废黜的太女大有人在，但尚处于尊位即被施于鞭笞之刑可说是闻所未闻。这对于一个王朝的储君而言，是何等的屈辱与不道？
她数落天安帝的那一番话，无一字一词涉及少阳宫，却句句指向了少阳宫。最后，她很是恭敬地向天安帝深深一揖，惊得天安帝连忙避开。她说：“陛下，臣方才为太女诊过脉了，太女痼疾已去，并无大碍……另外，太女就要及笄了，内务府也该操办起来了吧？”
就在第二天，天安帝给内务府下了旨，要她们将昭然帝卿的婚事缓上一缓，先操办太女的及笄大典。紧接着又有旨意下到了少阳宫，着太女迁入东宫，待其十六及笄一过，便可入朝视事。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甚至包括在暗中操纵着一切的涵烟。
是的，涵烟在赌，赌这一场在她自己看来都觉得赢面不大的赌局。毕竟这些年来苏浅异乎寻常的沉默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涵烟不知道请来的太医会不会是苏浅，不知道苏浅对这场正隐隐拉开序幕的皇权之争抱持的是什么样的看法，不知道自己能否说服苏浅……有太多的不知道。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去赌这一把，不是吗？况且，她赌赢了这一局。
手指轻轻抚过手臂上早已结痂的鞭痕，涵烟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这些代表她所受的屈辱的伤痕竟会帮她如此大的一个忙。这些鞭痕，是她替蔻蔻受鞭笞之刑后留下的。蔻蔻，想到这个令人担心的妹妹，涵烟的脸色不禁黯了几分：也不知她在兵荒马乱的北凉城过得怎么样？
涵烟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崔溦的声音：“太女殿下。”
涵烟回过身来仔细看着崔溦——她早已不是当年初入京城时那副鲜衣怒马的模样。
羽林卫早在今天早上就从少阳宫撤走了，崔溦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她还有几句话想对太女说。她很真诚地看着涵烟，抱拳一礼：“太女，恭喜。”
涵烟微微一笑，知道崔溦这话是出于真心，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后，转身欲走。
“太女，还记得初春时在少阳宫外扶过您一把的羽林卫吗？”
“她在第二日就被陛下派到了边疆，为大燕冲锋陷阵。”
“臣已经向陛下递了请调边疆的折子……”
“陛下已经准了，明日，臣就离京。”
“京城繁华安泰之所，不是臣这么一个军人该待的地方……”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身后，传来崔溦的悲歌。
涵烟静静听了，终是没有回头再看崔溦一眼，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崔将军，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皇宫里的那一池浑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