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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被守来的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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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倚楼已经在丽景轩守了四十来天了。每日食时来,日入走。虽说守株待兔不是什么好法子,但在没有法子的时候,这实在是唯一的法子。
期间他也曾去过几次德昌王府。只是舅舅姜琪的嘴就像是蚌壳一般,纵使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也再不能探到烟儿一星半点的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兔子,呃,也就是涵烟,终于一头撞到了丽景轩这根木桩上,喜得姜倚楼这个捡到兔子的猎人是一扫近日眉宇间笼罩着的阴霾,眉开眼笑的。
一河烟柳万丝垂。
河堤边的柳树早就长出新芽来了,那种清新的绿色,叫人看一眼就会觉得欢喜。
涵烟眯眼看了半晌的柳树,回头对姜倚楼说:“姜公子,能陪我逛逛京城吗?”
街上很热闹。
姜倚楼很安静地陪在涵烟身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戴上了围着长长白纱的纱帽。
涵烟很享受两人之间这种安静的氛围,因为聊天之类的并不是她所擅长的。平日里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其实都没多大的选择余地。姜倚楼这般安静地跟在她身边,没有多问些什么,倒叫她松了一口气。
走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上,涵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的帝国、她的子民,但她的心里却很是迷惘。正如同她的吃穿住行、日常起居一般,她看似尊贵,但大半的生活与生命,她都是无法自己做主的。
她就要十六及笄了。一旦及笄,不论她愿不愿意,与母皇的对决都势不可免。纵使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不在乎她身后无数的人命,不能不在乎帝国的安宁与未来。帝国啊——那是皇祖母倾注了一生心血的事业!她怎能不在乎?
但就在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的时候,涵烟在猛然间却觉得迷惘,前所未有的迷惘。
她出生之日,钦天监的术士对她的皇祖母、先帝文轩说她是“紫微星上之人,帝王不二之选”,所以皇祖母带她入帝苑,亲自抚养;
她自小学习帝王之术、诗书礼乐、兵法策略,所有教过她的先生皆赞她“聪睿绝伦,必成大器”;
皇祖母驾崩,老泪纵横的老臣跪在她的面前,泣不成声,她们指天发誓,定将辅佐她成为不世明君……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她生于世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登上帝位,统御万民。
但她,是吗?
她在心里深深地叩问自己,她疑惑,却不能表现出分毫。因为她的王座之下,已是淋漓的鲜血。她的身后是众多出于各种原因效忠于她的、枝繁叶茂的世族门阀,也有许多怀才不遇、在这些年里被她一个一个收拢的寒门子弟。她们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倘若她一朝战败,结局只能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她,输不起。
她从来都没有什么所谓的“退路”。
她只能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要么登上染血的皇位,要么成为祭奠那张椅子的一抹亡魂……
倚楼没有料到今日烟儿竟会邀他共游京城。
虽然他不喜欢,甚至说得上是厌恶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与贩夫走卒为伍,但他仍是欣然应允了。
他想他是疯魔了。为烟儿,为他的烟儿着了魔了。
他安静地跟在涵烟身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自小出入宫廷,察言观色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人心里的弯弯曲曲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若说前次他在烟儿面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情愫,那么今日他保持沉默则是因为他看得出来烟儿并不想说些什么。结果,他猜对了。
他在涵烟身后,微侧着身子,不着痕迹地将涵烟护在了身前。
这本不是他一个男子该做的事情。但他心里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守着烟儿、护着烟儿,看到烟儿,他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心疼。
忽然,人群里一阵喧哗,接着一股大力就将倚楼推向了涵烟。
不知是哪家的马车竟从大街之上疾驰而过,人们纷纷躲避,互相推搡之下不少人都跌倒了。
倚楼跌在涵烟身上,只闻得一股暖馨的兰麝之香,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姜公子?”被他压在身下的涵烟很是郁闷,这算不算是天降奇祸啊?虽然姜倚楼并不是很重,但被他压着实在是很不舒服,而且她似乎也压到了别人了。
姜倚楼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慌忙站起身来,顾不得什么所谓的“矜持”,将涵烟给扶了起来。
涵烟向他道了声谢,转头看向另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脸色有些蜡黄,模样只能说是清秀。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已经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只很旧的有些变形的竹篮,篮子里装着的是一些血红色的花朵。因为方才的混乱,已经有不少的花洒在了地上。
少年这时也发现篮中的花洒了出来,连忙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花来了。
行人来来往往,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脚下的小花?不过片刻光景,不少花朵已经被踩烂,流出了鲜红的汁液。少年无奈地看着这一幕,欲哭无泪。
涵烟在一旁看了一会后,走到少年的身边,拎过篮子,很是好奇地看着篮中的花儿:“这花是做什么用的?”
少年傻傻地看着涵烟,有些慌忙地答道:“这是指甲草,用来……用来染指甲的。”
涵烟沉默了下,复又问道:“你采这么多花是要用来染指甲的吗?”
少年羞窘地低下了头:“不……不是的,我是想着今日趁着街上人多,采些花儿卖上几个钱,补贴家用……”话说到最后,已是细若蚊鸣。饶是涵烟此刻就站在他身前,也差点没听清楚。
涵烟拎着那只破篮子,抬头看着眼前繁华的京城。
世间繁华如斯,仍然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篮子花儿卖给我吧!”涵烟从袖中摸出一颗温润硕大的南珠,正要给那少年却被一直沉默着的姜倚楼给拦住了。
“你把这东西给他,怕是要给他惹上很多麻烦的。”倚楼看着涵烟,只觉得涵烟愈发的可爱。
他掏出一只小金锭子丢给了少年。
少年呆呆地捧着那只小金锭子,喃喃道:“太……太多了……”
倚楼未曾理会,有些强势地拉着涵烟走开了。
走了一会,倚楼觉得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回头,只见涵烟饶有兴致地拎着那只破破烂烂的盛着指甲草的旧竹篮:“这东西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