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医患关系》年初江

2、2.姐姐 她重生了，

　　明亮的出租屋内，年轻女性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指尖微动，一个痛失挚爱的女子形象跃然文档内，接着便是其他人物。

　　12小时后，她灵活飞动的手指顿住，心底忽然一痛，脑袋重重砸在键盘上，失去意识。

　　再有意识，她睁不开眼，只有痛觉……和无力感……

　　痛，全身都痛……

　　想动，动不了……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她想到和穆夕分手后的这几年。经常就是一个半月颓废，半个月打鸡血，读者都掌握了她的规律，为她爆更的半个月打call。

　　她有病，双相情感障碍，很严重的一类精神疾病。这个病让她不满足于药房的工作，药房对躁狂期的她来说，太闲了。于是她成了全职网文作者。

　　这一年来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药也遵医嘱停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再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等到她终于能睁开眼，却看不清什么，恍惚着，眼睛一瞥，左边上面是吊瓶。再一会儿，身侧有人动了动。

　　她心一念，她和穆夕分手了，即使没离开庄家，会关心她的人也早都去离开不会回来了，那么如今是谁在床边？

　　“师姐！她醒了！”

　　这个声音她无比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没多久，便进来一些人，迷迷糊糊看着陌生的人，听着陌生人关心的话语，第一感觉便是这是梦。

　　于是她闭上眼，期待早点醒来——双相障碍多年，却从未有过幻觉，也没有幻听，她所有幻想都写在小说里，和现实不搭边。

　　她再睁眼，病床前凌芯迟的身影模糊。果然是梦，她一个小小的网文作者，怎么会和凌芯迟扯上关系？

　　一天后，她还陷在医院。凌芯迟是假的，这却不是梦，她穿越……还是重生了……

　　她听见护士叫一个老爷爷周老。

　　周老爷子用拐杖把拿着行程表的助理向云打出病房的情景还在眼前，身边已围了一堆人。

　　“老太爷，也不怪小云，是我这个经纪人没及时把暂停梦蝶工作的消息告诉她。”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身边，看着她说，“您看，梦蝶现在不是醒了吗？这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好？”周老爷子身边，身穿粉红衬衫的中年男人反驳，“这么多年她是不知道梦蝶是谁吗？她大姐是途狂集团的周总，二哥是希憧娱乐周总，用得着一个助理提醒她的日程？”

　　“哼！两个周总又怎么样？都不来看看住院的妹妹？”老爷子拐杖在地上打了打，“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梦寻也就罢了，说是总经理实际上你和……哼！你们撒手不管集团，整天就知道满世界旅游，梦寻担着总经理的名做着总裁的事！可怜我大孙女三十几都没能好好休息休息，我都没奢望她像梦恒那样带个人回来，只要她回家睡觉的时间超过六小时！”

　　说着，他便要打中年男人，被一旁看着年轻的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拦下，“爸！别别别！梦恒不是陪着他那在拍戏吗？”

　　周爷爷停住，她又说道：“要不让梦蝶也进集团帮忙，也好分一分梦寻的担子！”

　　“你说的什么鬼话！”这次老爷子直接抬起拐杖来了，粉红衬衫眼疾手快把女人拉到自己身后，向父亲道歉，又转头去训斥妻子，“梦蝶大学学的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梦寻学了那么多进集团尚且那么吃力，梦蝶进公司那岂不是更累？！你这做婶婶的不能只顾着自己女儿！”

　　随后男人转回身去看父亲，“爸，我们想回去帮梦寻也有心无力啊，现在经济发展得这么快，最了解途狂发展的还是梦寻啊！”

　　几人的争吵声全被曾经的网文作者听进耳朵里，几人模糊的身影也映入她半睁的眼里。

　　她的思绪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和姐姐庄幻蝶逃出家，姐姐去给她买糖，她等在长椅边，痴痴地看着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孩。

　　两夫妻一路吵闹着，拉着的小孩轻轻一笑二人便不吵了，男人还把女孩抱起来，凑到女人跟前去，女孩别过脸，女人便吻她的脸颊。这时，女孩又不高兴了，又让女人吻她另一边脸颊。

　　吵吵闹闹地，她看呆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被抱起的女孩向她看过来时，她毫无反应。那女孩从男人怀里下来，跑来给了她一颗糖，说：“妹妹，给你！”

　　随后女孩跑回那对夫妻面前。

　　她痴痴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等到三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眼前，仍看着那个方向。

　　庄幻蝶回来，便看见她撅着嘴看着远处。

　　她回过神来，仰头举着那个姐姐给的糖，大声笑着和庄幻蝶说话：“这是刚刚一个姐姐给的糖，我给幻幻！幻幻赶紧把买的糖交出来！”

　　庄幻蝶笑着不给，还变魔术，最后糖果仍是进了她的嘴里。

　　“那个姐姐有很好的爸爸妈妈，可是她没有幻幻！我有幻幻，幻幻也有梦梦！”次日晨她们终于决定回家时，她向庄幻蝶说起所见。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二十六年的点点滴滴，她记得一清二楚，可是唯有那一次见到的夫妻和她们的女儿，她早已忘在脑后，第二天同幻蝶说起时，她已忘了那三人的模样。

　　但她没想到，十多年前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到的几个影子竟一直在她的记忆里，从未忘记。

　　她是如此奢望亲情，正像如今，看着几个人为“她”吵闹，她一点也不觉嘈杂。这些声音，是她渴求了二十六年，庄幻蝶渴求了三十年未曾得到的。

　　眼睛全睁开，却渐渐湿润，也毫不自知。吸了鼻子，声音传达到她的大脑，她才知道眼前的老年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我们不哭，不哭……我们都在呢！大家都在陪你！梦蝶！”说着，他自己却也哭了，他身后那两人里，女人也已经拿着手帕在擦拭眼泪。

　　梦蝶。

　　和她一个名。

　　不一样的姓。

　　她叫庄梦蝶。

　　这些陌生人管她叫周梦蝶。

　　她张嘴，却说不出话，唯一没哭的周叔即刻出去找医生过来。

　　她被推进一个又一个检查室做检查，是那个自称她婶婶的人推的，手上还吊着的吊瓶，是周叔拿的。

　　周老爷子的双眼早是通红的，被医生制止不让跟着。

　　做检查的时间里，她努力消化听到的声音。

　　这副身体的主人确实就是周梦蝶，那个年少成名的歌手周梦，也是她前任女友穆夕的本命偶像。

　　可她有作为庄梦蝶的记忆，十九年的不堪与屈辱，七年的新生和坚忍。

　　她知道有些奇怪的事，可以说是灵异事件，但她和庄幻蝶对这些向来敬而远之。即使是庄梦蝶死了，也得有一个动机，让她成为周梦蝶。

　　何况，周梦蝶……

　　是七年抑郁症患者，此次入院是吞药中毒导致身体机能下降，被周家阿姨发现及时送来医院。

　　然而她终究不是周梦蝶。

　　她努力回想她知道的周梦蝶的事，事没想起来，头却愈发痛了。

　　打着药水的手捂着脑袋，嘴巴张着，啊啊啊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一边努力回想，一边拼命摇头，直到再一次失去意识。

　　再有意识时，她隐约听到什么记忆力差、沟通障碍等的话，睁开眼时，只见到身穿白色工作服医生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周梦蝶是穆夕的本命偶像，却不是她的，她对周梦蝶的了解都是周梦蝶初出道那会的一些歌，莫名和庄幻蝶的一些画契合，以及和穆夕交往时从穆夕嘴里知道的周梦蝶。

　　是以，关于周梦蝶的事，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又和这副身体吞药有关，现今她的脑子确然很难集中记忆。这样的情况，就和过去遵医嘱吃药心情无波无澜、人也半生不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茫然的眼神，无法聚焦，众人眼见躺着的她致力坐起来，却又一瞬间倒在病床上。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你要拿什么吗？婶给你拿！”辛媛及时扶好她，给她安置了一个半坐卧位。

　　她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

　　于是一众人便围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关心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她还是不自觉勾起唇角，即使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对她庄梦蝶的关怀，但若是现在让她猝死，她也心甘情愿了。

　　周家人不知她，见她笑了，却是欣慰的。这时，护士进来提醒，说病人需要多休息，请他们协调好陪护人员。

　　一群人又吵起来，护士让到别处协调，便又只有护士在病房了。

　　护士知晓周梦蝶是吞药的，现在倒也不敢走，只在一旁看着，正巧吊瓶里的水滴完了，她便换另一瓶。

　　换完药水的护士站在一边，并不看她，她也不知如何搭话，何况喉咙火辣辣的疼。到听见“叮咚”一声，护士从兜里拿出手机，她的意识便又清明了些。

　　网络上可以查到周梦蝶的一些事，也有她作为不入流小说家存在的凭据。

　　脑袋打转，她环视一圈病房，才发现原来手机竟就在离自己五十公分不到的床头柜上。

　　她抬了抬手，还算有力，轻松拿到手机，不枉医院这两天给她打的糖水和盐水。

　　指纹解锁，她点开浏览器搜索，还有“临湖暗喜”这个作者，书也都是她过去写的那几部。她又打开小说网站，试图登入作者号，结果是妄想。

　　不仅是作者号，就是她的各大平台社交号，也统统显示：密码错误。

　　颤抖着手关闭网页，她眼前又是一黑，护士在一边虽是假装打量病房，但一直在观察她，见她又晕了便即刻拿了血压计来量她的血压。

　　生命体征正常。

　　周家人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决定轮流陪护，谁知刚回病房便听已经昏睡的人低声喃喃：“姐姐！”

　　她是不知道自己喊了几遍姐姐的，只是又陷进一场梦境去罢了。

　　是梦却也不全是梦。

　　十二岁的她忽然被庄幻蝶告知，以后叫她姐姐，不再叫她幻幻，同样的，庄幻蝶也不再叫她梦梦，而是叫她小梦。

　　她不知道姐姐为何不再让她叫她幻幻，但是幻幻是她的姐姐，她自然是欢欢喜喜叫她姐姐。即使听着还是幻幻亲密些，她还是一遍遍在幻幻不在家的时候，在母亲在整栋楼里找她的时候，在父亲只是跟在母亲身后对她漠不关心的时候，她一遍遍在心里喊出两个字：姐姐！

　　她也说出来了，在被母亲打了后，独自在房间里给自己上药，眼泪不住地流，一遍遍喊着姐姐。

　　这些事，早已过去。只是她仍无法忘记，甘愿困在大火中的姐姐。

　　梦里那些过去了，再醒来，清冷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但这清冷的脸的主人对她却很是关心：“你醒了！还认识姐姐吗？”

　　这个脸部轮廓分明，略带攻击性的美丽女人自称她姐姐。

　　而她的姐姐，早已死在七年前的大火里。

　　可她，也是真的认识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