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医患关系》年初江

1、 梦醒

　　天空一碧如洗，透过玻璃窗看蓝天，仍然是大好晴天。

　　低头看去，外面川流不息，但楼里的人听不到窗外的声音，大厦把外面的所有嘈杂隔绝，连带着热闹也没了。

　　站在窗边的人看着外面，不远的路口处好似发生了车祸——当然也可能是碰瓷。

　　只见中年男子大妈似的躺坐在地面上，已经下车的年轻女车主拿了钱包出来却被路人拦着，终究车主把钱给了男子，男子没接她的钱，拉着女子不让她离开。路口围了一群人，有看车主的，有看男子的，个个张着嘴不知在讲些什么。

　　末了，交警过来，男子仍是指着车主对交警说话，交警又不知对车主说了什么，女子把车停好后回到男子身边，对着交警恭敬点头，送走路人、交警，她便扶着男子走向自己的车……

　　窗边人冷哼，她仿佛在看哑剧，一场演技精湛的哑剧。

　　她见过那男子，就在一个小时前，男子碰瓷碰上她，被她教育了一番没讨到好。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坐得端正，看着半小时前签好的文件。

　　“凌炘”两个大字早不似半年前的签名般龙飞凤舞，如今的签名是很清晰的行楷。

　　同样是凌炘二字，曾工工整整出现在医院诊断记录里，一张打印纸里找不出第二个名字。患者是她，医生是她。

　　她想起今晨的梦。

　　梦里，离职前一天，她做了最后一个诊断，给自己下诊断书，明显病因未明显病情。但她清楚的记得，导师告诉过她不要给自己下诊断，如果实在承受不住，那就离职。

　　于是她醒了，她没有给自己下过诊断。

　　醒来的那一刻，她想起那个真正的美人，想起美人带她去看的小孩，想起那个歌声悠扬却心有雾霾的女子。

　　美人问她：“聪明的小炘长大后要学什么？”那时她还没想过长大后要做什么。

　　小孩孤零零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也不看看四周，美人过去没聊几句，小孩便由衣着不整、发型凌乱的年轻女人离开，小孩对女人的依赖和女人对小孩的关怀让她觉得美人说的不对，这母女分明很和谐，可美人只是看着，说自己不小心毁了一个人、连带着那人未来的家。

　　那个女歌手说：“谢谢你，但我有我的爱人，即使我和我的爱人失去了在一起的所有可能，我也无法接受别人。”

　　女歌手曾是她的患者。

　　她怜惜那个眼底暗淡的女子，不可抑制地心动了，终究辞了职，疯狂地追求大半年，然而却被拒绝。

　　“美人，我明白你了，也明白她了。”合上文件，她走向空荡宽敞会议室的门。

　　门在她伸手前开了，迎面来的，是她熟悉的面孔。

　　俊秀脸庞的主人反手再把门关上，抽走她手里的合同，走到桌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翻开合同说：“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拟的合同？条件这么苛刻不想在公司干了吗？”

　　她扫一眼，坐下，没回答。

　　没看两眼，白皙的手指一掸，合同甩到桌面上。

　　“听说你为爱辞职苦追了大半年？”男子面向她，“追到手了吗？我认识吗？”

　　“被拒绝了，你认识。”她捡起合同，问，“这份合同怎么了？”

　　男子撇眼，“刚刚不是说了吗？条件太苛刻——虽然对你这类的人来说很正常，但我知道你可以创造更多价值。”

　　她轻笑：“我都不知道我能创造什么价值，我从没学过表演，这份合同在我看来是很好，毕竟它满足了我的条件。”

　　“难道你对你的脸没有自信吗？虽然比不上你姑父，但也是妥妥的美人了！”男人两首交叉支撑着下巴，歪着头笑看她，“八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你会读商学院，但是你去了门槛更高的医科大少年班，这不也是你的聪明之处吗？”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为凌姑父学的医，可是你即使现在来学表演也来得及，你要做的事都可以做成的，23年来不就是这样吗？”男子把手放下，背靠椅背。

　　她挤出一丝笑：“是啊，我要做的事还从没有做不成的。”

　　苦涩的声音，让她不得不加上一句：“除了拒绝我的那个人，我只失败过一次，但那是她有了心上人而已。”

　　“原来如此！”男子恍然大悟状点头。

　　他又说：“所以你有信心创造更多的财富价值吗？不再失败？”

　　他笑着，“给你一个不错的经纪人，满足你专注演艺的要求，她还能给你争取到不错的资源。”

　　一个人名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惊讶：“那不是……”

　　“是她，有信心吗？”

　　白贞，带过自家姑父的经纪人，她攥着拳头，缓缓点了头。

　　“等着，半小时后去我办公室。”男子站起来，三两步出了门，又转头说，“你要愿意的话，也可以去我办公室等。”

　　“好啊。”她把文件拿起来，给他，“确定换条件的话，一会儿最好粉碎了它！”

　　他顺手接过，走在前面，经过复印室，进去把签约文件粉碎，又捡起来再粉碎了一遍。

　　很快签好了约，她站在男人的办公室看着外界，视野更开阔，只是看得不如低层清楚了。

　　“站得高看得远，可是有些东西却会看不清楚是不是？”男人两首插裤袋，站在她身边，和她一样看着窗外。

　　“是啊，可这种感觉还是更好。”她说。

　　依然热闹，依然听不到热闹，窗内，一片寂静。

　　手机振动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

　　是一条信息。

　　“我导师……”

　　“怎么？她还拘着你不让你转行？”男人笑起来，“在你去泠阳后，我们从没想过你会学医。”

　　“老师让我去泠阳找她。”大半年了，老师终于从师姐那知道她辞职要转行的消息。

　　男人点头，又低下头去，“泠阳啊，正好白姐近期都在泠阳，你见完老师正好去找白姐！”

　　“她去那边做什么？”她想到美人，想到美人未曾接受的那份心意。

　　白贞，手上唯二的艺人是刚签约的她和当红小生傅剑灯，她在这，傅剑灯远在Y市拍戏，怎么说生长都在有浓市的白贞都不该出现在泠阳，还是近期都会在那。

　　“她说有事。”男人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没多解释，白贞和美人的关系却让她以后更加留意美人曾经的经纪人。

　　回到泠阳见完本科时的老师，她坐车去距泠阳医科大不远的地方等白贞。

　　车窗外的路人们行色匆匆，无一不是为生活奔波。

　　相比之下，她那略有空虚的心已经是好很多了，至少她可以不用为生活奔波，转行去演艺也不过是想体验一下所谓圈子的感受。

　　何况，她也已决定好，若六年后找不回曾经的自己，她就去找那个小孩，美人常常带她偶遇的小孩，上大学后又经常看到的小孩，住在学校的那个小孩。

　　正想着那个小孩，车停了。她付好钱，转头去开车门，便见到小孩。

　　小孩长大了，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她看着大人模样的小孩拉着行李箱，往有阶梯的方向走。

　　“谢谢师傅！”她道谢，立刻开门下车，疾步走向她眼里的小孩。

　　赶到小孩身边时，小孩正提着行李箱上了两个阶梯，两个阶梯停了两下。

　　“我帮你吧。”她一把提起箱子，不去看小孩，便走上阶梯。

　　小孩的行李箱有点重量，她提着也有些吃力，但她咬着牙并没多说什么，也不和小孩搭话，只是走得慢，即使箱子很重，她依然慢慢地走上阶梯，和小孩并肩。

　　在她心里，她和小孩是不能有交集的。

　　“谢谢你啊！我请你喝瓶水吧！”

　　上了阶梯到了平地，她正要转身，却听到小孩跑步的声音。

　　转头去看，那一蹦一跳的身影，和她偶尔见到的人果真是一样。

　　小孩没再回来，而是找到一张长椅，站在长椅边向她招手，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个女歌手截然不同。

　　女歌手的笑总是很淡，人设也是很高冷，如果不是歌好，估计她并不能在歌曲上有所成就。

　　小孩张开了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很是开心。

　　可小孩越是开心，她的鼻尖就越酸。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缓解掉鼻尖的不对，她拉着行李箱向小孩招手，挤出一个笑容，向她走去。

　　她们坐在长椅上，只喝了一口水，没说几句话小孩就接到电话离开。

　　这是她和小孩第一次如此面对面对话，亦是最后一次，还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小孩。

　　如此的偶然再不会有，后来她穷尽手段，也没能再找到这个刚成年的姑娘，再没见过那素淡却富有生气的脸。

　　第一次拍戏的夜里，小孩的背影入了她的梦。

　　梦醒后，她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但此后她再也没见过小孩。

　　她听美人说过小孩的家庭，也记起最初见小孩时牵着小孩的并非母亲，可是她不知道小孩的姓名。

　　女歌手留给她爱而不得的遗憾，在她认真把对女歌手的感觉剔除后，是小孩留给她的似是而非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