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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后的定场诗 说书唱戏劝 ...

  •   郭德纲坐在张文顺老爷子的床边,老爷子枯黄枯槁的手伸向郭德纲,郭德纲一把握住,这双手比他之前握着的时候更加的膈人。张老爷子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他似乎找到不到郭德纲的身影,他呼唤郭德纲,“德纲啊!”。似乎想要从声音中找到郭德纲。

      郭德纲答应一声,“在呢!老爷子。我在这里呢!”他轻轻地拍打张老爷子的手背,张老爷子终于在声音中找到了郭德纲的身影,他笑着对郭德纲说,“德纲啊!我要死了。”他很清楚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正因为清楚,所以他说出这话的时候非常的轻松,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世间的眷念与不舍,说得洒脱。

      他说,“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德纲,谦儿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哭什么呀!有什么好哭的,生老病死天理循环,谁都避免不了,老天让我寿终正寝,算是对我的恩赐了,回想我这一辈子,除了说相声就是说相声,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且热衷做的事情。”

      “咳咳咳~”张老爷子说完这段话咳了起来,郭德纲轻抚他的胸脯,帮他顺气,好一阵子堵在张老爷子胸口中的一口气才顺开,可是他接下来说话的语气明显要比刚刚说话的时候微弱了许多。他接着说,“我除了说相声什么都不会。德纲啊!我真的很高兴,很幸福认识你,还有谦儿,还有你的这些徒弟们,我真的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对相声的热爱。无论走到哪里相声都不过谋生的一种手段,和其他的谋生手段没什么区别,但是能将谋生的这种手段转换成侵入骨髓的热爱,我只在德纲谦儿还有你们这些徒弟的身上看到。德纲啊!我真的好高兴,能在我生命终结的时候认识你们。”

      张老爷子用尽浑身的气力握紧郭德纲的手。

      在张老爷子说这段话的时候,于谦还有栾云平他们早已经泣不成声,他们一个个都忍住,忍住不哭出声音,孟鹤堂更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可眼泪早已经把他那双捂住嘴的手给打湿了,于谦撇过头去,擦掉了滴落下来的泪水,可是红着的眼眶,难以掩盖他心里悲痛的事实。

      郭德纲没哭,他不是不想哭,不是心里不难过,而是他不能哭,不能把心里的悲痛展现出来。他反握紧张老爷子的手说,“我也很高兴认识您老爷子,要不是您,恐怕现在我和我的徒弟们还在街头卖艺,被宋名达那伙人不知道欺负成什么样,想要东山再起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若不是您给了我这一块地,我和我的这些徒弟们怎么能在北京城立足脚,德云班又那有现在的光景呢!您要长命百岁,您还要看着德云班成为百年老店呢!”

      张老爷子笑了,“看德云班成为百年老店,哈哈哈~”笑着笑着他叹了口气,“唉,我是不可能看着德云班成为百年老店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阎王爷派来的小鬼已经在我的身边了,我没多少好日子了,已经等不到德云班成为百年老店了,或许到了那一天,你可以让你这些徒弟们到我的牌位前告诉我一声。”

      “会的,您会看到那一天的,小鬼来了,我就把小鬼赶跑,他们不敢把您带走,实在不行我就求,求他们在给您几年好活头。”

      “那有这样的,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拖到五更天。我今年八十了,活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知足了。不过……”张老爷子望着天花板,眼神中充满了怀念。“我还想说相声,真的好怀念以前说相声的日子,那时候无论在台子上站多久,哪怕站到腿麻那都是一种享受,可是现在的我……”他突然一把抓住郭德纲的手说,“德纲,我想回到舞台,我想再最后一次回到舞台上去,让我回去好不好。”

      张漳取出张老爷子以前上台前穿的大褂,他在老爷子的面前铺开让老爷子挑,张老爷子一扫,最后一指,挑了件大红色的大褂,这件大褂是当初他成角之后上台师父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郭德纲于谦为张老爷子穿上大褂,然后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张老爷子从床上抬了下来,放到轮椅上,给他盖好毯子,放好炉子,几个人冒着雪去了德云班。

      大雪纷飞,一路艰难,更何况是冒雪前行呢!但是张老爷子的身上确是一点雪也没有,张漳为他打着伞,孟鹤堂周九良他们在两边挡着两边飞过来的雪,栾云平张云雷杨九郎郭麒麟走在前面挡着前面飞过来的雪。到了德云班所有人的身上都几乎被雪给掩埋了,只有张老爷子身上一点雪也没有,推开德云班的大门,一股寒冷之气铺面而来,德云班今日和去年一样暂停营业,没有人气的德云班显得是那样的阴森毫无朝气,就像他们现在的心情一样。

      张漳蹲在爷爷的身边,轻声的说,“爷爷,咱们到了。”

      张老爷子缓缓地慢慢地睁开了眼,映入眼眸的是熟悉的德云班,熟悉的舞台,熟悉的桌椅,无论怎么变这里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担心,一想到宋名达那伙人,他就担心没了他德云班要怎么办,郭德纲要怎么办。

      “德纲啊!要是我走了,宋名达那帮人再来找你麻烦,你要怎么办啊!”

      郭德纲蹲在张老爷子的右边说,“您不用担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您了解我,我也不是一个一直让人欺负的人。现在您不要想这些,咱们到地方了,徒弟们都去准备东西了,今儿大年初一不会有观众来,今儿我们做您的观众,您一个人上台演,我们在台下听,我还没听过您使过的活呢!”

      “我一个人说啊!没人给我捧吗?”

      “谁敢给您捧啊!您都老艺术家了,我们这些人的道行不够,也不配捧您。”

      “好,那我自己一个人说,我就说个书《三国演义》怎么样。”

      “好啊!”

      只见孟鹤堂和周九良搬着桌子上了台,张云雷和杨九郎二人把手巾、扇子、醒木放在桌子上,在放醒木的时候,张老爷子从怀里掏出来一块醒木给郭德纲,郭德纲双手接过,仔细的看这块醒木上面写着“文顺”二字,这是当年张文顺的师父给他打造的,这块醒木也一直被他珍藏着。张文顺交给郭德纲的意思是,让郭德纲放这块醒木,郭德纲自然懂得,他让张云雷换了一块。

      一切准备都准备好了,郭德纲和于谦二人把张老爷抬上了台,郭德纲跟他说他就在下面听着,张老爷子点点头,郭德纲这才下去,坐在台下的位置上。

      张老爷子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东西,从手巾一路扫到醒木,又从醒木扫到手巾,眼神中的怀念和不舍,让人看得心疼,他有多舍不得这个舞台,又多么的不想离开这里,在此时此刻他全部都展现了出来,仿佛最初开始他说那句“我要死了。”是故意装出来的轻松,实际上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张文顺心里想,他早就看开了生死,也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可是没有想到在触碰到自己最热爱的东西时,他既然会舍不得,会还想继续活下去,继续站在这个舞台上,继续面对他热爱他的观众。

      他最后握住醒木,看了一眼台下的人,他已经看不清台下坐的那些人,但是他知道他的台下有人。就像当年一样,他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了人,高呼着他说的每一个段子。他从桃园三结义说到了三顾茅庐,从三顾茅庐说到了草船借箭,他说到诸葛亮是如何怎么的试探刘备,又说为什么刘备关羽张飞要结义,说到张飞的时候他还调侃烧饼是跟张飞一样的莽撞人。

      老爷子在台子上的表现神采奕奕,说的每一字每一话都是那样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不像是个将死之人。只有郭德纲于谦心里清楚,张老爷子能有这样的精神头完完全全是因为舞台带给他的刺激,这种刺激让他有了回光返照的现象,看上去不像是个将死之人,可是这种刺激确是在加速着他的死亡。他们两个心里的担忧一直让他们两个紧握双拳,果不其然在说到关羽之死的时候,他们明显感觉到张老爷子气息的微弱,没一会儿老爷子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弯着腰,拍着自己的胸脯。

      所有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张漳更是站起来的时候踢掉了身后的椅子,“爷爷。”

      他想上台看看爷爷的情况,但是张老爷子阻止了他,郭德纲更是一把拉住他,他懂得张老爷子,演出还没结束谁也不许上台。郭德纲握住张漳的手腕,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的张老爷子,老爷子磕了一会儿,终于是缓过来了,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上流出了血,血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他的衣服里和大红色的大褂染成了一体,他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冰冷的血,他只是笑了笑,带着血笑着。“真的是人老了,说不了了,下面的我说不了了,最后给大家说一段定场诗吧!”

      “好,您说,我们都听着呢!”

      张老爷子那双手颤抖的拿起醒木,他握了握,手指间摸了摸,他胸口提气一口气,拿着醒木用力一拍,醒木一响,只听老爷子说道,“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陆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张老爷子一怔,直挺挺的怔在哪里,眼珠子瞪着前方。

      此时此刻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静悄悄的看着老爷子,他们都在等着老爷说下一句,所有人的心里此刻都在呐喊,爷爷快说啊!说下去。可是,他们看着的确是老爷子的头缓缓地低了下来,眼睛顺着头的低落合上了。

      郭德纲最先反应过来,他带着哭腔高声一喊,“所有人,跪。”

      所有人撩起大褂跪在了张老爷子的面前,独有郭德纲走上了舞台,他走到张老爷子的身边,张老爷子那只握着醒木的手没有松开,他握住张老爷子那双手,抬起,敲响了这块醒木的最后一声。

      “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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