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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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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一行人时走时飞,脚程倒也快,不出半天便出了无此山。
“我还是第一次离无此山这么远。”进藤光牵起塔矢亮的手,头缓缓垂下。
塔矢亮觉得好笑,将进藤光的长发拨弄一下。
“怎么,怕了?”
进藤光奇怪地瞪他,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妖,一般的人怎能伤的了我。
塔矢亮笑语:“是是是,上任山大王。”
两人正谈笑着,去驿站问路的明明和小道士回来了。
“我本想着,先带你们去和我师兄会合,可这离忘忧城不远,我们先去收了那作恶的妖孽,再同师兄会面吧,你们意下如何?”和谷搓着手,笑嘻嘻地跟他们打着商量。
明明一偏头:“我们干嘛要随你去管闲事,不是说直接去拜师么,再说了,这可是你的任务。”和谷闻言,立马将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向进藤光和塔矢亮。
若是先见着师兄,再送了这几个祖宗去玉清门,然后自个儿还得往这无忧城去一趟,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觉得……收下恶妖听起来挺麻烦的……何况……何况我和明明也是妖……”进藤光为难地开口。
和谷打断他的话:“既然已经要去玉清门修仙了,那斩妖除魔便也是你们的分内事,何况那恶妖听说为祸人间,也伤了不少忘忧城边生存的妖,多留它一天,这死伤怕是……”
塔矢亮握住进藤光的手,颔首道:“我们去。”
“亮儿你还是这么善良……”进藤光嘟囔道。
明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抿嘴不语。
和谷权当他们全票通过,跑到前面开路。
和谷双手自左右展开,快速搁置胸前伸出食指中指一上一下相握,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脚底泛起滚滚黄沙,转眼已在百里之外。
明明提起裙袂跟着飞出去。
进藤光拉拉塔矢亮的衣角叫他抱住自己,两人向前微倾,彩虹架起一般,窜了出去,追赶前面两道身影。
残辉恍惚地发出昏沉的光,颓圮的土墙,风一吹过,沙尘滚滚,呛得众人捂嘴咳嗽。
好像沉寂已久的破败村庄。
可偏偏狼籍的城后有个小小的山坡,长着一棵巨大的桃树,正灿烂地开着。
进藤光揉揉沙子迷住的眼睛,问道:“这里就是无忧城了?”
“这里就是无忧城,敢问几位壮士到此有何贵干?”身后骤然传出苍老的声音。
缓缓从身侧走过的老人头也不回。
和谷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露齿一笑,走到老人身边。
“我是来收妖的。”
老人身形一晃,狐疑地看着和谷,好像他身上的道袍是假的。
“你们回去吧,你们对付不了他的。”枯槁如树枝的手向外挥了挥。
“老爷爷是否也太小看玉清门弟子的实力?”
老人激动地浑身颤抖:“你们当真是玉清门的人?”
狐假虎威的东西。
和谷见老人的态度变得无比虔诚,顿时得意洋洋地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家,快快把事情慢慢道来,我们好去收了那妖怪。”信心十足的含笑模样更是让老人热泪盈眶。
“来了,你们可来了……”说着急冲冲拉着和谷的手向村里的一座坍塌大半的破宅行去。
塔矢亮进藤光明明也不好当着面笑出声来,便捂住嘴装作挡风沙,实则个个都笑着和谷那傻样子。
别别扭扭地坐在板凳上,进藤光生怕一使力就摔了下去。
老人颤颤巍巍地为一行人斟了茶水,将水壶放在木桌上,便开始将事情慢慢叙来。
无忧城百年前就坐落在这片黄沙土地,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建设,无忧城渐渐由衰败走向了繁荣,男耕女织,紫气宅邸,亭台楼阁,日子也过得安分平和。
可就在前一次沙暴进犯之后,正忙于修补楼房的无忧城居民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每十天夜里便有少女失踪,惹得城中人心惶惶。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少女失踪的事竟是妖怪所为,一天夜里,妖怪在城中大肆破坏,将无忧城弄得惨不忍睹,临到去时,还留下了话。
“每十日,便送一女子来城后青顶坡,否则……”
至此,老人已经哽咽着泣不成声。
城里的人有些害怕便趁着天黑带着女儿逃离无忧城,可不论跑多远,只要一歇息,第二天一睁眼,自己还是躺在无忧城自家的房子里,而女儿,已经不见踪影。
太可怕了!
城里的居民们不得不按照妖怪的指示,每十天便从一户人家抽出一个女孩送去青顶坡……
送出去的女孩们,没有一个出来,除了,除了……
进藤光急忙问:“有回来的?”
老人点头。
自己的女儿,奈濑明日美。
可回来后却跟中了魔障似得,怎么问都不开口说话,整天闷在屋子里抱着膝盖,有时还会突然发出犀利的尖叫。
说着,老人沉重地低头。
明明狐媚的眼狠狠地眯了起来,向和谷靠去。
“道士!还不快去收了那胡乱糟蹋女人的东西!”
和谷看向进藤光和塔矢亮,进藤光立马点点头,塔矢亮没有反应,可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可见俩父子也气得不轻。
“谁!”
塔矢亮忽然看向门外。
面容姣好的女子扶着门框,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双眼无神,丢了魂儿似得。
“明日美!你,你怎么出来了!”老人诧异地站起。
名叫明日美的女孩子也不答话,就那么站着。
“不要……不是你……”
明日美低声喃喃道,双眼睁得大大的,泪水滑了下来。
“不要!!!!!!!”
明日美低吼一声,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众人急忙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明日美抬到里屋的床上。
明日美的房间也塌了近大半,角落紧紧密密地堆着一些东西。
进藤光没有礼貌地随意翻动着。
突然他轻声“啊”了出来。
塔矢亮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冷静。
“塔矢……你看这……”
塔矢亮点点头,轻声道:“看来这事,与明日美有莫大的关联。”
进藤光手中的是一幅有些许褪色的画。
画中是青顶坡的那棵巨大的桃树,应该正值浓春,桃花正开得泛滥,蔓延着铺满了整个画卷。桃树上隐约有个男孩儿翘腿而坐,笑意吟吟,依稀能瞧出男孩儿可爱的模样,橘红色的发梢大大翘起,显得俏皮许多。似乎因为羞涩,面颊泛起红潮,可灰色的瞳孔却认真地看着前面,彷佛将心中所有的情谊娓娓道来,用尽全力想让树下的人明白自己的爱意。
画的右下角,一方朱红印章:明日美。
夜色缱绻着褪色的天空,茫茫云海被黑暗吞没,黄沙还在嘶哑着哀号,莫名突兀出些许悲壮。
城里本就没有多少人走动,现下夜晚将至,更是了无人迹,各家隐约透出烛火。
塔矢亮从房外端着一个铜盆,抬步迈进进藤光的房间,柔柔一笑,风情万种尽展眉间。
“爹,洗洗吧。”
进藤光没有脱下衣裳,翘起腿躺在榻上,见塔矢亮对自己笑,自己也弯了弯眸子,这孩子怎么越长越漂亮呢。
“亮儿啊,你亲生父母也定都是美人的,不然,怎么能生出你这么精致的人出来。”接过塔矢亮递过的白帕,搁进铜盆里沾湿往脸上一抹。
塔矢亮眼神一黯,进藤光以为自己说错话,连忙搂住儿子,哄着说:“没关系,没了他们,爹永远是你的爹,爹是要和亮儿永远在一起的。”
塔矢亮闻言,凑进脑袋,将唇贴上了进藤光的额头。
“爹,睡吧。”塔矢亮反手搂住了进藤光向床上倒去,另一只玉臂娴熟地拉扯着进藤光的衣衫。
扬手灭烛。
进藤光慵懒地任由自家儿子松开自己的衣结,等塔矢亮也散发躺在身边后,拽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低低的。
“亮儿,那画上面桃树上的少年可不像是个凡人,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妖精呢?”
认真起来的进藤光在黑暗中的声音也正经许多。
塔矢亮摇摇头,忽的想起黑暗中进藤光也看不见,便安抚地摸摸进藤光的头发,说道:“这个我也不知,待明儿个我们去了那青顶坡才知晓。”
“可是他和明日美……”进藤光侧起身子,面对塔矢亮,欲言又止。
塔矢亮吻吻进藤光泻在枕上的秀发。
“爹,不是说了么,该睡了。”
进藤光“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突然扑到塔矢亮的跟前,使劲揉抓着他头顶的墨发。
“刚才你揉我头发了吧,真是没礼貌的娃儿,再不管教你,你都要揭瓦了!”揉完之后,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睡了。
塔矢亮无奈地笑笑,也闭眼寐去。
月上树梢,明日家的宅子里,慌忙走出一个人影,隐约望去,竟是明日美,穿着层层迭起的白纱,手中提着一把镰刀,步履轻盈,暗夜中发丝散乱,如同鬼魅一般。
明日美面无表情,一路穿巷拐街地跑上了青顶坡,坡顶的桃花树衬着月光熠熠生辉,夜风一吹,明日美眼中晃过一丝惊恐,一步一顿地走近桃树,浑身颤抖,突然举起了镰刀,狠狠砍下,树根处划开一条裂缝,桃树如同有知觉一般,枝叶乱颤,桃花纷飞,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如同在低声吼叫。
明日美一下子也惊住了,手中的镰刀掉落在草丛间。
桃树正中凝起来了一团白光,慢慢凝大,光亮耀得明日美后退了几步,白光渐而失去光芒。
白光消失后,这桃树前竟活生生多了一个穿粉袍子的少年,一双清澈的眼睛哀伤地看着明日美,彷佛随时都能滴下水来。明日美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少年,蹲下身子捡起来镰刀,好像笃定少年不会伤害自己,挥动起镰刀,又冲着桃树根砍了下去。
“你是要杀我么……”
“为什么……”
少年站得笔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像被什么扼住了。
明日美没有听到一般,重复着举起砍落的动作,却一次比一次慢了下来。
“你不信我,为什么不信我,不是我!!”少年抓住自己的袖口,悲戚地嘶吼。
明日美停下动作,眼神轻飘飘地瞅了他一眼。
“是啊,不是你去侮辱我和姐妹们,不是你去挖心放血吃尽我的姐妹们。”明日美的眼泪唰唰滚下,“可是,是你将我们送去了那妖怪洞里,是你视若无人般看着那妖怪将我们奸污!看着他,吃掉……吃掉……呜……”
神情激动的明日美一下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哭泣着。
“就算是我不杀你,那些道士也会来杀了你,可我……要亲手杀了你!!”明日美的声音带着浓浓恨意,指甲刮在桃树根上,刮下条条树皮,也留下血痕道道。
“我明明……爱你啊……你却把我给了他……”镰刀再次砍向桃树,枝叶震得更加厉害。
少年的手慢慢抚向背后,刺骨的疼痛阵阵而来,尖锐如同烈火灼烧般的刺痛蔓延在整个脊背,看着明日美的无情地毁着自己的身体,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是胆小鬼……”
“我没能救下她们……”
“也没救了你……”
“对不起……”
少年一次次重复着话语,死灰一样的神情。
骤的,城中狂风乱起,沙尘滚滚。
塔矢亮睁开眼,扭头看了看纸窗外事物翻飞的黑影,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身旁的进藤光也醒了过来,吓了一跳,急忙系好衣服,套上外衫,正要冲出屋去,见塔矢亮也穿好了袍子,一副跟随到底的模样,将塔矢亮推到床上坐着。
“亮儿,这大概是妖怪出来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我,道士,明明去解决就好了。”进藤光急急交代。
塔矢亮抓住进藤光的手,铿锵有力道:“爹,一起。”
进藤光又急又气:“你是凡人,稍不留心,会死的!”
塔矢亮将进藤光的手握紧:“我不怕。”
我不怕,我要和你一起,一起面对。
我怎能忍心让你独自一人涉险,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要同你一起,生死,相依。
进藤光见甩不脱他,眼眶一红,拉起塔矢亮。
“那就一起去吧。”
出了宅子,发现前面屋顶上跃过的正是明明和和谷的身影,进藤光揽住塔矢亮的腰,也追了过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裹着黄沙的旋风已经卷住了青顶坡的桃树。
“芦原主人……”少年恐惧地大叫。
明日美更是脸色苍白,面露惧色。
芦原弘幸看见两人,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丝阴狠的笑容。
“瞧瞧,这是,怎么了……”
手指钳住明日美的下巴,惊讶地说:“还活着……”随即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唇。
“三谷,难道不需要向我解释一下么。”
阴森刺骨的声音低低响起。
明日美被芦原一把扔到了树下,不能动弹。
三谷终于站不稳了,滚到了地上瑟瑟发抖。
芦原张开五指,对着桃树隔空打了一掌,桃树燃起了大火,整整笼罩起了桃树。
明日美,还在树下。
三谷强撑起身体,扑向火焰,将明日美抱住从火势中滚出,三谷痛苦地大口喘气,明日美不敢相信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芦原走进他们,黑色长袖在两人头顶轻轻绕了个圈,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慢慢抽离。
明明和道士一飞上青顶坡,立即被眼前的大火惊呆了。随后而来的进藤光塔矢亮刚落地,芦原淡定地继续将一条条泉水般的彩流从明日美和三谷的头顶抽出,眼睛默然地看了一眼相拥的进藤光和塔矢亮,眼中突然增添喜色。
“王……子……”
和谷打断他的话,冲上前去,嚷道:“妖孽受死。”
芦原将左手一弹,迅速与和谷交战,右手依然对着明日美和三谷施法。
和谷两手掐诀,两指并拢,白色气流喷涌而出,直袭芦原的颈间,进藤光将塔矢亮向后一抵,和明明一起加入战局。
明明唤出风绳瞬间,雪发纷飞,妖气萦绕,风绳一出,束住了芦原,和谷眼看自己的就要戳到芦原的脖子,却被芦原一个闪身错了过去,明明的风绳也被芦原打散。进藤光以手为刃,飞身芦原面前就是全力一割,芦原向后闪身,躲避着进藤光的攻击。
却只是一晃一晃纯粹躲着,没有还招。
芦原好似厌烦了这追逐,双手拍地,青顶坡竟摇晃起来。
进藤光等人不得不晕头转向地趴在了地上。
“你们看……那里……”
塔矢亮喊道。
众人看向了从明日美和三谷脑中溢出的彩泉。
竟然慢慢有了影像。
明白了。
明日美和三谷明白了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开来的是什么东西。
记忆,一切的记忆。
几年前,在桃树下玩耍不小心在树下扭到脚的明日美和从桃树后探出头来张望搭讪的三谷。
开始勤与上坡与三谷见面的明日美和私下避开封印在树心的芦原与明日美见面的三谷。
安静地在树下画画的明日美和乖巧坐在树上神情凝望的三谷。
再到芦原的封印解开,周边的小妖精被一一虐杀,三谷被迫每十日将城中的一名少女往芦原重寻的洞中送。
再到无忧城送来少女。
再到城中送来了明日美。
三谷的记忆慢慢成为了灰色,明日美的记忆却蒙上血一般的鲜红。
少女们的惊叫,少女们的哀求,少女们临死的惨烈。
偷偷放走明日美的三谷,对芦原撒谎明日美已死的三谷,被芦原折磨得几乎湮灭的三谷。
每日木头一样的明日美,充满仇恨的明日美,日渐绝望的明日美。
一切都没了么,明日美和三谷不经意间对上了对方含泪的眼睛。
结束了么。
相视而笑。
明日美一个痉挛,昏死过去。
三谷死死地看着明日美,彷佛要将最后一眼看的深刻。
挣扎着将唇覆在明日美的唇上,将粉色晶亮的珠子渡了过去。
桃树已经被烧毁,只剩下黑色的灰烬。
火灭瞬间,三谷形神大变,体内飘出无数桃花瓣,美得壮烈无奈。
花去,三谷躺着的地方,只剩下一枝无花的树枝。
芦原清去了他们的记忆,摇摇头颇为可惜地说:“就因为这个,你居然背叛了我,这火本烧不死你,可你竟用神元保住那女人的命,真是可笑。”
趴在地上避震的进藤光等人都红了眼,和谷从地上跳起,再次掐诀,刚唤出法术,进藤光一头撞向了芦原,整个手掌没入了芦原的胸口。
芦原闷哼一声,全力推开了进藤光,捂住受伤的胸口,又招来沙尘,卷进里面,不见踪影。
沙尘移走得快,眨眼已经彻底离开了沙丘之地。
“那个叫芦原的妖怪,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和谷皱眉,“我听说过他,与当年同我师父大战的妖界大将芦原弘幸应该是同一人,他的封印解开了,靠吞噬小妖的妖力恢复自身的功力,现在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定是去投奔妖王去了……“
看来,将来又会有一场恶战。
明明蹒跚着走到明日美身边,抱起她,探探鼻息,活着。
捡起那桃枝。
“爱,是怎么样的东西,能让人,掺着恨又连着命。”
几人相视无语,默默地带着明日美回到了无忧城。
明日美醒来后,果真什么都忘记了。
明明将桃枝交给明日美,说这是你的桃枝。
明日美推还给明明,摇头,这桃枝已经不能种活了,看着样子挺别致,我便送予恩人做簪子吧。
明明收下了。
进藤光一行人临走时,明日美嫁人了。
嫁给了失忆后照顾着她的邻家大哥。
新嫁娘和新郎官来到城门口送他们。
明明摸摸桃枝。
“你难过么?”
没有人回答。
你难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