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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直球都是什 ...
“禁药?什么禁药?戏又是什么?哪来的戏?”
“你闭嘴。”付南析言简意赅。
“你们每日固定要演的戏叫《九件衣》,对吧?你把董尚捉来,就是因为他答应和你合作,提供给你制药的钱财支持。但是他反悔了,还把你告到官府,所以你要给他点颜色。”
“以牙还牙罢了。”辛老板重复了自己的话。
“至于为什么只是听戏……所谓《九件衣》,也叫《血嫁衣》,讲的是花府小姐出嫁,老爷花自芳强迫所有佃户缴纳一两银子随喜。佃户申大成拿不出钱,只能向表姐夏玉婵借九件嫁衣去当。恰逢花府嫁衣失窃,申大成被诬告。县长乔子侗和花自芳狼狈为奸,将申大成屈打成招,法场处死。”
“狼狈为奸,说的不正是他这样的官商勾结,我没杀他,他就该感恩戴德。”辛老板已经平复下心情,承认了自己折磨董尚的事。
“没这么简单吧。只是报复董尚,没必要让辛乐班的人日复一日重演这场戏。”临川不留情地戳破他,“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对官府深恶痛绝,因为你觉得妻儿正是死于无能的官府之手。”
辛老板听到他说辛乐班,恍惚想起了什么往事,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受京都贵人之邀,带着辛乐班和妻儿赴京表演。没想到路上遭了洪水,中途被困,失了约定的时间,这是死罪……但只要改名换姓,另走他乡,没人能找到你们。可惜祸不单行,洪水围城,你们走不掉,官府又不开仓。死的人越来越多,你们的干粮也被城中百姓一抢而空。这时候你才发现妻儿染病了,班里还有不少人相继中招。为了他们,你苦苦坚持,甚至不惜去偷去抢。直到洪水退城,你带着还活着的人一路赶到最近的柳州,原以为柳州的官府会施与救助,可是他们冷眼看你衣衫褴褛,看你下跪求饶,也没有一点心软,他们只是让你滚。”
“不可能,陈大人赤诚忠心,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冯科听到这,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伙山贼的由来。但陈大人待他如己出,甚至提拔藉藉无名的他当了捕房总领,他绝不相信清正廉明的陈大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可能?那我的妻儿呢,我亲眼看着他们咳血,流脓,一点点溃烂,是我……是我亲手把他们埋掉。玥儿七岁,她才七岁!”
不过是数月之前,却好像已经过了半生,他依稀记得有一次,妻子和自己下棋,小女儿故意去搅和正在练功的徒弟。徒弟追着她骂,一骂就跑,一路小跑到他怀里告状,两个发髻也一颠一颠。他揉着女儿的头,佯装呵斥小徒弟。小徒弟委屈了,又去找师母告状,妻子起身给了自己和女儿一人一个“小板栗”,笑骂自己会宠坏了丫头。
宠坏了不好吗?他们总想着要做好人,要对得起别人,可是谁来对得起他?是践踏他们只是戏子的同乡,要他命的京都贵客,还是那些抢走粮食的饿狼,任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官府?
“没人帮你,所以你开始自己研究。虽然大字不识,但你还是苦心钻研。我不知道你找了谁,花了多少心思,但想来一定是千难万阻。不过好在你成功了,弄出了菩提,你迫不及待的要去救你的妻儿。”
说到这,辛老板的表情更痛苦了,他拱起身子,用被捆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身子不住颤抖,跪到了地上。
“刚开始确实有效,妻子已经病重治不了了,但你的女儿很幸运,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后来甚至能和你说话了。你为自己造出了起死回生的灵药欣喜若狂。没想到的是,某一天女儿突然就不行了,病的比原来还快,刚长好的溃口又撕裂开来。可能还不要一天吧?一天之内,女儿和你那几个徒弟都没了。”
“不是菩提,不是我!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辛老板大喊,想站起来攻击临川,被一旁的付南析一脚踹倒在地上。
“因为毒。”知道菩提配方的时候,临川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他不敢想象,亲手结束最爱之人性命的辛老板,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你所用的每一种配料,都是剧毒。稍有不慎,顷刻间就能取人性命。但是你对自己太自信了,你病急乱投医,亲手害死了他们。”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没有,没有……”
“你不但错手害死了亲人,还怨恨所有负你的人,所以你在黑市上兜卖菩提,你要让他们陪葬。”临川把辛老板扶起来,“《九件衣》里看守嫁衣的丫鬟自尽,申大成冤死,申父被打死,夏玉婵吓疯,百姓苦不堪言不错,但闯王李自成也只是活捉了乔子桐和花自芳,他没有处死花府所有人……弱肉强食是法则,却不是真理,当你拿起手中刀,刀向无辜者,你就已经成为了那个弱肉强食的同罪者。”
临川的话给了辛老板最后一击,弱肉强食四个字在他心间不断重复。他恨得是什么?是弱肉强食,是在强大面前弱小的自己,是面对生死法则无能为力只能接受的自己。所以他要强大,他要有足够的能力扭转生死,甚至掌控生死。他还是错了,错以为法则可以被掌控。
很小的时候,他的生活就被束缚在辛乐班那一方小小的世界里。父母都是伶人,所以他出身低贱,用旁人的话说,除了子承父业,接下辛乐班这个衣钵,他没有任何出路。
听惯了戏里的疆场飞驰,爱恨情长,日升月落,少年心性堪比天高。他又这么可能向命运低头,挨着打还要向人赔着带血的笑?
所以他逃跑了,他想把过去的自己远远的抛在身后。他想,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强大,只要他不再提及,他就可以永远摆脱那个注定沦为玩物的出身。
他要参军,要浴血搏杀,他要在不论出身的军营里证明,即便血脉低贱,亦可有所作为。
战场杀敌,对垒攻城,流过泪,洒过血之后,他才明白:少年心性,可笑可耻。
无论付出多少的努力,他依旧是一个戏子出身的小兵,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喝醉以后,笑着闹着让他唱一段,舞一曲的对象。
那个时候,他就想:没关系,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挺直腰杆活着就挺好了。
直到有一次,身负重伤下了战场,他还在自责自己没能多杀几个敌人的时候,随军的医女跑来告诉他,在营帐里听到百夫长将战败责任推给了下面的几个伍长。军长下令即刻处决十位伍长,他就是其中之一。
医女带他一路逃出军营,他不肯相信真相,颓靡了近一月,直到军营里派出的人追捕到了农家门口,他的美梦终于破碎。
带着医女逃回家乡,隐姓换名,接下辛乐班的担子。
旁人的眼光,旁人的嘲笑,那时的他已经可以视若无睹。他想:算了吧,认命吧,孱弱的妻子,幼小的女儿,他需要撑起的是一个家,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拼尽全力,终于把辛乐班从一个草台班子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梨园。暮娘的精神好了起来,女儿也无忧成长,徒弟们争气又听话,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直到他收到一封来自京都的催命帖……
放弃了理想,放弃了尊严,从桀骜少年到世故圆滑,世人依旧不肯放过他。
辛老板挣脱临川的手,不愿接受这个道破自己心事的少年的施舍。
他面向身后某个方向,重新跪好,深而缓的磕了三个头,低声道:
“暮娘,世人皆恶,你却要我做个好人。如今看来,善与恶都没有好果,你只是为了让我好过一些罢了。”
冯科带着自己的手下将以辛老板为首的五十多名匪徒悉数拿下,带他们下山的时候,临川在队伍里看见了满脸是血的连芳。连芳一直回头看他,他叫停了前面的捕快。
“谢谢……菩提和辛乐班的事。”
“我不说你也能查到。”
“为什么要放我?”
连芳沉默了,是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四周断壁残垣,帐篷被掀翻在地,昔日同食共话的兄弟姊妹像牲口一样被押着赶着。
班主待他们很好,可他受不了了,他早就死了,死在那场连月的洪水里。偏安一隅,现在的他只活在菩提为他制造的幻觉里,活在粉墨登场,永不落幕的戏里。
晚风吹动额角的碎发飞到眼睛里,眼眶不受控地泛了红。
“临川,我不信什么公理……但我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飞。”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衣角掠起,有火光映彻。
临川和付南析也下了山,这里离城中较远,临川就跟着付南析回了她的小院。
他自助处理了身上一些被草木刮出的细口,觉得有点闷,搬了个矮凳到院里透气。
柳州城终于摆脱了连月的梅雨,今夜的月色尤为光洁,院子里的陈设被映照的清清楚楚。
付南析换了身衣服出来了,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血啊,灰啊,还破破烂烂的。
“就不能也给我拿一身?”
“女子的,穿吗?”
“家里没有男装?”
“都是我穿过的。”
临川哭笑不得:“我不介意啊。”
“我介意。”
……真就不该问,临川默默揉了揉自己的脸,有些困了,又不想睡。看着月亮,很感慨人事无常。十几年,好像已经尝遍了人间百味。
“为什么要管这些,现在能说了吗?”
付南析细心收着还晾在院子里的药草,也晾了他一会,才说:“惹人烦了。”
临川懂她的意思。山匪出没,村子里的人都担惊受怕,后山也不敢进,少了收入,大家日子就过的拮据。村民们平时很照顾她,或许是想要报恩吧。
“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不夸夸我吗?”
“……脑子不错。”虽然并不在意辛老板做这一切的本意,也不需要临川的帮忙,但他已经问出口了,总不好让他难堪,付南析损人的多,没想出太多夸人的话,脑子里只有这一句,就说出来了。
临川有一瞬的愣神,她和浮玉实在是太像了。行事论调,甚至是看他的眼神。
颜府被抄后,他其实找过一段时间,官府大牢、教坊司,甚至去查流放刺配,革籍充奴的人员名单,只查到那个叫浮玉的丫鬟跳了护城河。他又认遍了淄陵新亡的尸身,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临川一直觉得这个小丫鬟是用了其他的法子逃脱了,毕竟她都能查到自己的出身。
“金川也被洪涝淹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用也?”
“你不是因为家里淹了,才被爷爷接来吗?辛老板他们也路过一处城池被淹。”
“我不是,编的。”
临川有些咂舌,对她的坦诚,转念一想,她对自己好像一直很坦诚。
“那你怎么来的?”
“关你什么事?”
一句天堂,一句地狱,付南析有这样的本事。
“随便聊聊,你也可以问我啊。我从淄陵来的,淄陵你听说过吗?”
付南析不回答了,临川决定再试探一下。
“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还是恋人?”
短短六个字,临川却觉得这是个炮仗,炸在了他的耳朵里,困意一扫而空。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猛地站起来,一张脸在月色下红的明显,说话也开始结巴,彻底没了赏月感慨的心思。
他实在想不出,付南析长着一张不与世俗同流的脸,怎么总是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你不知道自己拿什么眼神看我的吗?”付南析直视着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什么眼神?我什么眼神?我看谁都是这样的眼神,你不要血口喷人,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无中生有!”
临川急匆匆往院子外走,“我走了,不用送我。”
文中提到的《九件衣》,综合的是淮剧和楚剧的相关内容。
作者小学生水平,经不起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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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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